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米是一個清秀的男子，他死了，被關在一間廢棄的屋子里兩年，最后終于死了，了了他爹的心事，不會再惹事生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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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米弟兄三個，他是老大，他下面還有有米、存米兩個弟弟。哥兒三個的名字也反映出這家一個最強烈的愿望：要糧米，要吃飽飯。

進米他娘是一個聾子，她是半路發(fā)燒致聾，所以她會說話，我們都叫她進米嬸兒。

進米嬸說話大嗓門兒，她聽不見，以為別人也聽不見。雖然，三個兒子的名字都有米，但是她家的的日子還是入不敷出。

因為進米嬸聾聾嗆嗆的，村里人都不愿跟她來往。娘打心眼里同情進米嬸，也很喜歡進米嬸家的三個孩子，家里做點好吃的都讓我們給進米嬸家送過去點兒，進米糧嬸也最愿意到我家串門，哪怕借個篩子借張籮也要來我家。

盡管日子過得很苦，但進米嬸不管怎樣都要供給三個兒子上學，砸鍋賣鐵也要上。三個兒子當中，進米學習最好，那年，進米考取了縣里最好的高中，村里人都說，考上了這所高中，就等于一條腿邁進了大學。那時，進米眼睛里都是光芒，清澈，透亮。

日子仿佛有了盼頭。

但，也就是仿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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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米考上高中那一年，進米嬸被查出得了腸癌。后來，進米嬸做了手術，做完手術后，進米嬸的腰上多了一根管子和一個袋子，走到哪帶到哪，聽說大小便都要通過這根管子輸?shù)竭@個袋子里。

出院后進米嬸還是經(jīng)常來我家，只是經(jīng)常淚水漣漣，她說，怕自己看不到進米考上學的那一天，怕沒了她之后，進米他爹會讓孩子下學。

進米他爹是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人，又固執(zhí)得很。要是沒有進米嬸攔著，進米他爹早就讓這幾個孩子輟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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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米高考前夕，進米嬸去世了。進米發(fā)揮失常，僅考取了縣里的電大。在84、85年，考上電大也算不錯了，最起碼跳出了農(nóng)門，電大畢業(yè)后也都要分配到中學當老師的。這是后話，實際情況是，進米并不知道他考上了電大，他爹把電大的錄取通知書給藏起來了。

我大哥也是老師，在電大開學一段日子之后，大哥遇見電大的一個老師，這個老師說，你們老家誰誰誰沒有來報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哥也很詫異，趕緊趕回老家打聽打聽是怎么一回事。

娘一聽大哥帶回的消息，也急了，說村里人都說進米沒有考上呢。大哥和娘一起來到進米家，問進米爹有沒有收到通知書，進米爹絆絆磕磕老半天才說，收是收到了，就是還得交多少多少元的學費，沒錢，不想讓進米上了，就把通知書給藏起來了。

世上竟有這樣的爹！

娘把進米他爹好一個說！娘說，要是進米他娘在，不管怎樣她都不會耽誤孩子的，你這個熊爹呀！

大哥又去讓同事幫忙打聽電大還能不能去了，當時大隊里也給出了證明，說進米確實是好孩子，不應該被耽誤了。但因為拖得時間太久了，進米的空缺已經(jīng)補錄，電大不再予以錄取。

進米就這樣被他爹生生地摁在了農(nóng)門里面，摁在了這個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家里面。

“進米這孩子整整在家大哭了一天一宿呀！放聲大哭呀！嘖嘖嘖，可惜孩子啦！”住在進米家后面的胖娘娘給我娘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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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級左右的時候，我跟隨父母離開了老家，搬到另外一個鄉(xiāng)鎮(zhèn)中學居住。寒暑假的時候，我經(jīng)常和姐姐一起回老家。那年暑假，回老家，在村口，我看見了進米。他趕著一群羊往村外走，那時的他，還是像一介書生，穿一件白襯衣，長褲，清瘦憂郁。

我喊他，進米哥！進米哥！

他看見我，笑了，說，妮兒回來了？

嗯嗯，回來了。我咧嘴笑著拼命點頭。進米哥，你放這么羊呀！我很夸張地說道。

他笑了笑，沒說什么，低著頭趕著羊繼續(xù)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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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來，聽說，村里的干部覺得進米哥是個文化人，窩在莊稼地里也確實委屈，就推薦他去了鎮(zhèn)辦服裝廠當會計，一段時間后，會計當不了了，服裝廠的人說，進米神經(jīng)有問題。

進米再次回到了村里。

進米確實神經(jīng)有問題了，時好時壞。好的時候，還是那個不多說話的文弱青年，不好的時候，又打又罵。打罵的對象不是別人，就是他爹。

他心底里的結(jié)到底是沒有打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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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斷斷續(xù)續(xù)地聽老家的人說，進糧病好點了，開始走街串巷收廢品了。再后來，聽說，進米又犯病了，這一次發(fā)作得很厲害，手里拿把鐮刀要殺他爹，他爹找了幾個人，把進米給關起來了。

這一關，就關到進米死。

關于進米為什么又犯病，村里人說，進米收廢品好不容易攢了幾千塊錢，又被他那個熊爹給偷去了。

進米這次徹底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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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米被關的房子離我們的家的老房子不遠，每當回老家和母親走到曾經(jīng)關進糧的院落時，母親總要嘆息一番：你說說，多好的孩子呀，就這么毀了。

聽村里人說，進米爹定時給進糧送飯，所謂送飯，就是把飯順窗戶塞進去，進米是被捆在里面的，飯能不能吃得上誰也不知道。

起初，外面的人還經(jīng)常聽到進米罵他爹的喊叫聲，白天晚上不間斷地罵，聲嘶力竭呀，還能聽到他哭聲，使勁地哭啊。慢慢地，喊叫聲、哭聲也小了，再后來，沒有聲音了，進米死了。

進米死了，了了他爹的心事。

其實，從關起進米那一天起，他爹就在等著這一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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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經(jīng)常會想，進米被關起來的那兩年是怎么度過的？兩年里，那個院子里的荒草能有一丈高了吧，進米的頭發(fā)也能有一尺長了吧？夏天的蚊蟲他是怎么擋的？冬天的寒風他是如何抗的？他有沒有清醒的時候？清醒的時候他會想些什么呢？心里是不是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或許，你會說，你這人，太矯情，人活著的時候為什么不想辦法把他放出來，人死了你又在這說這說那，管個屁用。

是的，我承認，我只能在這里寫給你看看，我沒有能力也沒有辦法幫到他。

我不是沒想過，我想過要給相關的媒體打電話，讓相關媒體出面來救一下進米，但實際上，在農(nóng)村，或者說在城市，瘋了被關起來的情況很多，媒體對這種情況也是見怪不怪。即便有媒體干預，把進米放出來，那他再去傷人怎么辦？是不是還得關起來？把他救出來，是不是要把他送到精神病醫(yī)院治療呢？他家里的人能不能出錢治療呢？如果他家里不出錢，我又怎么能承擔得了他的治療費呢？

或許，你會說，你發(fā)動大家捐款呀。抱歉啊抱歉，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真是沒有那么大的能量啊。

我承認，我自私，我懦弱，我?guī)筒涣诉M米。

進米死了，被關了兩年之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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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說，殯進米的時候，進米爹抱著進米的照片，死死不放。照片上的進米還是那個清秀的男子。

我經(jīng)常想起那個趕著羊往村外走的進米，清瘦，憂郁。

如果有來生，來生希望他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