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明朝的滅亡，直接誘因是財政崩潰。要避免這種情況，一是開源，二是節(jié)流。
? ? ? ? 開源很難。財政的主要來源是稅收。朱元璋主張貯財于民，“天之生財，本以養(yǎng)民。國家禁，以制其欲，息其爭耳。茍便于民，何拘細利？秋以利官，必致損民。宜從其便?！彼跃撇棼}鐵等歷代官營的生意，在明朝就變成了民制、商收、商運、商銷的模式。而商人們取得官府授予的經營權后，通過官商勾結，導致朝廷相關稅收大受損失；而各地宗室、縉紳，又利用特權和種種手段隱瞞田產、人口，使徭役和賦稅主要轉移到一般農民身上，導致“越貧窮的人實際稅負水平越高”。到了明朝中晚期，天災人禍并起，財政終于無可挽救。
? ? ? ?節(jié)流也不容易。忽然之間看到一段文字，說明朝成化年間以6000萬人口養(yǎng)了10萬官員，財政供養(yǎng)負擔極為沉重。興之所至，以極不嚴謹的態(tài)度搜索了一下。
? ? ? ?大背景上說，明憲宗早年勤于國事，倚重李賢、商輅等閣臣，內政治理尚屬清明，經濟發(fā)展，人口繁衍。據《明實錄》記載，成化十五年全國人口約7185萬人。成化年間對外戰(zhàn)爭雖然時有發(fā)生，但均在邊境地區(qū)，且規(guī)模有限，即便成化三年進攻女真部，動員兵力也不過5萬人，實際參戰(zhàn)僅約3萬人?？梢哉f，成化前期的社會狀況是比較穩(wěn)定的。
? ? ? ?明代財政供養(yǎng)人員大體上是四類，一是宗室，二是官員，三是軍隊，四是讀書人。
? ? ? ?明朝宗室制度源于明太祖。朱元璋自己就是個最大的造反派，對官僚和將領的疑心很重，于是大封諸王，“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衛(wèi)國家，下安生民?！睋睹魈鎸嶄洝罚槲淙昝魈娣址庵T子及侄孫一人為王；洪武二年編撰的《祖訓錄》，要求諸王應“搜兵備武”，宗室子孫應“一體任用升轉”。這相當于同時構建了“親親尊尊”和“舉賢任能”兩套體系，很有點效仿漢高祖的意思。但這種相互制衡的制度設計，并沒有真正起到作用，反而相當大程度上加劇了國家治理的復雜性，甚至引起混亂。漢朝發(fā)生了“七國之亂”，明朝就發(fā)生了“靖難之役”。所以這個制度的根本目標，在永樂年間就被破壞了，但宗室終身受財政供養(yǎng)的安排卻保留了下來。據《徐文定公集》，洪武年間宗室58人，永樂年間宗室127人，至正德年間宗室也不過2980人。明朝宗室人數暴增是嘉靖之后的事兒，至明朝滅亡已經達到22萬余人，所以有“明朝被宗室吃垮”的說法。成化在永樂之后、正德之前，宗室人數肯定多于永樂年間，而少于正德年間，按2000人估計應該是差不多的。
? ? ? ?明朝官制主要包括中樞、地方和軍事三部分。據《明史·劉體乾傳》：“歷代官制，漢七千五百員，唐萬八千員，宋極冗至三萬四千員。本朝自成化五年，武職已逾八萬，合文職，蓋十萬余?！边@大體是切實可信的。明朝官員的俸祿制度也是創(chuàng)立于洪武年間，始終未改。明太祖出身寒微，稱帝后仍很節(jié)儉，所以給官員的俸祿并不高：職級最高的正一品官員，月俸為87石；職級最低的九品官員，月俸為5石。隨著經濟發(fā)展和物價上漲，官員薪資甚至滿足基本生活需要都有困難，以致于顧炎武曾感嘆“自古百官俸祿之薄，未有如此者”。所以明朝官員薪俸，對財政的影響應該不算太大，但人心私欲，貪腐就成了普遍的現象，“一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說法就是在明朝話本中出現的。
? ? ? ?明朝軍隊數量龐大，但不是全部由財政供養(yǎng)。明太祖基于自身實踐和經驗總結，創(chuàng)立了“衛(wèi)所＋京營”的特殊軍制，這個有點效仿曹魏的意思。衛(wèi)所駐防各地，執(zhí)行軍戶制度和軍屯制度，在經濟上基本上自給自足，甚至有的衛(wèi)所還可以向朝廷上繳糧款。對于土地貧瘠、戰(zhàn)事較多的九邊重鎮(zhèn)，朝廷財政給予額外補助，但也不多。以防御蒙古的宣府、大同兩鎮(zhèn)為例，明嘉靖時期駐軍員額約12萬人，但朝廷撥給軍費不過每年20萬兩白銀。真正依靠財政供養(yǎng)的明朝軍隊，主要是京營。京營由明成祖定制，包括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即所謂的“三大營”，共設72衛(wèi)，分屬五軍都督府統(tǒng)轄。五軍營是常規(guī)軍；三千營是由投降或歸化的少數民族士兵，因最初設立時員額為3000人而得名，以弓騎兵為主，至嘉靖年間更名為神樞營，兵員增至4萬，編成與五軍營趨同；神機營是以火器為主要兵器的部隊。京營在永樂年間員額最多、達80萬人，至“土木堡之變”大受折損。據《明史·于謙傳》：“時京師勁甲精騎皆陷沒，所余疲卒不及十萬?！庇谥t改革京營，補選精兵十萬組成10營，稱為“團營”；其余兵士遣歸本營，稱為“老家”。成化年間，“團營”增至14萬，分為12營，稱為“選鋒”；其余兵士仍稱“老家”，專任勞役。成化年間京營兵員不可能超過永樂年間，假定“選鋒”和“老家”按1:4的比例，估算約60萬人應當是合理的。加計朝廷財政對衛(wèi)所軍隊的額外補助，折算財政供養(yǎng)軍隊約100萬人。
? ? ? ?讀書人在明朝受到格外優(yōu)待。朱元璋出身低微，沒讀過什么書，稱帝后恢復科舉制，對教育給予特別重視。明朝的教育普及程度，超過前后歷朝，平均達到10%至15%，至萬歷年間最高、大約在20%至30%；而清朝的政策打壓和人口增長，導致人口識字率大幅下降，至1909年學部第三次全國普查，4億人口中粗通文墨及以上者不過三四百萬人而已。即便如此，讀書人在明朝考中功名也受到嚴格的名額限制。終明朝276年，錄得秀才不超過60萬人，其中11萬人成為舉人，約2.5萬人成為進士。自考中秀才即獲得功名之后，讀書人立即可以獲得、且終身享受“廩膳米人日一升，魚肉鹽醯之屬官給之”的經濟補助，以及免除徭役、免除賦稅、畜養(yǎng)奴婢和免受肉刑的特權。對于沒有獲得功名的讀書人，明朝制度也規(guī)定，全天下學校的老師和學生一日三餐都由財政供給，這是一項前所未有的福利制度。據顧炎武估算，明末有權接受財政供養(yǎng)的秀才及以上讀書人約50萬，而成化年間不可能超過這個數量。
? ? ? ? 綜上，成化年間財政供養(yǎng)人員大約包括宗室2000人、官員10萬人、軍隊100萬人和讀書人50萬人，合計160萬人左右，財政供養(yǎng)比大約是1:44。我個人認為，這比單純用官員/人口計算財政供養(yǎng)比的算法，似乎更合理一些。成化之后，財政供養(yǎng)比迅速增加，加之為應對內憂外患增加的戰(zhàn)爭支出，明朝的財政終于扛不住了。財政供養(yǎng)比是財政狀況的一個顯像。可以想見，如果在承平時期沒有加以調控，當災變發(fā)生后任誰也扛不住。所以明朝滅亡，倒不是崇禎等后世帝王一味的無能，或者魏忠賢等輩一味的貪腐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