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冷嗖嗖地刮起來,將雨絲吹散,化成煙,化成霧,化成塵,化成愁腸幾段,化成柔情百轉。
秋雨微涼,夜已深。聽窗外,雨聲窸窸窣窣,夾挾著幾聲蒼老悲涼的嗚咽,將寒意氤氳在空中,星星睡去了,突兀的夜空顯得行單影只,有些猙獰。鄰家的阿叔又咳嗽了,由高到低的喘著,被風聲蓋住,漸漸地湮沒在,不知何處的幾葉蕭蕭雨中。
鄰家的阿叔近來頗不寧靜,一來快中秋,惦念阿郎了;二來這該死的雨下個不停,地里五畝花生再不收就爛地里了,這讓他怎不揪心萬分。不過在阿叔看來,阿郎是最重要的,只要阿郎能回來,仿佛便能驅走連日那沉淀在內心吹不散的雨霾。
“阿郎回來,我就有指望了”,中午在地頭的雨地里轉悠,阿叔還對老蔡頭這樣說。老蔡頭仰著那花白胡子看著灰濛濛的天,表情有些怪怪的,“老了,不中用了,誰能指望的住,俺家小四三年都沒回家了,人一老呀誰都不喜歡,老天爺都跟你作對哩!愁愁這鱉天,哭喪個逼臉,一個月了吧,看看俺這十五畝的花生全泡水里了”老蔡頭搖著頭看著浸泡在水里的花生地,十分傷感,眼晴里閃閃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花。阿叔也看看天,說:老天爺的事,咱也管不了呀,他要下,你能蹦蹦日天去?一一不過,我們阿郎說了,中秋是要回來的。
不過,今天都十四了,阿郎還沒回來。
叮叮咚咚的,凌亂的雨拍打在屋外的喂雞盆上,雨大了些,打破了夜的沉默。河水繼續(xù)翻卷著,涌上兩岸的田,像怪獸,一點點吞噬著農家人的血漢,花生地早已淪陷,只剩苞谷桿在打著旋兒的水中掙扎,還露出一角崢嶸?!鞍⒗桑慊貋砹恕!贝笫宸粋€身,夢中囁嚅道。阿郎是大叔唯一的兒子,阿郎的母親在阿郎三歲便離世了,是阿叔鼻涕一把淚一把阿郎拉扯長大的,阿叔念過書,知道讀書的重要,所以砸鍋賣鐵也要供兒子上學,一門心思巴望著兒子出息。阿朗挺爭氣,順利地上了大學,去年畢業(yè)到了南方,聽說找了一個很不錯的工作,還處了一個叫阿麗的城里姑娘。阿叔聽了很高興,仿佛一夜間年輕了,臉上的褶子少了許多。
雨還在下,沒有住點的意思,天未破曉,外面還是黑沉沉的,阿叔就起來了,院子里的排水口堵住了,積了一院子的水。借著晦暗的光亮汪汪的?!拔业泌s緊排下水,萬一他們回來,可不好下腳”阿叔想時不自覺地帶上了“們”字,潛意識地認為阿朗回來,那女朋友阿麗也會過來的吧,阿叔嘴角輕揚,帶著一絲笑意,順手抄起一根木棍去捅排水口,嘟的一聲,水道沖開了,急流的水擁擠著逼仄的洞口,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哨音,隨之便聽到水汩汩地流淌而出。雨下得小了些,但阿叔的衣服還是濕了,他拭了拭滿是雨水的臉,驀地聽到前門院蔡老頭家有啜泣的哭聲?!霸趺椿厥履?,這大清早的",阿叔喃喃自語著,輕輕地帶上門。
蔡老頭一家圍了一群人,正當廳放著一張大木床,床上亂放著錦絲絨單被,隱約能看到繡著的鯉魚戲蓮圖,被子旁蔡老頭夫婦直挺挺躺在那里,不知死了多久,一左一右,仿佛擺過的那樣整齊。孫子小毛坐在地上,臉頰有兩道剛哭過的淚痕,慌亂的眼晴,驚悚地望著阿公阿婆,長四嫂在安慰孩子,蔡老頭的弟弟蔡老小正在打電話,看樣子是要給在深圳打工的侄子報喪訊,不知怎么打不通?!八鸛的,混小子"蔡老小焦躁地跺著腳,怒罵著。門外七嘴八舌議論著,仔細聽,阿叔才知道蔡老頭夫婦還是因為十幾畝花生被水淹了才想不開的,這才想起上午蔡老頭那怪怪的表情?!鞍?,我怎么就…”阿叔有些后悔,后悔為什么當時就沒發(fā)現蔡老頭有了輕生的念頭。也是,十幾畝呀,前半年風調雨順的,好不容易就要收成了,確不想遇到這日天的雨一下一個月,地里都出水了,有人手的冒著雨都赤腳下地了,一踩一個坑,像逮魚似的, 薅一把,在水一坑里涮一涮,再頭朝上籠一堆…老蔡頭夫婦闊了很多地,沒人手,眼看著半年的心血就這樣付諸東流,如何受得了。
多久不在的,阿叔問。
“早上六點,我起床聽見阿毛哭,阿毛赤著腳來到我門口?!辈汤闲∶碱^擰著,一臉憔悴,“阿毛說,昨晚他阿公阿婆哭了大半宿,天明喝的藥。"
什么藥?
3911,沒得治。
空氣凝固了,阿叔低頭不語,眼前蔡老頭前半生的輪廓,忽明忽暗,如一盞起伏不定的燈在阿叔的腦海突然清晰起來了。
蔡老頭和阿叔是發(fā)小,光屁股玩到大的。蔡老頭小時候長得像一頭牛,會拳腳,在一座廢棄的磚窯旁劈過磚。一群孩子把他圍中間,阿叔遞過囫圇磚,蔡老頭把褂子脫了勒緊腰,扎好馬步,接過磚,一運氣,咔嚓,磚成兩截了。好!人群中一陣喝彩,老蔡頭瀟灑地摸下自己剃的锃亮的光頭,邁著八字步,在眾孩子們的艷羨中走開了。
因為這項絕技,小時的老蔡頭成了孩子王。阿叔也跟他混,跟他一塊去摸魚,一塊偷過人家蠶豆,一起砸過人家車玻璃。甚至,阿叔講過,連拉屎都一塊。來,我們一起脫褲子!據說是為了煉勇氣,蔡老頭一聲令下,阿叔他們都乖乖地蹲墻根下去拉屎,拉完了,老蔡頭笑嘻嘻地說,一二三,提褲子。幾個孩子屁股都沒擦,整齊劃一地跟著老蔡頭把褲子提上了。
提起老蔡頭的罪行,上過幾天學的阿叔總會說“罄竹難書”(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