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還不到三歲的時候,有一次犯錯誤了。老公罰她去樓梯拐角處面壁思過。女兒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我,指望我為她說說話,老公示意我一個人去臥室待著,他要好好管教一下女兒。
于是,我撇下哀求我的女兒,一個人進了臥室,關(guān)了門。門外很快傳來了女兒的哭聲和老公的責罵聲。女兒邊哭邊喊:“媽媽,你出來!媽媽,你出來!”老公責罵著,讓她住嘴,他們在樓梯上僵持著。
我一個人在臥室里,煎熬著。我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沖出去抱住女兒,還是應(yīng)該強忍著自己的不忍心,讓老公好好教育一下女兒。
時光一下子回到二十幾年前,我還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那一次,我只是因為放學(xué)之后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同學(xué)家寫了一下午作業(yè),等回到家的時候,已是傍晚。爸爸見了我,不由分說,一把抓起我后背的衣服,重重地把我扔到家里唯一一張銹跡斑斑的桌子上,然后操起一根竹條子,狠狠地在我背上抽打起來。我發(fā)出痛苦的嚎叫,可是,沒有人來救我。我唯一指望的人,媽媽,她不在家里……
我終于還是沒有忍住。我沖了出去,女兒聽到我開門的聲音,已知道自己得救,她不再顧忌老公嚴厲的責罵,從樓梯上沖了下來,一邊哭一邊撲進了我懷里。
老公開始指責我,說我拆了他的臺,叫他以后怎么管教女兒。他不知,我已淚流滿面。我說:“我不希望她像我小時候一樣,沒有人可以求救,沒有人可以依靠。我希望自己可以去寵愛她,保護她,讓她知道,不管任何時候,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有一個安全的地方可以去?!?/p>
我還只有兩歲,媽媽開始在外到處打工。剛開始,她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很晚才回來。后來,她一出去就是一個星期,到周末的時候回來一次,然后又匆匆地走了。再后來,她一個月回來一次。再后來,她一年回來一次。
爸爸在家,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操持家務(wù),白天還要出去做工。他早上五點不到就會起床,放牛,喂豬,給我們做飯,整理我們上學(xué)帶的書和穿的衣服。晚上,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給我們做飯,洗衣,輔導(dǎo)功課。生活的艱辛讓他不茍言笑,對我們十分嚴厲。當然,這是我后來才漸漸明白過來的。那時候,我還小,我什么都不懂,我只以為,爸爸嚴苛,我就是犯錯了。
年幼的我,早已習(xí)慣爸爸的嚴厲,我事事謹慎,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點小小的錯誤就會惹怒爸爸,繼而遭到爸爸的打罵。上學(xué)的時候,我十分用功,考試我永遠要拿第一名,從不允許自己得第二,因為我知道,只有拿到第一名,爸爸才會露出他少有的笑容。
會寫一些字的時候,我給媽媽寫信,說我想她,外婆也想她,想得都生病了,讓她回來。信被爸爸看到了,爸爸罵了我一頓,說以后再不能寫這樣的信給媽媽。我知道,爸爸只是想讓一個人在外的媽媽安心,可是,這也是我后來才知道的,那時候,我還小,我只當,又是我的錯。
過年的時候,媽媽回來了。我故意疏遠她。姐姐和妹妹都搶著要和媽媽睡,我卻偏不去和她睡。我常常一個人躲在那些陰暗角落里,任那顆斑駁的心雜草叢生。親人聚會的時候,我總是那個掃興的孩子,那個到最后總是要被爸爸罵,然后一個人悄悄走掉的孩子。
媽媽走的時候,總是天蒙蒙亮,趁我們都還在睡著。其實,她不知,我早已醒來。我不哭,也不去送她,我一個人躲在門縫里,悄悄地看她收拾東西,看她拖著行李,一步三回頭,滿臉的淚,滿眼的不舍,最終無奈地去向那遠方。
上高中的時候,有一次作文競賽,題目是“如果……我寧愿……”。我竟然寫了一篇這樣的文章——如果媽媽能回來,我寧愿不讀書。里邊內(nèi)容大概就是我知道媽媽出去打工就是為了掙錢供我讀書,如果媽媽能一直陪伴在我身邊,我寧愿不上學(xué),不讀書,不讓媽媽離開我去掙錢。寫到最后,我在考場嚎啕大哭,我放下筆,跑出了教室。
所有這些,長大之后我并未對父母提過。因為我早已品嘗過生活的艱辛,便知當年他們的不易。農(nóng)村里的一對普通夫妻,要靠雙手養(yǎng)大三個孩子,其中兩個還都上了大學(xué),多么不容易。
可是,問題也出來了,那個躲在門縫里偷偷看母親離去的孩子,那個從小沒有被好好寵愛過的孩子,那個內(nèi)心荒蕪雜草叢生的孩子,長大以后,她要怎么辦?
我從小身子弱,比一般的孩子容易生病,可是,我卻事事要強,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我心里的潛意識告訴自己:你只有做到最好,才能得到父母的愛,得到身邊你在乎的人對你的愛。所以,我又容易敏感,身邊的人也許只是一句無心的話,我卻會認為這是不是在針對我,我是不是又做錯了?患得患失,害怕失去,所以害怕得到,永遠處在一種極度不安全的狀態(tài)中。
長大以后,我遇到很多愛我的人,可是,我總覺不夠,我總要去試探,我總想要被別人當成獨一無二的存在去寵愛,于是,終于有人因為我的敏感和歇斯底里離我而去。無論友情還是愛情,很多人離我而去,我一次次遭受傷痛。
傷痛累積,慢慢變成病痛。所以后來,我遇到了真正懂我,愛我,把我當成孩子般寵愛,愿意用愛和時間去等我慢慢長大的老公,我已積勞成疾,身心俱疲。
看了一些心理學(xué)方面的文章,也經(jīng)常聽人提起“原生家庭”,知道自己很多問題確實是從原生家庭里帶了來的。也知道現(xiàn)在有一個流行的觀念,原生家庭帶給每個人的影響,是可以通過后天努力去改變的??墒牵瑔栴}就在這里呀,我要怎么去改變呢?
我常常想要問:有誰能告訴我,我該怎么辦?你告訴我,你給我指一條正確的路,你告訴我只要朝這條路走下去,我就能變好,我就朝著這條路走下去??墒牵l能給我指一條路呢?
我嘗試各種辦法去改變自己。我看書學(xué)習(xí),我運動鍛煉,我種花種草,我找各種心理學(xué)方面的文章看,我參加讀書會,我和不同的人溝通交流。我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到底出在哪里,也不知道究竟該怎么辦。無論身體還是心理,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沒有任何改觀。身體每況愈下,內(nèi)心便時時有悲觀絕望之感,漸漸像死灰一樣寂滅。
老公說:“你這是有病了,你有病就去治,我們?nèi)タ瘁t(yī)生,這個醫(yī)院看不好,我們就去看另一個醫(yī)院?!?/p>
他不知,內(nèi)心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不到萬不得已,怎么會輕易把自己的生命和健康交給醫(yī)院,交給陌生的醫(yī)生呢?
又到了月底,每個月一次的讀書會線下活動舉行的日子很快又要到了。我對老公說:“這次的線下活動我不去了?!崩瞎芷婀?,他知道我自從參加了這個讀書會,每個月的線下活動都不缺席。他問我為什么不去了。我只淡淡地說:“就是不想去了?!彼恢倚膬?nèi)已然想要放棄自己了。
這時候,機緣巧合的,和讀書會里的莉莉通了一個電話。我和莉莉,在某種程度上,有著極其相似的經(jīng)歷和內(nèi)心感受,所以,她是讀書會里少有的幾個能從我文章里看到我潛藏在心底深處那些悲觀絕望情緒的人。我知道她一直在做瑜伽,通過瑜伽調(diào)整心理,我本意只是想向她咨詢一下關(guān)于瑜伽的問題。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我這些身體上的毛病和心理上的??;說著說著,我就哭了起來;說著說著,我就說出了我真正不想去參加讀書會線下活動的原因,我說:“我不想再去參加線下活動了,我現(xiàn)在狀態(tài)很不好,我不想讓大家看到這么糟糕的我,我不想讓那些我在乎的人知道,原來我這么差勁。我害怕失去他們的愛……”
我嚎啕大哭,那個小時候為了讓爸爸高興而要求自己每次考試都只能得第一名的孩子又回來了,她其實從未真正長大,她一直活在過去的陰影中。她在三十年后身體越來越差力不從心的條件下,還是想要要求自己事事做到最好,以得到別人的愛。
莉莉和我,是一樣的孩子,我們都未曾長大。我們都想過要努力改變,可是,這條路,漫長又艱難,我們都走的好辛苦。
莉莉靜靜地聽我哭著說完,感覺我比較平靜了,她開始對我說:“以后,遇到這樣傷心的時候,你就給我打電話。你的感受,我都能明白。在我心里,你是很重要的人,是溫暖又有愛的人。”
最后,莉莉?qū)ξ艺f:“身體這么難受了,還是先去醫(yī)院看病吧。我知道這很難,其實我也一樣,沒有勇氣??墒牵覀兛傄鎸?。過幾天,我抽空去看你,見面細聊?!?/p>
那條漫長又艱難的路,如果兩個人走,是不是不會那么孤單了?
我擦干眼淚,收拾起那顆支離破碎的心。我知道,無論多難,還是要走下去。
心理學(xué)書上說,主動要求自己以積極的態(tài)度去承受痛苦,解決問題,背后的原動力是愛。
是啊,這么多年來,盡管我走的那么累,可是,我從未真正放棄過自己。因為在我背后,有那么多愛啊。
小時候,盡管媽媽經(jīng)常不在我身邊,盡管爸爸經(jīng)常責罵我,但我知道,他們都是愛我的;對我十年如一日的老公,盡管我總是狀況百出,他還是一直守在我身邊,對我呵護備至;還有那些真正愛我的朋友,我知道他們不會因為我的一時糟糕而離開我,他們會不斷給我打氣,幫助我度過各種難關(guān)。
我鼓起勇氣,去醫(yī)院接受治療。同時,我準備預(yù)約一個心理咨詢師,把心里上的病也治治。因為我知道,那個躲在門縫里的孩子,終究需要學(xué)會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