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睡覺貪涼,不慎落枕,找出某牌子的止痛貼,揭開,貼于痛處。瞬間,一股藥味在鼻內不安分地竄動,淡淡的,輕輕的,越過一層層記憶的薄膜,將我拉進那綿延細長的往事之中。
這種藥味,是舊時外婆房間的味道。
外婆去世有十余年。
她已極少到我夢中來。我也不再于夢中向她索取情感。
未曾想,嗅覺記憶如此的長遠。
我做了第一個夢。外婆房間的格局一如既往,陳舊的雕花木床,床的旁邊有一個斑駁老舊的衣柜,我的外婆駝著背,孤單地坐在床上,她瘦小的身影倒映在白花花的墻上,在歲月的風中瑟瑟搖晃。
我做了第二個夢。我看到了外婆的臉,那張布滿褶皺的清晰如常的臉。她對著我笑,我看到她空蕩蕩的牙床,仿佛一個巨大的時光缺口。我又回到了那個百無聊賴的午后,外婆拉著我的手,絮叨問我功課怎么樣,吃得好不好……歲月定格在那張寫著許多滄桑故事的臉上,不曾蹉跎半分。
我做了第三個夢。晴空萬里,天上的白云悠悠蕩蕩,陰影飄過來,擋住了日光,給予門前打掃的老人片刻清涼。外婆拿著笤帚,認真而又耐心地幫鄰居清理落葉。灰塵四起,我輕輕喊了一聲“阿婆”,她轉過身來,往我手里塞了兩顆糖,又徑自忙活起來。
小時候住在職工宿舍,通往之徑是一條長長的斜坡路,暮春三月,這條路野草遍地,蚊蟲飛舞,果皮紙屑,沒人搭理。外婆閑不住,要把這些野草和垃圾除之而后快。很快,冬天也到了。她還穿著那件暗紅色花紋的冬裝,佝僂著背,瘦瘦的,小小的,拿著笤帚,步履蹣跚地穿梭在這條馬路。

我不甘地追問外婆,這么勞苦,圖什么。
她說,她什么也不圖。
有時,我牽著外婆骨瘦嶙峋的手,坐在她身旁,靜靜聽她唱一些我聽不懂的客家歌謠。她細細的低低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悲喜,那些音符在空氣中輕輕浮漾,最后和無邊無際蒼蒼茫茫的暮色融為一體,成為年代故事中光塵飛舞的只言片語。
路燈深深淺淺的光從窗外灑進來,照亮了臉龐。我從夢中退離,只留下外婆一人獨自在那里一寸寸的被黑暗吞噬。幽暗的房間,破舊的衣柜,枯黃的落葉……全都不見了。
外婆依然還在那個幽靜的世界里,將佝僂的影子隱藏在破碎的日光底下,隨著歲月流淌,漸漸讓人無法看清。這個世界太大了,萬丈迷津,遙亙千里,只能暗自求生,我深知,外婆和我是永遠走不出這夢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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