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的主人翁是一德高望重、玉樹臨風的心理師。為尊者諱，寫這個故事時，我需要給他另取一個名字?？晌蚁氚∠氚?，想破頭也想不出比「吳益軍子」更為尊貴的名字了。怎么辦？那就借他用用唄。

好了，既然他跟我同名，那我就用第一人稱來敘述他的故事吧。

1.

我是什么時候開始有尋死的想法呢？這得從一部叫《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的瑞典電影說起。

先來認識一下歐維。他59歲，脾氣古怪，嫌東嫌西，帶著堅不可摧的原則、每日恪守的常規(guī)，以及隨時發(fā)飆的脾性在社區(qū)晃蕩，背地里被稱為「地獄來的惡鄰」。他每天一大早就四處巡視，搬動沒停進格線的腳踏車，檢查垃圾是否按規(guī)定分類，抱怨誰家的草坪還沒修剪，詛咒那只掉了毛的流浪貓。沒完沒了。他活明白了，他決定去死。

在大部分時候，歐維和他所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就這點來說，他和我倒是一對精裝的難兄難弟。

隨著年紀越來越大，我也變得越來越頑固、挑剔，甚至還有些刻薄。雖然人前人后沒聽到有誰這樣講我，但我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變化欸。譬如，在蘭州拉面館吃午餐，聽到隔壁桌直溜直溜地喝面湯，我就要冒煙了；如果對方吃到高興處，還沖我吧唧嘴，那我必然是火冒三丈。

更讓我覺得不痛快的是，我就親眼看見，隔壁桌買單時，服務員跟他有說有笑，花枝亂顫，可臨到我付賬，她怎么轉個背就換了一副面孔呢？

還有就是，雖然我舒舒服服隨心所欲地寵著自己，但仍一直保持著非常健康的生活方式，可臨了，我還是落得一身病——不治之癥，譬如咽炎、痔瘡……又沒個心疼的人兒。

作為一個德高望重、玉樹臨風的心理師，這些事我倒也能對付過去——左右不過是高冷罷了。我高冷起來可像那么回事了，以致我一高冷，就有人看出我不開心。問題是，我老這樣高冷著，也不是個辦法啊。

我活明白了，我決定去死。

2.

如何死是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就像思考午餐吃蘭州拉面，沙縣小吃，還是黃燜雞一樣，得好好斟酌一番。

如果我可以選擇的話，我首選找一把左輪手槍，多備一些子彈，照著自己的肉體砰、砰、砰……連放21槍，對自己這鮮活的生命致以最高規(guī)格的禮敬。只是這里有一個棘手的事情，那就是，如何搞到一把手槍呢？還得是左輪手槍。講真，我實在是太想搞一把左輪手槍耍耍了，打小就想。

說到死法，我覺得搭飛機摔死也是特別過癮的。你想呀，在飛機拖著濃濃的尾煙，像一支標槍一樣在半空中劃著弧線，實在太性感了。如果這個時候我能像扔香蕉皮一樣地被甩出窗外，那就更妙了。在接近地面時，我一定要把身體摶起來，像一個大大的拳頭，給這悶悶的世界溫柔一擊。

我預期，在我砸中地球的那一瞬間，就跟蘋果砸在牛頓的腦袋上砸出一個想法一樣，從我的肉體中砸出一個靈魂，飄飄搖搖，扶風而上，直上九萬里。完美。

不完美的是，我怎樣才能搭上一架有可能會從天上掉下來的飛機呢？不必說，這遠比淘一把左輪手槍的難度大。再說了，飛機若真的掉下來了，摔的可不是我一個人呀。一想到要跟那么多人一道赴死，就感覺渾身不自在！要知道，我是獨來獨往慣了的人。

其他的死法，我也不是沒想過。譬如跳樓。貌似跳樓摔死跟墜機摔死有幾分神似，只是我實在瞧不上這種死法。

我覺得我若坐著飛機摔下來，能上CCTV，能上BBC，能上VOA，那是何等的榮耀！而跳樓呢，頂多就是在微信朋友圈出現(xiàn)幾篇轉文，譬如《德高望重、玉樹臨風的心理師跳樓身亡，一路走好！》《慘劇！北京某小區(qū)有心理師跳樓，現(xiàn)場不忍直視……》《昨天瘋傳的心理師跳樓事件，真相來了！》……

活著的時候我就特么不高興看這些帖子，死了還要被囫圇地裝填進去，這才是真正的人間慘?。?/p>

被車撞死也是同樣的道理。尤其是死后多半還會造成交通擁堵，影響好朋友們上下班。這樣的死不僅得不到別人的同情，多半還會被幾條街的人所唾罵。而且一想到腦漿崩裂，灑得到處都是，就跟買早點時失手把一盒豆腐腦摔地上了一樣，太不莊嚴了。

至于割脈、服藥、上吊這些死法，我直接無視了。不為別的，就是覺著這些死法太娘了，跟我的氣質不搭。

唉，找個像樣的死法，怎么就那么難呢？我的要求又不高：就是死的不要太難看，此其一；其二，死要死的有些挑戰(zhàn)性；其三，得有尊嚴。

于是，我想到了屏住呼吸。

3.

說干就干。我去洗了個澡，換上最漂亮的衣服，將靠椅搬到陽臺上，調整好坐姿，讓鼻子以下的身體都沐浴在陽光里。就這樣，我深吸一口氣，再用力地呼出來，反復多次，盡量將體內二氧化碳排出，讓肌紅蛋白存滿氧氣。然后深吸一口氣，做出了很不可思議的動作——屏住呼吸。

在屏住呼吸的時候，我就特好奇了，我為什么要做這些準備工作呢？這完全是多此一舉嘛！在憋氣到77秒的時候，來了條微信。我實在熬不住想看看，究竟是誰在我臨死的時候惦記我。

原來是一好朋友在映客上玩直播，隨手給我分享了直播室的鏈接。這是一裊裊婷婷、美艷無雙的姑娘，我不自主地給我的自殺進程按了個暫停鍵，捧著手機眼不眨地看了一個多小時的直播。我的第一次憋氣自殺嘗試就這樣流產了。

在直播室點完贊后，我趕緊關了手機，免得再被打擾。我開始了第二次的憋氣自殺嘗試。

隨著秒針的跳動，我能感覺到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快。從窗玻璃上的反光，我能清楚地看到臉憋得通紅，身體也抖動得越來越劇烈。第一次離死亡這么接近。可在88秒的時候，功虧一簣。身體那個劇烈抖動呀，感覺我若再不松口，就有可能像看4D的《速度與激情》一樣，會從椅子上摔下來。唉，人太弱，連呼吸都控制不住哇。

為什么會這樣呢？我需要知道答案。

知乎上有人很不客氣地對我講，說我的生物老師明顯死的早！照他的說法，呼吸心跳是迷走神經控制的，當我憋氣到快失去意識時，迷走神經會獲得呼吸的控制權。也就是說，靠憋氣根本死不了！

相比較而言，我更愿意相信另一個網友的說法。他說，那些憋氣憋死了的先行者都不能來知乎回答問題了，那些憋氣沒憋死的失敗者就會滿世界地嚷嚷說「靠憋氣根本死不了」。

那我怎樣才能如愿以償呢？我覺得我可能是憋氣自殺的姿勢不太對。我索性把剛剛換上的漂亮衣服脫個精光，躺到床上去，開始了我的第三次憋氣自殺的嘗試。

在我憋氣到99秒的時候，我想起我還差同學的錢沒還呢。因為金額巨大，因為時間久遠，我都不準備直接還了，一直在尋覓個機會，好請他上懷柔靈肉雙修一次，然后大吃大喝一頓。

說到大吃大喝，我跟過好幾個同學都承諾過，可一直沒兌現(xiàn)。想到這，我的心、肝、脾、肺、腎里頓時都充滿了愧疚感，再也憋不住了……唉，人慫，死都死不成??！

有人說，酒壯慫人膽?？磥?，我是需要點酒來助興。

4.

網絡上常有喝酒致死的報道，那我何不也嘗試一下呢？我去樓下的煙酒點買了兩瓶一斤裝68度的牛欄山二鍋頭?；氐轿葑游蚁胙?，這樣的高度酒，若擱平時，我能灌下去半斤就頂了天了。這若一氣把兩斤都灌了下去，絕逼非死即傷呀！

想至此，我隱隱有些焦慮：萬一、萬一真的沒死，卻致殘了怎么辦？我抓起鑰匙，帶上門，又沖下樓了——我得再買一瓶，防著萬一。

沖到了店門口我有些猶豫，想：「在這樣的小食品店，萬一我買了假酒，那可就太糟心了。那回頭若傳出去，說的肯定不是我活明白了，從容自殺，而是喝假酒致死了。」我趕緊退步抽身，奔對面街上的超市去了。

在超市里，我買了兩斤二鍋頭，想的是，若是真酒不夠，家里假酒來湊。然后順便買了一個柚子、一板酸奶、一袋火腿腸、一袋花生米、一瓶老干媽、一桶香辣牛肉面……

我在地板上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中午了。頭暈的厲害，而且口渴的不得了，一連喝了好幾盒酸奶。加上之前吐了，胃里空空的，我索性把那桶面也泡上，再擱三根火腿腸，拌著老干媽吃。

吃完面，抱著那酸酸甜甜的柚子我在想，醉酒自殺的事還是算了吧。這種死法不僅不容易實現(xiàn)，還太費錢了。你想呀，擱平時，我都是吃袋裝面，哪舍得買那么貴的桶裝面呀！

不過，自殺的事絕不能就這么算了。

5.

在大眾點評上，我找了個此前從沒去過的游泳館實施我的溺水自殺計劃——這里不會遇見熟人。

在更衣室里，我頗有儀式感地把自己的羽絨服、毛衣、保暖內衣、內褲、襪子都一件件折疊好，整齊地擺放在儲物柜里。在鎖上柜子前，掏出在家里就寫好的字條，攤在最顯眼的位置。

紙條是這樣寫的：「你若看到這張紙條，說明我的自殺計劃實施得相當成功。你想知道這項行動的前因后果嘛？請掃描下面的二維碼，關注『一具心理尸』微信公眾號?！?/p>

下到游泳池，一頭扎進去，我就有點傻了，我分明看見游泳池壁上寫著四個紅色大字——禁止?jié)撍?。不讓潛水，我還怎么死？

果不其然，在水里潛的還不到20秒就有救生員拿著話筒喊了：「那個，穿豹紋泳褲的那個，別再潛水了！」停了不到兩秒，又喊起來了：「那個，穿豹紋泳褲的那個，再潛我就下來了！」

見我還不露頭，估計救生員又不真心想跳下來，他就抄起撈雜物的網兜，照我屁股捅了好幾下。躲不過，我一個挺身，就從水里鉆出來，放出蛙泳大招——這既能游較長的時間，還能觀察有沒有好機會。

前后我在游泳池里足足泡了三個鐘頭，身上都泡出褶子來了，也沒找到好機會。我覺得我要是再不離開的話，我沒被水淹死，多半是被尿憋死。

6.

從游泳館出來，我沒有徑直回去，而是騎著摩拜單車晃蕩在北京城。騎車時，我想到另一種非常有趣的死法——猝死。譬如工作中猝死，譬如跑步時猝死。

對我來說，在工作中猝死比較難。為什么這么講呢？就拿文字工作來說吧，那都是在編排別人的故事，就跟抽煙、喝酒、打牌、做愛一樣，是有快感的。

如果是編排自己的故事，譬如抽煙、喝酒、打牌、做愛的故事，那感覺又不一樣了。我會重復體驗抽煙、喝酒、打牌、做愛時的愉悅感受，而且感受一次比一次鮮活，一次比一次強烈，那才叫一個美呢。

至于在心理咨詢中猝死，那就更難了。在心理服務行業(yè)，比我還要德高望重、玉樹臨風的心理師一天天都沒幾個來訪者，就更別說我了。我感覺我不是心理師，而是心理尸，行尸走肉的尸。你告訴我，在這種情況下，我怎么可能當著來訪者的面猝死呢？絕無可能。

跑步猝死是最有指望的。網絡上經常有關于跑馬拉松猝死的報道，但我還是避開了這些賽事。主要原因是，大家去參加馬拉松就是去參加一個嘉年華，圖的是一個開心，你說我在這種場合自殺，是不是太過分了？再說了，跑了這么多年，哪哪都有認識的人，我會不好意思的。

最后，我選擇一個人夜跑時實施我的自殺計劃。

第一次實施我的夜跑猝死計劃，我選擇的是長安街這條夜跑路線。下班后，我決定吃頓好的，就直接去了蘭州拉面館。吃完回屋收拾了一番，換上我整套的薩洛蒙裝備，就乘地鐵往八寶山方向去了。沒錯，我選定八寶山作為我的起點，然后奔向太陽升起的方向。

晚上八點鐘從八寶山出發(fā)，跑著跑著，過了西單，過了天安門，過了王府井，過了東單，一路并無瓜葛。只是快到大望路的時候，我肚子隱隱有些不舒服了。是吃壞肚子了么？上班乘地鐵被屎尿憋過的人一定能感同身受，那種要拉肚子，可一時又找不到廁所的尷尬！

唉，太煞風景了……

第二次實施我的夜跑猝死計劃，我選擇的是北京馬拉松線路。參加過好多次北京馬拉松，我就像熟悉自己身體的性感帶一樣，熟悉這條線路的拐拐角角。照樣，晚上八點從天安門出發(fā)。跑到四環(huán)外了，手機里的音樂停了——我媽的電話來了。我不得不停下來接個電話，畢竟，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和我媽通話了。講真，我挺想念她老人家的。

接通電話，里面劈頭就問：「小姑介紹的那個女孩哪里不好了？你為什么又看不上？」

「長的有點丑?！刮疫€沒說完，就聽見我媽在電話里咆哮了。第二次自殺嘗試就這樣被我媽給攪和了。

我死性不改，著手準備第三次夜跑猝死計劃。我查了下頌拓上的跑步熱力圖，發(fā)現(xiàn)中國地圖上，最熱的是北京，北京最熱的是西山。我出門右拐，就一頭扎進了西山。

跑在這山林之中，好處就不必說了吧？我即便肚子不舒服，也不擔心找不到廁所，我可以隨地方便了，再無后顧（股）之憂。

還有就是，天漸亮的時候，驢友或護林員在絕嶺之上，會發(fā)現(xiàn)我生生累死過去。走近能見到我身上都是汗液干涸后的晶體，白乎乎一片。將我的尸體翻轉過來，那些晶體顆粒就紛紛灑在落葉上，又一粒粒翻滾進黝黑的泥土里，再也找不見了。想想就覺得很凄美！

可惜的是，一進到西山，還沒跑出幾步，我感覺后面好像有人，正不遠不近的跟著我，我慢他也慢，我快他也快，我害怕了。更要我命的是，左近那若隱若現(xiàn)奇奇怪怪的鬼叫聲。一想到是鬼叫聲，我立時魂飛魄散，撒腿就跑呀，很快就跑！回！家！了！

推開門，一屁股摔地上，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喊：「死都死不成，這才是真正的絕望了！」

7.

活著是生命的慣性，我偏要給生命來個急剎車，真的好辛苦??！就像很多人做某件事經歷了一些挫折之后，往往會開始思考為什么要做那件事一樣，我也陷入了思考之中。

連載中，第一篇；下一篇：[連載·一具心理尸②]一個心理師自殺未遂后，指天斥地許下三樁心愿……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