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下來,蛐蛐兒在草叢中愈叫愈歡。螢火蟲在墨藍色的天空中飛來飛去,高高低低、遠遠近近,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夜空的星星下了凡,還是所有的星星都會眨眼了?;璋档脑钗堇铮瑤卓阱伓紵釟怛v騰的。這是一排有三口鍋的土灶,用黃泥磚塊砌起來60公分高、1米多寬、接近3長的臺子,砌成彎彎的弧形,弧形的外邊對著灶屋門進來的墻,留出幾米的空間。門對面的墻上留出一米見方的窗戶,細木條的窗格子,糊著一層灰黃色的窗紙。窗外的光線已是很暗 ,透進來的光線就更是微乎其微了。進了灶屋門右轉便到了弧形灶臺的的內面,也是燒火的地方。再搭上10公分高的面子,外沿也伸出來10公分,用燙子細細地抹平,便是平時做飯的灶了。從外面一溜排,架了三口鍋:最外面的這口最小,直徑也在60公分吧,用生鐵鑄成,厚厚的、沉沉的,黑黝黝的。這是平時煮飯、炒菜用的鍋。中間那口鍋直徑就差不多有80公分,每逢栽秧、壟坎、搭谷子等隆重的農事,就會年掀開這口鍋的沉重的木鍋蓋。最里面那口有1米的直徑,里面永遠咕嚕咕嚕地煮著一滿鍋粗粗的包谷面,這是灶屋下面、吊腳樓最底層的豬仔們的吃食。
這會兒,大姨、二姨和母親正在灶屋里忙活著。大姨正在窗前的木案板上就著微弱的一點光線切洋芋塊塊,切得厚厚的洋芋塊塊都快堆成了山。旁邊堆著地里摘來的菜,有黃瓜、苦瓜、還未打霜的秋茄子、硬硬的、長長的、卷著小尾巴的青海椒、和零星的幾個洋火。洋火已經快過串了;就是在平時,也是不易得、不舍得吃的高級菜。這幾個還是大姨搬包谷的時候在地頭發(fā)現(xiàn)的一叢洋火,從旁邊二嘎家的地里竄長過來的。她眼睛一亮,蹲下去就著洋火叢里一摸,熟門熟路地搬到一個。又伸一摸,又搬到一個。摸了幾個,再也摸不到了。她意猶未盡地朝二嘎的地里望去,那邊的洋火長得一大溜溜,寬大的葉片快枯萎了,斜斜地卷曲著,活像山對門二組那個楊家小子的卷毛腦袋。她想起楊家小子那雙仿佛會說話的大眼睛、卷毛腦袋,就不由得“撲哧”一笑。背起背簍,腳步輕快地消失在包谷蘢里了。
“呼呼”的火苗從灶膛里竄出來。母親坐在灶孔前,使勁地掰著一截樅樹柴,這捆柴是二姨前幾天從山上撿來的,剛下了雨,柴禾有些濕,怎么掰也掰不斷。她一生氣干脆把整枝柴送進灶膛里,外面還留著一大截。紅紅的火苗舔著濕柴,一瞬間就烤出了許多水汽,沿著濕柴“滋滋地”往外冒。二姨在母親身后,把一些零星的小樹枝歸攏在母親身邊,又用長長的火鉗把地上厚厚的一層樅樹的松針往母親身邊歸攏。她好聲好氣地說:
“三妹,莫燒整的柴,多燒毛毛柴。”
“哦!要得嘛!”
母親說著,接過二姨手中的火鉗,夾起一些松針送進灶膛。灶膛的火苗瞬間更旺了,火苗溢出了灶孔,呼呼地往上躥,都快舔著梁上掛的一塊半臘肉了。臘肉被每天升起的火苗和煙熏得烏漆麻黑的,有一塊差不多有兩尺半長,一個男人的巴掌寬,是正宗的肋條子肉:三匹中方排骨(豬身上最長、最好的排骨),連皮怕是有十來斤。另一塊差不多寬,已被剔去了排骨、和一半瘦肉加五花肉,只剩下半截肥肉掛在那里,露出白生生的一面,經過了幾天的煙熏火燎,也蒙上了一層灰黑的揚塵。說起這半塊排骨和肉,還是幾天前來了一個干部,不知道從哪里來的,由村里的村長帶著,說是要來看看他們家。于是,一家人趕緊忙活著燉臘肉加黃豆,把壇壇罐罐里的菜都翻出來炒了幾盤,還把家里僅存的幾個雞蛋也炒了。干部和村長吃得滿嘴油,一個勁地夸炒菜的大姨又好看,又心靈手巧。三個舅舅眼睛盯著大土碗里的肉,拿著筷子的手一伸過去,又被嘎公打回來。干部看了,就豪爽地說“來來來,一人一塊!”給每個舅舅夾了一塊大排骨,仨小子捧著碗,喜不自勝地跑出去找個樹疙瘩坐下來慢慢享用了。幾個姑娘家和嘎婆一起躲在灶屋,站的站坐的坐,往鍋里添了一瓢水,就著盛肉剩下的一點肉湯,下了幾匹葉子菜,“呼啦呼啦’地喝起來。不知道是哪個祖先人興的規(guī)矩,土家族的女人是不能上桌吃飯的,只能蹲在灶門口吃飯。好在我嘎公也是識過一兩個字的人,平日在家并不要求女人們蹲在灶門口吃飯,但是有干部和村長來了,這個規(guī)矩大家還是曉得的。干部和村長走了,這肉就這樣折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