7、
袁術因為讖言說“代漢者當涂高”,認為是應在自己身上。(袁術字公路,路就是途。)又認為袁氏祖先姓陳,而陳是舜的后裔,而黃色替代赤色,正是德運的次序。(陳國大夫轅濤涂,是袁氏先祖。五行火生土,所以說以黃代赤。)于是有了僭逆之謀。又聽說孫堅得了傳國璽,就把孫堅妻子抓起來,奪了璽。主薄閻象進諫說:“當初周朝從后稷到文王,積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仍然服事殷朝。明公您雖然累世顯榮,但并沒有當年周國那樣的強盛;漢室雖然衰微,但并沒有殷紂王當年的殘暴!”袁術默然。
袁術招聘隱士張范,張范不去,派他的弟弟張承代表他去致謝道歉。袁術對張承說:“我以土地之廣,士民之眾,想要效仿齊桓公、漢高祖,如何?”張承說:“在德不在強。以德同天下之欲,那即使以一介匹夫的起點,要興霸王之功,那也不難。如果是自己想要僭越,逆天而行,那就會被眾人所拋棄,誰能讓他興盛呢?”袁術不悅。
孫策聽到消息,給袁術寫信說:“成湯討伐桀的時候,說:‘夏朝罪惡太多!’武王伐紂時,說:‘殷有重罰,不可不伐。’湯、武二人,雖有圣德,但假使桀、紂并無失道之過,也不能逼而取之。當今主上,并非有惡于天下,只是因為年齡幼小,為強臣所脅迫,與湯、武之時情況不同。況且以董卓之貪淫驕陵,毫無綱紀,以至于廢黜皇帝,另立新君,但是,他也沒有自己取而代之,而天下人對他還是同仇敵愾,更何況對比他還過分的人呢?我聽說幼主明智聰敏,有早成之德,天下人雖然還沒有得到他的恩澤,但已經(jīng)歸心與他。您五世相承,為漢朝宰輔,榮寵之盛,無人能比,正該效忠守節(jié),以報王室,則周公、召公的美譽,就是眾望所歸。時人多被圖讖之言所蠱惑,牽強附會的解釋,只圖讓主公聽了高興,不顧事情能不能成功,這正是最需要謹慎的,怎能不深思熟慮!我這是忠言逆耳,發(fā)出異議,可能也遭您憎恨。只是希望能有益于您的思考,所以不敢不言?!痹g開始時,自以為有淮南之眾,孫策一定擁護他,受到孫策書信,愁悶沮喪,遂生疾病,也不接受孫策的意見。孫策于是與袁術絕交。
華杉曰:
張承五個字:“在德不在強?!闭f盡了世間的道理。就是那句俗話,給你的,自然會給你;不給你的,你不能自己去拿?!墩撜Z》,葉公問政??鬃诱f:“近者悅,遠者來?!苯邜?,就是你的德,德澤所施之近處,人民都喜悅。那遠方的人,自然聞風而來。一直擴展到全天下的百姓都想要你來統(tǒng)治,又恰好趕上當權者有滔天大罪,那就吊民伐罪,王天下。周文王把前面的都做到了,但是殷商并未罪大惡極,還沒有惡貫滿盈,所以他三分天下有其二,還是服事殷朝。他急什么呢?他已經(jīng)有三分之二的天下,殷朝也奪不去,再等等。到了武王,紂王越來越眾叛親離,這才有武王伐紂,周朝取代了殷商。
袁術著急,著急的人,都是急著找死。他也不看看他自己占了天下幾分之一,就自以為有“土地之廣,士民之盛?!边@是人性的弱點,貪心一起,智商為零,就會一廂情愿,認為自己一定能行。
8、
曹操在許縣(皇帝遷都之后改名為許昌),謀劃迎接天子。眾人認為:“山東還未平定,韓暹、楊奉、自負有功,恣意暴虐,短時間內(nèi)難以制服?!避鲝f:“當初晉文公迎還周襄王,而諸侯景從,漢高祖為義帝縞素發(fā)喪,而天下歸心。自從天子蒙塵,將軍首倡義兵,只是山東擾亂,一直未能遠赴京師。如今鑾駕東還,而洛陽荒蕪,義士希望根本穩(wěn)固,百姓感念懷舊之哀。如果能在此時,尊奉主上,以從人望,正是大順!秉持至公,以服天下,這是大略;扶持政府,招徠人才,這是大德。四方之人,就算有反對的,他也成不了氣候。至于韓暹、楊奉,何足為慮!如果不及時決斷,讓其他豪杰搶了先,我們再想做什么,也來不及了?!辈懿儆谑桥蓳P武中郎將曹洪將兵西迎天子。董承等據(jù)險抵御,曹洪無法前進。
議郎董昭,認為楊奉兵馬最強而少黨援,于是以曹操的名義,寫信給楊奉說:“我聽聞將軍的英名,仰慕將軍的忠義,愿與將軍推心置腹。將軍從艱難之中,救出圣駕,還都洛陽,這翼佐之功,蓋世無比,這是多么了不起??!方今群兇亂國,四海未寧,神器至重,關鍵在于輔政大臣,必須眾賢畢集,以掃清王政正軌,這不是一個人所能完成的。心腹四肢,是相互依賴,一物不備,就有殘缺。將軍當為內(nèi)主,我為外援。如今,我有糧,將軍有兵,有無相通,足以相濟,死生勤苦,愿與將軍相共!”
楊奉得書喜悅,對諸將說:“兗州諸軍近在許縣,有兵有糧,正是國家所當依靠的?!庇谑枪餐M表曹操為鎮(zhèn)東將軍,繼承父親的爵位為費亭侯。
韓暹自命有功,恣意專斷,董承深以為患,于是秘密召曹操來。曹操于是將兵到洛陽。到了之后,上奏彈劾韓暹、張楊之罪。韓暹擔心被誅,單騎逃奔楊奉?;实壅J為韓暹、張楊有保護車駕之功,下詔一切勿問。
八月十八日,任命曹操為司隸校尉、錄尚書事。曹操于是誅殺尚書馮碩等三人,這是誅罰有罪;封衛(wèi)將軍董承等十三人為列侯,這是賞賜有功;追贈射聲校尉沮儁為弘農(nóng)太守,這是,這是表彰死節(jié)。
曹操請董昭并排而坐,問道:“如今我來此,當施何計?”董昭說:“將軍興義兵以誅暴亂,入朝天子,輔翼王室,這是五霸之功。下面的諸位將領,每個人意見都不一樣,未必服從。如今您留下來匡弼君上,事有不便,唯有移圣駕到許縣。但是朝廷顛沛流離,剛剛回到舊都,遠近之人,踮著腳張望,就盼著能安定下來。如今又要遷都,眾心不安。但是,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功,將軍衡量輕重,做一決斷!”
曹操說:“這本來也是我的想法。不過,楊奉近在梁縣,聽說他手下都是精兵,他會不會反對我?”
董昭說:“楊奉沒有黨援,本心也想和將軍結交。之前封鎮(zhèn)東將軍、費亭侯的事,就是楊奉所定。應該派使者送上厚禮答謝,讓他安心,就說:‘京師無糧,想把車駕暫時移居魯陽。魯陽靠近許縣,糧食轉運方便,可以沒有困乏之累?!瘲罘顬槿?,有勇無謀,一定不會起疑心。在使節(jié)往來之間,事情已經(jīng)辦成了。他阻擋不了將軍?!?/p>
曹操說:“善!”即刻遣使去見楊奉。
八月二十七日,皇帝車駕出轘轅向東,于是遷都許縣。
己巳日(八月無此日),皇帝到曹操軍營,任命曹操為大將軍,封武平侯。開始在許都建立宗廟社稷。
華杉曰:
荀彧所論,大順、大略、大德三條,精彩至極,這就是在德不在強。安天下人心為大順,挾天子以令諸侯為大略,建立政府,讓天下人才有投奔處,這是大德。三條缺一不可。
曹操的天下,不是巧取豪奪,也是自己掉下來的。那董昭以曹操名義寫信給楊奉,安排好一切,不就是他自己來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