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一)
在山東半島的牟山之陰，汶水之陽，坐落著一大片密密匝匝的村落，這就是遠(yuǎn)近聞名的郝家村。古老的汶河從村邊流過，潤澤著兩岸肥沃的土地，旱澇保收、物產(chǎn)豐富。即使遇到災(zāi)荒年月，郝家村人也很少餓肚子。
解放前，老百姓靠天吃飯，再加上政府盤剝、天災(zāi)人禍，經(jīng)常民不聊生、餓殍遍野。為了能吃飽肚子，方圓幾里的姑娘們，削尖了腦袋想嫁到郝家村來。所以村里的小伙一般不愁娶不上媳婦。郝家村的大街小巷每天都游走著一些要飯的，這些面黃肌瘦的外鄉(xiāng)人，不厭其煩地敲著每家的房門，并拉開架勢,隨時準(zhǔn)備跟撲上來的惡狗搏斗。郝家村人厚道，家里要有吃的，或多或少都會施舍一些。但是要飯要到地主郝振才家可就不一樣了，不打折你的腿算你的造化。郝振才從小錦衣玉食，最看不慣這些破衣拉撒的叫花子，連來到他家門前都覺得晦氣。
郝振才繼承了祖上的基業(yè)，是富甲一方的鄉(xiāng)紳。他欺壓百姓，橫行鄉(xiāng)里，老百姓敢怒不敢言。他巴結(jié)權(quán)貴，手眼通天，在本地也算是個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娜宋?。他娶了三房太太，大太太是明媒正娶的大戶人家的女兒，為他生了兩子一女。二姨太原是大太太的陪房丫頭，給他生了個女兒。三姨太是他從窯子里買來的，無所出。
兩個兒子在日偽政府供過職，日本投降后，搖身一變，又成了國民政府里的要員。大女兒淑芬是大太太所生,是家里的千金大小姐，后來嫁給了國民政府的一個官員。小女兒淑珍因母親出身低微，從小在這個家中就不受重視，長大后沒像大姐那樣被送去縣里的洋學(xué)堂讀書，而是在家里帶著丫鬟們做些針線活。
郝茂林老漢是個遠(yuǎn)近聞名的木匠，他又把祖上傳下來的這門手藝傳給了兒子春望。郝春望十九歲，眉清目秀，活潑機靈，就是身子骨還有些單薄，這倒是不打緊的，有苗不愁長，他這個年紀(jì)的小伙子，還沒有完全發(fā)育成熟，再過兩年一準(zhǔn)是條壯漢子。春望自小跟父親學(xué)木匠活，雖沒讀過什么書，但他聰明，悟性高，如今小小年紀(jì)就出徒了。
每年秋收過后,顆粒歸倉,郝家村人就開始攤煎餅、腌咸菜，為貓冬做著各種準(zhǔn)備。老地主郝振才則開始整飭他那偌大的府邸。正月里，他的兩個兒子要攜家眷回家過年，到時達(dá)官顯貴、三教九流都將是他家的座上賓，家里好好修葺一番才顯得體面。
郝振才的府邸很大，像迷宮一樣，大大小小的房間數(shù)不勝數(shù)。雕梁畫棟，重重朱門，曲徑游欄，都要修補一遍，再刷上新漆，還要添置一些新的家具。茂林老漢每年都帶兒子去郝振才家?guī)兔Ω尚┠窘郴睢４鲞€不錯，管一頓飯，給家里省些嚼食，還能掙上幾個大子。他就這么一個寶貝兒子，眼瞅著到了議親的年紀(jì)，他尋思著攢點錢，到時候給兒子辦個體面的婚禮。
(二)
這年冬天是個暖冬，眼瞅著快到年根了也沒下一場雪。湛藍(lán)的天空上一絲云彩也沒有，陽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有種小陽春的感覺。
冬日里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大太太把二小姐淑珍叫了去，吩咐她領(lǐng)著丫鬟將各房里的被子拿出來曬曬。淑珍身材嬌小，踩著凳子才能把被子搭在晾衣繩上。她一趟一趟地把被子從屋里抱出來，又一件一件地曬上去，動作敏捷輕盈，一條五黑的大辮子在腰間甩來甩去，直累得香汗淋淋，白皙俊俏的臉上泛起了紅暈。曬完了被子，淑珍掏出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水，望著這一排排光彩奪目的綾羅綢緞，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在一旁做木匠活的春望不停地用眼角偷瞄著淑珍，被這個俏麗的姑娘迷得魂不守舍，以致于差點下錯了木料?！靶⊥冕套樱愕幕陙G了。”茂林老漢厲聲呵斥兒子。丫鬟小梅咯咯地笑了，淑珍只當(dāng)沒聽見，一扭頭進(jìn)屋去了。春望在姑娘面前失了面子，漲紅了臉，悶頭干起活來。
吃過午飯，是歇晌的時間，茂林老漢去西院找王長工嘮嗑去了，春望正靠在廊前的柱子上打盹，朦朦朧朧聽大太太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喊：“淑珍吶，淑珍，你曬被子也不知道翻個，那能曬透嗎？”淑珍慌慌張張地從屋里出來，邊走邊說：“大娘，我正準(zhǔn)備去叫上小梅，把被子翻過來。”“別去叫小梅了，她正在后院給老爺捶腿呢?！迸つ樋匆娏舜和?，“春望，你幫著二小姐把被子翻過來。”“好勒，太太?！贝和斓卮饝?yīng)了。大太太吩咐完，扭著肥胖的腰肢回屋去了。
“二小姐,您歇著吧,我來就行?！贝和f，“這么多被子，且得翻一陣子呢，下午你還要上工，我去搬個凳子，一起翻吧?！笔缯湔f完進(jìn)屋去了。終究還是小伙子有力氣，被子在春望手上就像塊面團(tuán)一樣，毫不費力就翻過來了。
兩人翻完被子，淑珍剛想回屋，卻被春望做的兩把太師椅吸引住了，上面鏤空的雕花太精美了。一張椅背上雕刻著“喜上眉梢”，兩只喜鵲落在一支梅花上，相互回望著，歡叫著。另一張椅子上雕刻著“鴛鴦戲水”。兩只鴛鴦在水中齊頭并進(jìn)地游著，幾條水紋從身邊漾開去，旁邊兩朵盛開的蓮花從荷葉間冒出來。淑珍喜歡刺繡，經(jīng)常把這些圖案繡在手帕上、鞋面上、甚至貼身穿的肚兜上，但她沒想到雕刻在硬邦邦的木頭上也會有這么精美的效果。
“這是你刻的？”淑珍瞪大了那雙水汪汪的黑眼睛，驚訝地問，她不敢相信這么精細(xì)的手工活出自一個男人之手?！拔铱痰?，刷上漆后還好看哩?！贝和院赖卣f。淑珍不由得對眼前這個清秀的小伙子刮目相看了。我有幅“丹鳳朝陽”的花樣你能刻在椅子上嗎？淑珍歪著頭問?！澳埽疫€要做十幾把椅子呢，二小姐有什么花樣只管拿來，我都能刻上去。”春望拍著胸脯說?！罢娴?，太好了?！笔缯涓吲d地跳起來，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了，不由得紅了臉。
“春望，你過來，我的首飾匣子壞了，你給我修修?！睗鈯y艷抹的三姨太蹬著門檻，大聲招呼著春旺，還輕蔑地瞅了淑珍一眼。三姨太剛二十出頭，原是窯子里的頭牌，郝振才花了大價錢才把她贖出來，只是老爺子畢竟上了年紀(jì)，還整天七痛八癢的，對男女之事也沒那么上心了。年輕貌美的三姨太被晾在一邊，寂寞難耐，見到模樣周正的下人就想勾搭。這些下人攝于老爺?shù)囊?，都躲著她走，沒人敢越雷池一步。自從春望跟著他爹來后院做木匠活，就被三姨太盯上了，千方百計跟他套近乎，今見春望跟淑珍站在院子里相談甚歡，不由得醋意大發(fā)。
“三太太，我不會修首飾匣子，您還是等我爹來吧?！贝和普喺f，“你這個猴崽子，我指使不動你是吧，會不會修，你先過來看看再說?！贝和麤]辦法，只好往三姨太房里走去。這時丫鬟小梅來了，“三太太，老爺叫您過去。”三姨太只好跟小梅走了，春望再回頭找淑珍，淑珍早回屋去了。
淑珍精心挑選了幾幅花樣拿給春望，春望都一一刻在了新做的椅子上。上漆的時候，淑珍也來了，在她的指導(dǎo)下，刷出來的色彩好看極了。上完漆的新椅子碼在廊前晾著，老爺見了，用手捻著他那一縷小胡子，不住地點頭，得知是春望做的，一時高興，賞了他一塊銀元。
春望高興極了，他覺得這塊銀元也有二小姐的功勞，想送個禮物給她表示謝意，又不知送什么好。思來想去，他想到了三姨太的首飾匣子，可是二小姐從來不戴首飾，估計用不上吧。她喜歡繡花，不如給她做個針線盒吧。打定主意，春望每天趁他爹歇晌的功夫，偷偷摸摸做一會兒，零零散散做了半個月，總算完工了。盒子分上下兩層，上面一層放繡花針、頂針、剪刀之類的工具；下面一層做成抽屜，可以推拉，用來放各種絲線。盒面上雕刻著一對并蒂蓮，幾條游魚在花間嬉戲，四周刻上一圈云朵的花紋，刷上朱紅的油漆，看起來小巧精致，鮮艷奪目，春望感到很滿意。
趁沒人的時候，春望鼓起勇氣，把針線盒拿給淑珍，紅著臉說：“二小姐，我做得那些椅子，老爺很喜歡，賞了我一塊銀元。你給我提供了那么多好看的花樣，還教我配色，為了表示感謝，我做了這個送給你。”淑珍接過針線盒子，翻來覆去地端詳著，愛不釋手，看見盒子上的并蒂蓮，突然意識到了什么，不由得羞紅了臉。 “二小姐喜歡嗎？”春望見她半天不說話，緊張地問，“喜歡，你真是一雙巧手，謝謝你?！笔缯湔f完拿著盒子跑回屋里去了。春望望著她的背影，心里樂開了花。
春望跟淑珍的交往，都被三姨太看在眼里，不由得妒火中燒。這天她在郝振才那里吹起了耳邊風(fēng)。
“老爺，如今淑珍也大了，該給她尋門親事了，女大不中留，這些天我見她跟那個小木匠走得挺近乎，別再鬧出什么丑事來，到時候丟的可是老爺您的臉?！?/p>
“什么？這個小王八犢子，吃了豹子膽了，竟敢打二丫頭的主意，看我不打折他的腿?！焙抡癫怕牭竭@里，“呼”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氣急敗壞地說。
“老爺，我看您當(dāng)下還是給淑珍張羅門親事要緊?！?/p>
“我何嘗不著急呀，可二丫頭是庶出，不好辦呢?！?/p>
“這有什么難的，您還記得去年來過咱家的高團(tuán)長嗎？前天我跟太太們打牌，聽說他的五姨太得病死了，高團(tuán)長正準(zhǔn)備再娶一個，我看二丫頭就合適?！?/p>
“不行，不行，高團(tuán)長孫子都有了，年紀(jì)太大了，傳出去丟我郝某人的臉?！?/p>
“哎呦，我說老爺，人家高團(tuán)長的叔父可是中央政府的大官，根基硬得很呢，要是攀上這門親事，那可是咱全家的造化，二丫頭這輩子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您還有什么不樂意的呢?！?/p>
“這事先不要聲張，找人側(cè)面打聽清楚再說?！焙抡癫呸D(zhuǎn)動著那雙賊溜溜的小眼睛，合計了半天，慢吞吞地說。
“老爺您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
第二天，春望一上工就被人叫到郝振才跟前，兩個彪形大漢把他摁在地上，不容分說一頓暴揍，打得春望口鼻流血，眼冒金星。
“王八犢子，你可知道為什么打你?！焙抡癫艆柭晢柕馈?/p>
“老爺為什么打我，我犯了什么錯？”
“打你是為了讓你長長記性，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個窮酸樣，還惦記著我閨女。跟你老子滾出我的家門，別再讓我看見你。”
“老爺您一定是誤會了，我跟二小姐沒什么的。我和我爹在這里辛辛苦苦干了一個冬天，老爺即便趕我們走，也請您先把工錢給我們結(jié)了?！?/p>
“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犢子，還敢跟我要工錢，接著給我打?！?/p>
拳頭雨點般落在春望的身上，他昏了過去。等他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躺在自家的炕上，爹娘正守在他身邊，見他醒過來，老兩口放聲大哭。娘說：“我的兒，你都昏迷兩天兩夜了，總算活過來了，快把娘急死了?！钡f：“傻孩子，你要找媳婦，爹去托媒人給你找就是了，那郝振才是什么人？你何苦去招惹他的閨女，這不是自討苦吃嗎？”?！暗抡癫艣]有為難二小姐吧。”春望急切地問?！澳氵@個不爭氣的東西，被打成這樣還不長記性?！泵掷蠞h說完，生氣地摔門出去了。
又過了半個多月，郝振才家的丫鬟小梅來了，從懷里掏出一包東西遞給春望說：“這是二小姐托我?guī)Ыo你的棒傷藥，你用了會好得快些?！贝和挥X得一股暖意涌上心頭。
“替我謝謝二小姐，她還好吧?！?/p>
“二小姐被老爺關(guān)了幾天，現(xiàn)在家里正張羅著給她議親呢?！?/p>
“他們打算把二小姐嫁到哪里去?”
“這個我們當(dāng)下人的也不清楚，只知道是給隊伍上的一個大官當(dāng)姨太太?！?/p>
“二小姐愿意嗎？”
“不愿意又有什么法子，聽說那個男人比她大二十多歲，二小姐每天哭得眼睛像個桃子，我看得出來，她心里有你，只是你們有緣無份罷了?！?/p>
“這門親事已經(jīng)定下來了嗎？”
“應(yīng)該八九不離十吧。我是出來辦事偷著過來的，要趕緊回去了?！?/p>
春望謝過小梅，掙扎著下了炕，把她送到門口。回來后一頭倒在炕上，用被子捂著頭，嗚嗚地哭了。
(三)
漫長的冬天終于過去了，春天來了，汶河上的殘冰正在消融，歡快地流淌出一首春天的贊歌。河灘上開滿了報春的杏花，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籠著一層淡粉色的輕紗。千里沃野正在迸發(fā)著勃勃的生機。
經(jīng)過幾個月的休養(yǎng)，春望的身體也徹底恢復(fù)了。得罪了郝振才，他們爺倆在郝家村一帶是很難攬到活了，茂林跟兒子商量，等麥?zhǔn)者^后，就去濰縣那邊找點活干。就在這時，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傳來，就像春風(fēng)吹遍了郝家村的大街小巷，解放軍已經(jīng)打到濰縣了，郝家村馬上就要解放了。
郝振才在郝家村作威作福的日子到頭了，他的兩個兒子帶著家眷倉皇逃往臺灣，大女兒一家也跟著去了，撇下他和三房太太，躲在偌大的府邸里，惶惶不可終日。淑珍算是逃過一劫，本來定好六月初六是她出嫁的日子，不成想在一次戰(zhàn)斗中，那位高團(tuán)長被我軍擊斃了。
郝家村解放了，“打土豪，分田地”運動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郝家村成立了農(nóng)民協(xié)會，春望被大伙推選為農(nóng)民協(xié)會的委員。在農(nóng)協(xié)會的領(lǐng)導(dǎo)下，郝家村劃分了階級，沒收了地主富農(nóng)的土地分給窮人。在汶河的河灘上，作惡多端的郝振才被人們拉來批斗，在大家憤怒地聲討下，郝振才跪在地上，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fā)，猶如一條喪家之犬。
想到自己遭遇的毒打，坐在主席臺上的春望恨不能撲上去，扇這個惡霸一記耳光，但他現(xiàn)在是農(nóng)協(xié)會的委員，要注意形象。這時他眼睛的余光掃到了人群中的淑珍，她和三位太太在一起，被一群人推搡著，往主席臺這邊來，“我們把地主婆也揪來了，還有地主的老閨女，今天大伙就跟他們?nèi)宜闼憧傎~。”
淑珍站在主席臺上，低著頭，臉漲得通紅，烏黑的眸子里噙滿了淚水。她頭發(fā)有些凌亂，兩手緊張地絞著衣角，身體在微微地顫抖，像一頭受驚的小鹿。春望見了心疼不已。他站起身來，走到農(nóng)協(xié)會主席的身邊，伏在他耳邊說：“主席同志，二姨太原來是他家丫鬟，也是窮苦人，是被郝振才霸占的。她的女兒淑珍心眼好，跟她爹不是一路人，我看她們娘倆就不用參加批斗了吧?！边€沒等農(nóng)協(xié)會主席發(fā)話，坐在旁邊的另一個委員說話了：“春望，我看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忘記你是怎么挨打的了，你不會還惦記著淑珍吧，醒醒吧，她是不會瞧上你的，要不是解放了，她早就是國民黨的軍官太太了?！贝和豢?，原來是給郝振才家扛活的王長工，待要分辯，被農(nóng)協(xié)會主席制止了，“二位，關(guān)于這事，我回頭調(diào)查清楚再做決定。天也不早了，今天的批斗大會到此為止吧?！?/p>
以后的批斗會上都沒有出現(xiàn)淑珍和三位太太的身影，春望松了一口氣。有一天晚上，春望開完會，在回家的路上被郝振才攔住了，他點頭哈腰地說：“春望委員，謝謝你替淑珍她們說話，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對，我給你賠禮了，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原諒我吧?！毕胂胨蜃约簳r那副兇神惡煞的樣子，春望就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看在淑珍的份上，真想揍這個老家伙一頓。“走開。”春望厲聲喝道。“你要稀罕我們家淑珍的話，我就把她嫁給你，今后我們?nèi)疫€仰仗你多多關(guān)照?！焙抡癫爬^續(xù)舔著臉說。“淑珍有你這樣的爹真倒霉。”春望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有一天傍晚，淑珍在汶河邊洗衣服，雖然開春了，但河水還是很涼，她的一雙手凍得通紅，不時放在嘴邊，哈著熱氣。家里沒了傭人，所有衣服都得由她來洗。
“洗衣服呢，二小姐。”淑珍抬頭一看，春望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她的身邊，不由得吃了一驚。
“如今都解放了，就不要再叫我二小姐了?！?/p>
“那我叫你淑珍好不好?！?/p>
“謝謝你批斗會上幫我說話，以后你還是離我遠(yuǎn)點吧，我是地主的閨女，會給你招來麻煩的?！?/p>
淑珍說完，端起洗衣盆就要走，春望攔住她，語重心長地說：“淑珍你記著，在我心里，你永遠(yuǎn)是原來那個淑珍?！薄翱赡阋呀?jīng)不是原來那個春望了，我不想連累你。”淑珍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春望望著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如今的春望成了郝家村炙手可熱的人物。小伙子長相出眾，思想進(jìn)步，還有手藝傍身，說媒的踏破了他家的門檻。如今風(fēng)氣開化了，也有膽大的姑娘主動追求他，比如說王長工家的二閨女秋花就是其中一個。秋花濃眉大眼，體格健壯，性格開朗大方，還是莊稼地里的一把好手，很合茂林老漢的心意。另外王長工還跟茂林有些交情，算是知根知底，茂林老漢就催著兒子趕緊把這門親事定下來。
春望內(nèi)心掙扎得很厲害，他想著淑珍，可她的父親是個惡貫滿盈的地主，她的哥哥姐姐還逃到了臺灣。如果娶了她，他就是在跟郝家村的貧下中農(nóng)作對，農(nóng)協(xié)會委員干不成事小，還連累父母在人前抬不起頭來。但是淑珍嬌小的身影、俏麗的臉龐、烏黑的辮子，總在他腦海中浮現(xiàn)，揮之不去，日久彌新?；叵肫鹚麄冊谝黄鸬囊荒灰荒唬淖旖蔷筒挥傻醚鹆诵腋５奈⑿?。
經(jīng)過了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地思想斗爭，春望終于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他愿意與之共度一生的人唯有淑珍，為此他甘愿付出任何代價。春望去找淑珍說了自己的決定，淑珍勸他再冷靜思考一下，見他心意已決，便不再堅持，兩個相愛的人相擁而泣。
茂林老兩口拗不過兒子，只好由他去。春望不顧農(nóng)協(xié)會主席地再三挽留，辭去了委員一職。結(jié)婚那天，春望在家門口放了一串鞭炮，又把淑珍她娘請來，一家人吃了頓飯，這喜事就算辦完了。
淑珍溫柔賢惠，孝敬公婆，洗衣做飯，縫縫補補，一天到晚忙個不停，深得二老喜歡，也就忘了她是地主的閨女這件事了。婚后第二年她又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取名小龍，老兩口更是喜得合不攏嘴。一家人關(guān)起門來過日子，倒也清靜。
淑珍很少出門，在家里照顧孩子，打理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春望耕種著家里分的幾畝地。閑暇時間就幫他爹做些條凳、馬扎，走二十多里路，拿到外鄉(xiāng)的集市上去賣掉，換幾個錢貼補家用。村里開會或搞什么活動，春望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過去就跟在后面，一言不發(fā)。人們看他的眼神充滿了輕蔑，他雖然做好了思想準(zhǔn)備，但是心里還是很難受，久而久之，一向活潑開朗的他，變得沉默寡言了。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以后的若干年中，一波又一波的運動襲來，盡管他們?nèi)叶紛A緊了尾巴做人，還是被扣上一頂一頂?shù)拿弊樱谌饲疤Р黄痤^來。淑珍又陸續(xù)生下二兒子小虎和女兒小英，春望和他爹做的小本生意也被當(dāng)資本主義尾巴割掉了，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頓。
大兒子小龍?zhí)熨Y聰穎，學(xué)習(xí)成績優(yōu)秀，初中畢業(yè)時考了全公社前十名，但大隊推薦上高中時，因外公是地主，兩個舅舅還逃往臺灣，所以大隊不予推薦，只好輟學(xué)務(wù)農(nóng)。二兒子小虎自小崇拜解放軍，長大后報名參軍，也是因為外公和舅舅的原因，政審沒通過，只好作罷。
看著兒子們因為自己前途受阻，淑珍心里愧疚難當(dāng)，常常偷偷地抹眼淚，春望安慰她說：“不要緊，天無絕人之路，咱不是還有手藝嗎，打今兒起，我就教孩子們學(xué)木匠?！薄叭缃竦纳鐣槐葟那傲耍瑢W(xué)這個還有什么用？”“技多不壓身，你別看現(xiàn)在沒用，將來說不定是條出路?！笔缯溆X得春望說的有道理，孩子們有份手藝傍身，總比什么都不會強，也就同意了。
兩個兒子很懂事，為了寬慰母親，不管喜不喜歡干木匠，都跟著春望認(rèn)真學(xué)起來。茂林老漢不顧年老體邁，有時也來親自指導(dǎo)孫子們。利用家里多年積攢的板材，春望教會了孩子們木匠的基本功。師傅領(lǐng)上門，修行在個人，兩個孩子都受過教育，腦子聰明，也肯鉆研，沒多久就掌握了要領(lǐng)，做出來的家具有模有樣的。
(四)
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吹遍了神州大地，成分論取消了，壓在淑珍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被移除了，她整個人也變得開朗起來。他們的女兒小英也順利地考上了大學(xué)。春望父子的時代來臨了，爺仨憑著精湛的技藝開了一個木匠鋪子，承接各種木器加工活。
木匠鋪子的生意非常紅火，每天牛車、馬車、拖拉機在鋪子門前排著長隊。有來送木料的，有來拉家具的，有來買鋸末的，熙來攘往、絡(luò)繹不絕。鋪子門口有個專門的接待室，淑珍每天在這里煮好茶，招呼那些排隊的人們邊喝茶邊等待。茂林老漢則過來陪著大伙擺擺龍門陣。一家人齊上陣，整天忙得不可開交，但心里是歡喜的。
春望家成了村里的第一個萬元戶，春望還被鄉(xiāng)里評為“致富路上的帶頭人”。總算可以揚眉吐氣了，多年來籠罩在這家人頭頂?shù)年庼脖灰粧叨?，日子就像開了掛一樣，越過越順。
再來說說郝振才和他的太太們。常言道“好人不長壽，惡人活千年”，郝振才打小沒下過大力氣，身體底子好，一直活到九十多歲才去世。三姨太解放后嫁給了外村的一個光棍。淑珍他娘在淑珍結(jié)婚后沒幾年就病世了。大太太一直跟著郝振才，老兩口的生活全憑春望兩口子接濟(jì)。郝振才死的那年，大太太也跟著去了。
海峽兩岸實行三通以后，淑珍跟她的兩個哥哥聯(lián)系上了。哥哥們?nèi)缃穸际浅晒ι倘?，他們感念淑珍兩口子替他們照顧父母，給淑珍匯來了一大筆錢。淑珍和春望合計了一下，覺得這筆錢不該要。贍養(yǎng)父母天經(jīng)地義，雖然兒子們因為兩個舅舅受了些挫折，但那是時代造成的，也不賴他們，再說孩子們?nèi)缃襁^得也不錯。夫妻倆商量妥當(dāng)以后，又把這筆錢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淑珍給哥哥們寫信說明了原由，并把大陸改革開放后的新局面告訴了哥哥，邀請他們有空回來看看。
接到淑珍信后沒多久，兩個哥哥就帶著侄兒們來了，對家鄉(xiāng)進(jìn)行了一番考察以后，哥倆決定依托郝家村的幾十畝果園，投資建了一個罐頭加工廠，所得利潤全部捐給村里，用來建幼兒園，學(xué)校，養(yǎng)老院等公益設(shè)施。算是哥倆為家鄉(xiāng)盡一份心意。淑珍也因此被鄉(xiāng)里評為“招商引資模范”。
時光就像這濤濤不絕的汶河水，日夜不停地往前奔流，一切都在悄悄地發(fā)生著改變。孩子們都已結(jié)婚生子，開枝散葉。已經(jīng)熬到四世同堂的茂林老兩口，帶著對兒孫們的萬般不舍駕鶴西游去了，至此春望的任務(wù)算是完成了。操勞了大半輩子，近幾年他患上了高血壓、心臟病，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老伴淑珍倒還硬朗。
這些年家具行業(yè)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機械化生產(chǎn)代替了手工作坊。植物纖維板、復(fù)合密度板等人工合成材料大行其道，逐漸取代了傳統(tǒng)木材。家具廠生產(chǎn)的家具，被源源不斷地送往各大商超、專賣店。這些家具款式新穎，價格實惠，更加受到年輕人的歡迎。春望家的木匠鋪子慢慢退出了歷史舞臺。
春望掏出所有積蓄在縣城開了一個小型家具廠，交給兩個兒子去經(jīng)營。他則繼續(xù)堅守在木匠鋪子里，做些馬扎、菜板之類的，拿到集市上去賣。有時能賣一兩件，有時連著兩集都不開張，他卻樂此不疲。
郝家村的年輕人都進(jìn)城務(wù)工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木匠鋪子門前車水馬龍的景象一去不復(fù)返了，整個郝家村都冷冷清清的，沒點人氣。春望喜歡趕集，在集上還可以跟那些老伙計聊聊天。皮匠老李、鞋匠老張、鐵匠老馮都跟春望年紀(jì)相仿，大家湊到一起談古論今，說說笑笑，這一天就打發(fā)過去了，至于生意開不開張，那都無所謂。
淑珍天性嫻靜，不愛熱鬧，喜歡待在家里繡花。春望送給她的針線盒一直用到現(xiàn)在，盒子里盛滿了色彩鮮艷的線團(tuán)，繡出的圖畫用鏡框裱起來，掛得滿墻都是，每天都戴上老花鏡自我欣賞、自我陶醉一番。
春望老兩口本打算就這樣度過余生，然而命運之神卻偏不讓他們現(xiàn)世安穩(wěn)。在春望六十八那年夏天，淑珍去木匠鋪子叫他吃飯，發(fā)現(xiàn)他躺在地上不省人事。送到醫(yī)院緊急搶救，算是撿回了一條命，但從此得了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孩子們都忙事業(yè)，全靠淑珍伺候。
夕陽西下，倦鳥歸巢，喧囂的大地逐漸歸于平靜。在汶河邊的林蔭道上，總能看見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太太，推著一個眼歪口斜的老頭，在落日的余暉里緩緩地走著，旁邊是奔流不息的汶河，潺潺的水聲似乎在向他們訴說著那些如煙的前塵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