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梭,一晃便是百余個春秋更迭。
昔年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神族太子明煜神君已然在天帝這把寶座上混得如魚得水。比起他那被革去仙籍下放凡間歷劫的老爹,他是個干實事的,也是個干大事的。
去舊立新的同時,就連八荒統(tǒng)帥都給一并換掉了??芍^是行事利落,有理有據(jù),讓那群挑刺的老神仙想抓他的紕漏來狠狠批斗,都無從下手。
然而即便如此,他在眾神眼中仍算是個不務正業(yè)的天帝。因為他統(tǒng)領三界這么多年,后宮里居然依舊空空如也,連只解悶的靈寵都沒養(yǎng),更別提什么側(cè)妃了。
顯然,作為一個合格的天帝,光有業(yè)務能力是不夠的!繁衍后代也是他必須履行的一項基本義務,即便眾神都以為他是個病秧子,是有心無力。
這位年輕的天帝長了一張招桃花的臉,足以讓眾仙子們都忽略了他那羸弱的身子。只可惜落花有意,濤濤流水無情,淹沒了神族這一代多少貌美仙子的癡心。光憑一張臉就能俘獲芳心無數(shù)的明煜神君卻看似浮于紅塵,眼中容不下半只母的。
俗話說,吃不到葡萄便要說葡萄酸,一腔怨憤無處發(fā)泄的眾仙子們便將生活的重心轉(zhuǎn)移到了恒焱宮的八卦上。
眾神皆知,當年還不是天帝的明煜神君不知道從哪里抱回來了個小娃娃養(yǎng)。
通天詔書曰:“此子乃司戰(zhàn)血脈。”
然而,司戰(zhàn)一脈為何會憑空添了此子,詔書中卻語焉不詳。
在眾神的認知里,司戰(zhàn)一脈的香火早在五百多年前就徹底斷在了南荒的墨神山。是以對于這詔書里的說辭,眾神自然是不信的。
但通天詔書上同時蓋了三尊的三個印,叫眾神想借題發(fā)揮都沒這個膽。
于是,關(guān)乎于此子的來歷,便有了各種版本的猜測,離奇曲折程度絲毫不遜色于凡間最狗血的幾出話本。
在眾多毫無根據(jù)的揣測里,最叫人津津樂道的便是私生子一說。因為這孩子打從被帶回天庭以來,便一直寄養(yǎng)在九重天的恒焱宮。
恒焱宮是明煜神君的行宮,這樣的猜測委實是再順理成章不過!
在這不算長的百多年變遷中,外界議論紛紛,而恒焱宮內(nèi)也早已不復當年冷冷清清的蕭條光景了。自從有了這么一個小娃娃后,偌大的宮中整日里雞飛狗跳,鬼哭狼嚎,好不熱鬧。
冠玉的神生定位也隨之發(fā)生了變化,他從留守家將變成了奶娘,繼而又變?yōu)榱顺g伴讀書童。
而今,這個名為云涌的小娃娃已經(jīng)到了能進學的年紀,然而這個年紀的小崽子哪里坐得?。〖幢闶潜粡娦修粼跁狼?,多半也只會吹著鼻涕泡泡,委屈巴巴得寫大字。
冠玉是個文官,且還是個菩薩心腸的文官,亦是個沒有任何育兒經(jīng)驗的文官。于是在那些摁不住或者被耍得團團轉(zhuǎn)的歲月里,冠玉便只能追著那孩子滿院子跑。幾年下來,愣是叫他纖細瘦弱的文官之軀都跑得逐漸壯實了起來。
冠玉叫苦不迭,整日里在恒焱宮里捶胸頓足得哀嚎:“小殿下太調(diào)皮了!真真是太調(diào)皮了!”
這種抱怨聽多了,明煜神君也就當成了耳邊風,沒太當回事,“涌兒尚且年幼。男孩子嘛,皮一點也是正常!俗話說,會皮的孩子才聰明!”
氣糊涂了的冠玉遂靜下心來認真思索了一下,可惜他沒能想起來這所謂的“俗話”究竟是出自哪位老祖宗的金口。
小云涌撒丫子在院子里狂奔,跑著跑著,發(fā)現(xiàn)身后沒有了追兵,便當即失了耍人來瘋的興致。
他面帶怨念地挪到他的天帝叔叔跟前,凄凄哀哀地拽了拽他那繡著金絲的衣裾,可憐兮兮得央求道:“天帝叔叔今日難得休沐,陪涌兒玩會兒好不好?”
明煜神君臉上掛著如沐春風的笑,顯然在這個休沐的日子里,他的心情很好!
“你今日就乖一些,讓冠玉陪你玩,玩累了便去念會兒書。你也知道你天帝叔叔我是難得休沐一次,所以我得先去辦點兒私事!”
“天帝叔叔又要去找統(tǒng)帥叔叔,對不對?”小嘴當即撅上了天,云涌帶著酸味惆悵道,“天帝叔叔每次休沐都要跑去找統(tǒng)帥叔叔,一去便是整整一日一宿?!睆陀植环猓斑@也就算了!統(tǒng)帥叔叔休沐為什么也老往我們恒焱宮跑!”
“誰說我是去尋你統(tǒng)帥叔叔的,我是有其他事。”明煜神君眨巴著眼睛,一本正經(jīng)且義正辭嚴,“還有,小孩子家家的,怎可瞎說!你統(tǒng)帥叔叔他什么時候老往恒焱宮跑了!”
云涌氣鼓鼓道:“我沒瞎說,統(tǒng)帥叔叔不但老往恒焱宮跑,還轉(zhuǎn)挑大半夜來!”他氣得兩只小手握成了小拳頭,往腰間一叉,“冠玉作證!”
被點名的冠玉頓時渾身一顫,一張小白臉慢悠悠得憋成了只挺滋潤的壽桃。
明煜神君觀了觀他那好似吃壞了東西一般的神色,猜到他定是知道了些不該知道的事情,興許還聽到了什么不該聽到的聲音。他不禁心虛,心虛之余還覺得十分尷尬。復又覺得這都得怪公孫念,每次偷偷摸摸跑來時都好似吃了大力丸一樣,非得鬧出些不成體統(tǒng)的動靜來。這不,一不小心就荼毒了他那位老實巴交的小仙官。
云涌不過是個百來歲大的小仙童,大人間的那些風月事他自然不懂。此時,他依舊在為天帝叔叔今日難得休沐卻不肯陪他玩這件事情而生氣,氣得小臉圓鼓鼓紅彤彤的,反倒是相當惹人愛!
他抱怨道:“冠玉同我說,只有女人才愛嘮叨。怎么兩個大男人也能有這么多話要說呢!”他繼續(xù)生悶氣,“白天叨叨也就罷了,晚上還要繼續(xù)叨叨!你們大人都不用睡覺的嗎?”
明煜神君干干一笑,彎腰擰了一把他的小臉敷衍了一句,“我們神仙嘛,偶爾一天兩天不睡覺也不是什么大事!”
云涌這個年紀,平日里還沒到亥時便犯困。困的時候,別說自己叨叨了,就算是聽別人叨叨都覺得煩。因此他對天帝的這番說辭深表懷疑,“那你們說一日一宿的話,都不困的嗎?”
“酒逢知己千杯少,我與你統(tǒng)帥叔叔這種交情的,見面少不了要多喝幾杯?!彼^續(xù)忽悠道,“幾盞小酒下肚,酒勁上來了,話就比較多。越說越帶勁兒,哪里還會覺得困!”
一旁的冠玉默默得抹了一把臉,顯然他是聽不下去他這一本正經(jīng)的胡說八道了!
小崽子聞言非常認真地想了想,遂相當中肯得給予了他一個評價,“那天帝叔叔你的酒品可真差!”
明煜神君乍一聽不明所以,遂虛心向這小崽子討教,“此話怎講?”
云涌嘖嘖搖頭,面露嫌棄之色,“你發(fā)酒瘋的時候嚷得可真大聲!”
明煜神君一個趔趄,差點栽到地上去,遂還冒了一腦門的熱汗。
嘖嘖復嘖嘖,小小一團的云涌嘆了嘆,搖頭晃腦地老成道:“如此這番一比較,統(tǒng)帥叔叔的酒品可真是太好了!”
無語望天,明煜神君覺得自己委實沒處說理去!他總不能同一個百來歲連大字都不認得幾個的小娃娃坦誠自己大半夜鬼哭狼嚎的因由吧!
余光瞥見在一旁站成一根木樁且臉紅到耳根子好似在開水里涮過一樣的冠玉,他又覺得自己何止是沒處說理,簡直是有理也說不清!
頹然一嘆,今日休沐的天帝決定還是趕緊逃離這塊是非之地比較好。
他遂把小崽子拎起來往冠玉懷里一推,“我還有事,先走一步!”繼而叮囑道,“孩子還小,別讓他亂跑,尤其是晚上!”
冠玉覺得他家君主在說這個話的時候,帶了點警告的意味在里頭。他不禁有些心虛,遂抱著孩子立了個端正,點頭如搗蒜。
家里這個仙官雖然不怎么聰明,但勝在為仙忠厚老實。明煜神君沒有多想,踩著一朵小云便出了南天門。
他自以為了解冠玉,是以對他看顧孩子一事也頗為放心。
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明煜神君騰云駕霧時向來是躺著的,今日也不例外。心情輕松愉悅,他也就沒有留意身后。
另一朵小云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躲到了他的正下方,正不急不慢得偷偷尾隨著。
這位年輕的天帝今日去找公孫念,除了要尋他辦私事外,也順便要同他商量一下近來妖族的內(nèi)亂。
自百余年前妖王圖涂被玄燁魔尊生生打斷了一雙腿后,那把老骨頭便一日不如一日。近來有傳聞,說大皇子圖瀨已經(jīng)軟禁了其父圖涂,實掌妖族大權(quán)。不僅如此,他還下令追殺親弟弟二皇子圖漪,重金懸賞他的狐貍皮毛,以絕后患。此事惹得妖族上下都削尖了腦袋在林間石頭縫里找那頭九尾狐妖。
傳聞便是這么傳的,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傳聞向來不是空穴來風。倘若確有此事,估計云涌他爹多半要坐不住。畢竟當年云涌他爺爺是死在了妖族的地盤上。
圖瀨是個什么樣的貨色,大家心知肚明。這妖族一亂,便是魔族的好機會。
明煜神君這一趟,可能還得順道去一趟魔都城。
因是尋公孫念說正事,是以天帝便不似往常那般在大半夜偷偷得溜進統(tǒng)帥大帳,而是正大光明得出現(xiàn)在從山營地入口。
天祁神君公孫念入駐從山重地也已有百年。遙想當年他受封統(tǒng)帥印時,也遇到了點波折。個中因由,歸根結(jié)底還是他實在太過年輕,難以服眾。但言而總之,他用拳頭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百年間,這二人一個朝堂、一個邊疆,聚少離多。再加上一個被傳為私生子的小崽子的存在,倒也叫旁人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什么不對勁來。
以往歷任天帝在位期間,幾乎都未涉足過從山重地。因此當明煜神君出現(xiàn)在營地入口的時候,守營的小兵也一時愣了神。
拋開他偷偷摸摸來的那幾次,這還是明煜神君以天帝的身份第一次蒞臨從山。
以往天帝有事,皆是派座下仙官來招統(tǒng)帥上九重天。再加上前三任統(tǒng)帥與天帝之間的關(guān)系微妙,小兵難免要多想。這一琢磨,便叫那小兵沒了主意。
明煜神君慈眉善目得又說了一句話,“勞煩小兄弟帶路?!?/p>
小兵差點嚇跪了,唯覺今日輪到自己當班委實是太不巧也太倒霉了些!
看著他一臉的凝重與為難,明煜神君也覺得奇怪。不就是讓他帶個路,至于一副要他命的樣子嘛!
思緒陡然一滯,這位過于敏感的年輕天帝難免也想歪了!
莫不是此時帥帳里還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正在發(fā)生?
他遂試探道:“帥帳里有客?”
小兵搖頭連連,“沒……沒有……”
見他吱吱嗚嗚,明煜神君便猜他是在說謊。他心中窩火,覺得這小兵定是在給八荒統(tǒng)帥遮掩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思及至此,他當即綠了臉,也顧不得什么禮法體統(tǒng),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徑直往帥帳跑。唯恐一個去晚了,便讓公孫念給糊弄了過去。
小兵攔也攔不住他,撒丫子跟在天帝身后不敢吱聲。直到明煜神君沖進主帳甩下帳簾糊他一臉,他的頭都沒敢抬起來。
明煜神君腦子正熱著,一頭扎進去準備找公孫念算賬卻發(fā)現(xiàn)帳內(nèi)并無他人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懵了。
八荒統(tǒng)帥天祁神君從文書中抬頭,見了他一副活像趕來捉奸一般形容亦是詫異。
他不確定道:“有人跟你嚼舌根了?”
此情此景,明煜神君的腦子總算是冷靜了下來,但臉卻燒著了,燒得猶如落日時分天邊泛起的一抹霞彩,讓他看起來竟多了幾分羞澀。
公孫念放下手中的信紙,支起一只手托住腮幫子,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臉上帶著滿滿的促狹笑意。
年輕的天帝干干得輕咳一聲,沒什么底氣,“許久沒見著你了,跑得急了些!”
公孫念繼續(xù)支著頭看他。
明煜神君被他盯得心里發(fā)毛,煩躁道:“行了,看夠了沒!”
他搖了搖頭,“你匆匆來尋我,又不讓我瞧你。就算是老夫老妻,本帥也不應該是這么個待遇!”
“誰同你老夫老妻!”明煜神君端著架子朝他那處挪了幾步,一本正經(jīng),“我這次來,是有正事同你商量?!?/p>
“你休沐卻來尋我議正事……”
八荒統(tǒng)帥遂在長榻上擺出了個懶散的坐姿,看起來像是洗耳恭聽的坐姿,卻不是一個在天帝面前該有的坐姿。
想著自己接下來要說的是正事,明煜神君也覺得那人的姿態(tài)有些不妥。
“我好歹是天帝,你就不能坐得端正些?”
“又沒外人在!”
公孫念索性躺了下來,顯然是不愿意給天帝這個面子。
他這隨意的一躺,便又躺出了天祁君慣有的獨特做派。雖說以前在鶴瀾堂的時候,他也經(jīng)常這樣隨意得躺在樹上閉目養(yǎng)神,但自從他們有了肌膚之親后,這種閑散的睡姿便成了一種無聲的暗示,撓人肺腑。
孤家寡人了數(shù)月的明煜神君想撲上去。他覺得這真真是要了親命了!遂還覺得公孫念一定又是故意的!自從他接任八荒統(tǒng)帥后,涵養(yǎng)是越發(fā)好了。往昔的主動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各種路數(shù)的明示暗示,非得把人點著火,他再來一招英勇救火!
這都是什么臭毛??!
明煜神君雖然腹誹了他一句,卻也只得頹自感慨公孫念那一身的臭毛病實則都是自己縱容他慣出來的。
在此事之上,他已是認命!
這位年輕的天帝倒也不是個十分糾結(jié)的神仙,有時候也不太矜持。他行事向來遵從本心,是以經(jīng)常在榻上浪得沒邊。只是眼下正值青天大白日,帳外也杵著兩個看門的,他覺得委實不是辦私事的好時候!不由地往后退了兩步,他別過頭去,試著集中精神同他說正事。
“你是八荒統(tǒng)帥,八荒大陸上的局勢想必你比我更了解些?!彼D了頓,“魔妖近期恐要有一戰(zhàn)?!?/p>
天祁神君幽幽唔了一聲,“遲早的事?!?/p>
“雖說是異族在自己的地盤上開戰(zhàn),神族不好去插手,但終歸事關(guān)蒼生安寧,我覺得和平解決才是正道。”
“你讓魔和妖講道理?”公孫念詫異道,“且你竟還指望妖能將魔的道理聽進去?”他認真得又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是當真覺得,玄燁魔尊會惜得去同那個窩里橫的圖瀨講道理?”
明煜神君雖然沒什么底氣,但還是應道:“所以我打算去一趟魔都城,尋他談一談。”
“魔都城魚龍混雜,不是你該去的地方?!彼C然對他說,“子炎,你是天帝,不是尋常小仙,行事需得有個分寸!”遂起身去到他跟前,“記住,我在一日,便用不著你親自涉險!”
“不過是去一趟魔都城罷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瞧把你緊張的!”
公孫念一手攬過他,一手執(zhí)起擱置在幾案上的文書,“雖說是魔妖間的戰(zhàn)爭,卻是神族與妖族一段恩怨的了結(jié)。蒼暮神君信中說妖族有兩位皇子,不愁后繼無人,此役他自有分寸,讓吾輩靜觀其變?!?/p>
“他這是要扶持那頭還沒成年的九尾狐妖作新王?”接過這一紙書信,明煜神君快速地掃了一眼,惑由心生,“你們最近一直保持書信往來?”
“云涌到了該習武的年紀,他多少有些操心?!彼四?,頗為無奈得道,“神族劍法,以軒轅為最,他想讓我教他?!?/p>
明煜神君脫口而出,“他又不是你們軒轅氏的子孫!”
“軒轅劍法向來不外傳,是以照理說我不該答應他的?!?/p>
濃眉一斂,他不免吃驚,“言下之意,你答應了?”
“我本意是拒絕?!惫珜O念誠實道,“但想著如此往后便能多見著你幾次,難免心動。”
他們二人貼得緊緊,咬著耳根子說話,氣氛曖昧不堪,仿似在說著彼此間的悄悄話,親密無間。
“你想得倒是遠!你父親知道這件事嗎?”明煜神君神色有些憂慮,“況且你向來不喜熱鬧,那孩子又不巧愛鬧,我怕你一個忍不住提劍削他?!?/p>
“本帥的這一身本事總得有人繼承?!彼吹故怯行┢诖拔腋赣H當年治我的那一套,我倒是并不在意往那孩子身上套!”
年輕的天帝震驚了,“那可是別人家的孩子!”
公孫念點了點頭,贊同道:“所以才不會心疼。”
明煜神君:“……”
明煜神君嘖嘖道:“魔尊他知道你的小算盤嗎?”
“嚴師出高徒,我覺得他該感激本帥的慷慨無私!”八荒統(tǒng)帥不以為然,“況且就天誅那清奇的命格,他在我手里遭罪也總好過他日后在外人跟前吃虧?!?/p>
天帝大人默了默。這孩子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他多少有點兒不于心不忍,“神族善武者濟濟,不必非得勞你八荒統(tǒng)帥的大駕。云涌還小,我看此事還是容后再議吧!”
因是說的私下悄悄話,因此二人皆都背對著帳簾。這處是從山營地,紀律森嚴,帳外天兵更不可能擅自入內(nèi)。他們心下都未設防,是以當身后突然傳來奶聲奶氣的說話聲時,兩個七尺有余的大男人受到了莫大的驚嚇,活像是兩顆撞在起的檀木珠子一般,朝著不同的方位跳開了一大步。
一回頭,便見著帳簾角落里站著個小孩。
“看吧,天帝叔叔你又騙人!我就知道你是來尋統(tǒng)帥哥哥的!”還是那樣氣鼓鼓的樣子,握著小拳頭義憤填膺,“冠玉說,女眷們說人壞話的時候經(jīng)常咬耳朵。原來男人也是這樣的嗎?”
明煜神君驚魂未定。這一幕若是被個稍許聰明些的成年神仙撞見,怕是不難猜到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
愣神了片刻,他結(jié)巴道:“你怎么在這里?你是怎么進到軍營里來的?”
云涌撅著小嘴,語氣卻是不屑一顧,“天帝叔叔,你是甩不掉我的!”
明煜神君隱隱覺得那話中似乎哪里不太對勁,遂看向公孫念,只見他神色清冷,望著那孩子好像不太高興。他又辨了辨他的神色,琢磨了一番,覺得公孫念此時應該是有些失望的。
是了,原本聊完了正事,便該輪到辦私事。這下可好,因著這個孩子的出現(xiàn),私事泡湯了。他若是能有好臉色,那才真真是太陽自西邊起來了!
那孩子本就不怯生,從前與天祁神君也有過幾面之緣,此時便就自來熟地跑過去踮著腳尖去拉他的大手,“統(tǒng)帥哥哥,云涌好久沒見到統(tǒng)帥哥哥了,哥哥陪云涌玩好不好?”
明煜神君這才恍然大悟,趕緊揪出了他話中的重點,“等等,你方才叫他什么?”
云涌回頭眨巴著一雙水亮亮的大眼睛,“統(tǒng)帥哥哥呀!”
明煜神君的嘴角抽了好幾抽,“你叫我叔叔,卻叫他哥哥?”他蹲下來同他講道理,“他可比我還要年長些!你平日里在背后不都是統(tǒng)帥叔叔長,統(tǒng)帥叔叔短的,怎么一見面就把稱呼改了?”
云涌跑回到他的身邊,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還拿小手擋了擋自己的嘴,十分謹慎地道:“我覺得他可能不太喜歡我?!?/p>
還算是有自知之明!
看了看公孫念的神色,明煜神君覺得這孩子實在是太有眼力見了!他一口一個統(tǒng)帥哥哥,明顯是在討好。小小年紀就能有如此高的覺悟,實在是難能可貴!
他復又有些惆悵。
方才公孫念說要親授軒轅劍法的時候,他還覺得其實沐凌并不是那么在意這個孩子的存在??涩F(xiàn)在看來,云淡風輕都是他裝出來。八荒統(tǒng)帥其實非常在意這個孩子的存在,尤其是在這本就珍貴的獨處時光被占用的時候!
惆悵復又一嘆,年輕的天帝不禁替這孩子漫長的學武生涯感到憂慮。
一年后的秋天,恒水南岸爆發(fā)了一場戰(zhàn)爭。妖族王權(quán)易主,接過大權(quán)的正是那個被親兄弟追殺了數(shù)年的二皇子圖漪。
此役之后,四海八荒迎來了長達千年的風調(diào)雨順。然而這風調(diào)雨順并沒能落到云涌的頭上。他每年有一半的時間要跟在慈航道人身邊修習道法,剩下的半年則被塞去了從山跟著八荒統(tǒng)帥學功夫。
云涌的童年過得充實而又辛苦。
記憶中,似乎長輩們的嚴苛教導占據(jù)了全部。
春去秋來,無數(shù)個晝夜交替而逝,長大了的云涌也不可免俗得對自己的身世產(chǎn)生了懷疑。
然而彼時,眾神只是一再得對他說:“你是司戰(zhàn)的后人?!?/p>
無論他問多少次,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
時過境遷,而今他已長大成人。在及冠禮后,天帝將他叫到了跟前,坦誠了他的身世。云涌神君看似平靜地接受了司戰(zhàn)一脈塵封了千年的秘密,然而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卻絕非那般波瀾不驚。
歲月沉淀了他的輕率與不羈,浮于面上的只余內(nèi)斂與深沉。
那一日,他騰云遠行南荒,卻只是立于云頭遙遙望著那燈火通明的魔都城。那處有他素未謀面的雙親,以不同的方式鎮(zhèn)守一方安定千年。
他不知自己該以何樣的心情去面對他們,是以決定轉(zhuǎn)身離開。倘若這就是雙親希望他走的路,那么他便只得背負著司戰(zhàn)的使命勇往直前。
天命從未放過任何一個天誅,司戰(zhàn)一脈也未曾向天命妥協(xié)過。
先輩們與天斗了數(shù)個洪荒,而今他要踏上先人遺留下來的路,在這瞬息萬變的世間履行他與生俱來的職責與使命。
沐凌和子炎的故事就此結(jié)束。
7/7開始更新最后一卷《屠疆》。樓樓手感極佳,不亞于當年寫東鳳《逐洪荒》的時候,大家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