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S·巴赫的《勃蘭登堡協(xié)奏曲》中的第一樂章，有一段快板風格的小提琴雙簧管協(xié)奏曲（violin oboe concerto bm?dwv1060 1 allegr），其聲色富有不可言喻的流動性。這段長度僅5分鐘的樂曲，開頭與結(jié)尾全然銜接縫合，嚴謹?shù)囊魳烦淌皆炀土搜泳d，而延綿的無垠寬廣之內(nèi)，又含而不露，超然于時間之外。時間是線性的、有方向的，音樂的圓通讓時間彰顯出包容。在這段奏樂中，全程的旋律像是疊影綽綽的“復調(diào)”，回環(huán)往復，華麗但也精致。曲段漸快，不亢；近終，漸慢，不淺不薄。優(yōu)良的銜接和嚴謹?shù)慕Y(jié)構(gòu)包納著時間以外的事物，人為的樂音可與自然界的風聲、雨聲、流水聲并肩，永恒無盡，有形似無形，但其跳出了時間的穹宇，如一帶繞城的江水，世代奔流，挾走過往、見證歷史、承載記憶，這些都在同一時空下進行。

? 巴赫是一位負有盛名的宮廷樂大師。值得一提的是，他是西方人，是德國人，生平處于17世紀、巴洛克時期。這位篤信路德教派的樂師曾創(chuàng)作出了諸多樂曲，余音繞梁三日不絕，嘆為觀止，拜之以銘記。他的依托，許是當時的德國，反映的是那時的社景；而今，流動的聲樂顯然被不同民族、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所接受。音樂具備世界性，文化亦可相通相融；異質(zhì)的文化包容另一種異質(zhì)，是明鏡，反襯他物，見證了一段時期下的變遷。音樂、江水和文化，都與“包納歷史記憶體的胸懷”有關(guān)。

? 彼得·海斯勒是一位美國人，和巴赫一樣同屬西方。巴赫當時在宮廷里演奏樂曲時，聽者說——猶似一群身著長服的顯赫貴族沿著長梯魚貫而下（歌德評）；而他無法意料的是，若干年后，遙遠的東方聽眾對他的作品津津樂道，稱其使人憶起十年、二十年前某個清晨疏離而淡郁的往事。而彼得，這位在1996年來到重慶涪陵旅行支教的志愿者，在他的筆記里同樣見證了某個時代下的社景。他筆下的江城，幾乎涵蓋了在涪陵生活的方方面面：從入校時的歡迎儀式，到在校時的教學經(jīng)歷；從他走遍涪陵的大壩、江河、城市街道和鄉(xiāng)間稻田，到他置身于中國生活，與各色的百姓交流；從最初在文化與政治藩籬下的隔閡，到后來身入當?shù)仫L俗，學會用漢語嘲解自身、打成一片。正如作者自己所言，他有時作為一個旁觀者，有時已融入到當?shù)氐纳钪?，親疏結(jié)合，這種觀察構(gòu)成了他在涪陵的生活。

? 書中有諸多生活化的描寫細節(jié)，這里不僅會寫街巷里的所行所見，寫梯田上大告示牌上的宣傳語，寫朝夕里烏江的流變和動靜，更重要的是，作者以一種客旅的身份在不同社景下感受著一切，套用《了不起的蓋茨比》中的話就是：“儀器般的高度敏感，錯綜復雜，記錄到千里之外?！彼矊懙搅似胀ǖ拿骛^老板，寫到了百貨公司的職員，寫中國的天主教神甫，寫學校領(lǐng)導酒桌上的喧鬧，寫他上課學生的境遇，寫學校老師。這時，彼得已不是在用旁觀的、報告式的筆調(diào)在寫了，他不僅能在勾勒身邊所見之景時用“靜”來寫，而且他寫“動”。隨著生活的逐漸深入，他走近了涪陵的每一隅，和人們交流，觀察、體驗一并進行，所以那些生活的場景已然流動起來——那是主觀的形式，文化異質(zhì)、思維方式相異，彼得以一顆西方人的心，融入當?shù)厣?，他筆下流動的人和事日漸豐富，隨著敘述觸角的延展，我看到的是一種全景式的描摹豐溢起來，那些栩栩如生的人和事顯得鮮活、亮麗，開始舞動，訴說了那個時代下各自的軌跡，構(gòu)成一幅“上河圖”，獨具敏銳的時代表現(xiàn)力。如他所說，從涪陵開始認識中國，在涪陵的生活經(jīng)歷讓他成為一名作家那種經(jīng)歷把他變成一個全新的人，是一種重生。在中國的這座江城里，他不叫彼得·海斯勒，而叫“何偉”。當然，四川人把姓念作“Ho”，他更愛叫自己“霍偉”。

? 作為一名三峽人，我借著好奇與探究心買來《江城》，想從中看看90年代的涪陵在西方人眼里到底是怎樣的縣城。我想從中看到自己家鄉(xiāng)變遷的影子，去尋找手捧記憶中一抔熱土那樣的親切。我知道，涪陵從某種意義上可替換為我的縣城，它們在90年代末同屬貧困縣，同在三峽大壩的庫區(qū)范圍里。那時候新老正急劇更迭交接，新的縣城在山的另一頭欣欣然動工，塵土飛揚；江水在夏日渾濁發(fā)黃，漂浮著黑而軟的樹枝；輪船柴油發(fā)動機的聲音沁入到碼頭布滿汗味和煙味的潮濕空氣中；水位不自覺上漲，河岸的石壩里，鵝卵石漸被掩埋在淤泥下；縣城街道兩旁是小商鋪的喇叭、擺菜籃的商販，長安面包車和摩托車穿梭在行人的間隙中，濺起一波雨后積留的泥漿。。。。。。也許這就是人對家鄉(xiāng)的感情，也許想要逃離、去更好的地方，但潛在的怨鄉(xiāng)情感和懷鄉(xiāng)總是相間相行，它作為了一種共同體式的記憶。你本能地想要尋找自己的根基，通過對歷史的撫摸、緬懷和思念來完成自己的基本身份認同。美國有位著名的黑人詩人蘭斯頓·休斯曾贊頌尼羅河，我想這是一個道理。而《江城》給予我的，正是喚醒記憶的一次機會。閱讀開始深入，作者的見聞與感受慢慢豐富起來，而我也開始借此引導勾勒出孩童時的世界、勾勒出個體歷史下的“江城”了。人們也許會對熟悉的生活周邊視而不見，這種鈍感使得人在一種時代、文化和歷史下把自己的記憶悄然構(gòu)筑著，理所當然，看似無跡無蹤；當異質(zhì)的文化進入這個熟悉體，它會如鏡子一般把周邊反射得引人注目、耀眼動人。它們是美的，但美與丑并存；是充滿希望同時又混亂失序的，是變革速度的見證，是傳統(tǒng)與新穎更替下的迷茫和重生。當一名西方人進入到我們的世界，于是我們驚嘆——哦，一切都如雨后沖刷過的草木那樣清晰可知。

? 書中提到了在政治立場上堅定古板的領(lǐng)導，提到了酒桌上勸酒的場景，提到了學生們外出打工的生活經(jīng)歷，這些于我都引起了強烈共鳴?！昂蝹ァ钡竭_涪陵時處于90年代，改革開放20來年的境況變化在一座山城里已然顯現(xiàn)，但在觀念上的轉(zhuǎn)變與開放仍需更長的過程。他在涪陵體驗了巨大的異質(zhì)性沖擊，對于我可以習以為常的事情滿是不解和困惑；但令人欣賞佩服的是，他逐漸塑造了中國的自己，融入身邊，在敘述寫作中維持了忠誠，踐行了良心。如他所說，西方社會還帶著有色眼鏡看這個遙遠的東方國家，他們的觀念中還殘存著“中國如19世紀那樣仍然停滯”的印象。但何偉在此生活的兩年里，他認為這里的人們總懷著生命的激情和希望，這也是他寫作的主題。身為外國人，他在96年到98年間學會了熱愛涪陵，他為記錄的人和事懷有感激。當他再次回到涪陵時，舊時的激流猶存在記憶之中。

? 我想這就是文化的包容和溝通，當遙遠的東方聽到巴赫的那段快板協(xié)奏曲時，我們能想到的是那條奔騰不息的江河如音樂那樣達成永恒，從過往走來，載著我們的歷史和集體記憶向未來走去；當我們在迷戀一條老城的蜿蜒街道、一種塵封心底的片段時，我們可以在威廉·?？思{、雷蒙德·卡佛、卡森·麥卡勒斯、愛麗絲·門羅、F·S·菲茨杰拉德這些外國作家的作品中讀到我們自己，不僅僅是在《江城》中。反過來，余華的《許三觀賣血記》在德媒中也有一段評論，說他“用文字來消解苦難、用黑色幽默方式表達艱難環(huán)境下生存的能力”讓人想起他們德意志的布萊希特。

? 2001年，彼得·海斯勒重返涪陵。

? 《江城》譯者李雪順是長江師范學院的老師。他希望，何偉再次回來的時候，穿行在大街小巷，看到席地而聊的棒棒軍、補牙的郎中、等著顧客停下腳步的擦鞋匠都正在捧讀《江城》里寫有自己故事的片段章節(jié)。

? 那時，他們也許會笑著問道：

? “霍偉，你啷個把我寫成嫩個樣了哎？”

? 那是一件多么溫馨、奇妙而令人感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