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了。
是吵得炸鍋了——
春節(jié)檔期待值最高的《瘋狂的外星人》。
評論兩極分化。有人說,除了沈騰基本笑不出來;也有人說,6.6的豆瓣評分絕對打低了。
其實毋庸置疑,《瘋狂的外星人》的質(zhì)量在春節(jié)檔中當屬上乘。
但問題是,我們對寧浩的期待從來都是兩個字——
爆款。
《瘋狂的石頭》,以500萬的小投資拍出現(xiàn)象級喜劇。
《心花路放》,在國慶檔上映,奪得當年的票房冠軍。
《瘋狂的外星人》呢?
黃渤、沈騰、徐崢,每個演員臉上都寫著爆款兩個字。
但我們做好捧腹大笑的準備走進電影院時卻發(fā)現(xiàn)——
它搞笑得并不單純。
更準確說,《瘋狂的外星人》的背后,是一個由喜劇、科幻、荒誕構(gòu)成的鐵三角。
每個單拿出來看,都過硬;但同時出現(xiàn),一時又讓人摸不著頭腦。
不妨先從最直觀的說起。
喜劇。
回看這幾年,票房最火爆的華語喜劇是什么?
對,開心麻花式的“小品電影”——
通過戲劇舞臺的實驗,精確計算出觀眾笑點,喜歡的累積放大,不喜歡的修改刪除,務(wù)求每一個包袱都落地見響。
這種密集投喂笑點方式,奏效。
寧浩在《瘋狂的外星人》中拉沈騰入伙,也是一種順勢而為。
甚至不少人說,這個長在笑點上的男人,把黃渤都比得黯淡下去了。
是嗎?
與其說黃渤和沈騰在比試誰更好笑,不如說他們就是同一個人的兩面。
寧浩在知乎親自下場回答——
整個系列我也用這么一句話來概括:一個沒有錯的人改變了這個世界,而他想要的就是尊重。
……兩個角色外化出來,就是理想主義和現(xiàn)實主義的對立。
寧浩電影中的主角,大多同時面臨著現(xiàn)實和精神的雙重窘境。
耿浩(黃渤 飾)認為耍猴是“國粹”,但大飛(沈騰 飾)覺得這就是個飯碗,吃不開了就趕緊換一個。
這不就像寧浩的處女作《香火》,小和尚跟他的師兄借錢,修繕寺里的佛像。
師兄擦著新摩托車,對他說,你還是還俗改行吧。
耿浩則是給五畜奶奶上香,說絕不會斷了祖師爺?shù)南慊稹?/p>
耿浩和大飛同樣丑態(tài)百出。
一個是銅臭商人的鼠目寸光,固然可笑。
但另一個卻是理想主義者的無奈碰壁,笑,怎么忍心?
還是那句話——
喜劇的內(nèi)核是悲劇。
鐵三角之二:科幻。
電影的創(chuàng)意來源——
劉慈欣。
恐成今年春節(jié)檔最大贏家,另一邊的《流浪地球》也來自他。
和《流浪地球》不同,讓寧浩獲得靈感的短篇小說《鄉(xiāng)村教師》是一個軟科幻故事。
借外星人發(fā)現(xiàn)地球的視角,重新審視人類世界。
《瘋狂的外星人》一開場就是科幻大片范。
外星人來與人類建交,前提是要在太空互換DNA。
一個關(guān)乎人類文明未來的歷史性時刻。
結(jié)果搞砸了。
回到地球之后,外星人的高科技,對人類文明的碾壓,也是繼承了大劉一如既往對外星科技文明的擔憂。
電影不斷重放的《2001太空漫游》的音樂,暗示的也是人在宇宙中的渺小和無力感。
而《瘋狂的外星人》最關(guān)鍵的,當然還是寧式荒誕。
寧浩坦言,小說最初吸引它的,正是荒誕氛圍——
很多年前被劉慈欣的《鄉(xiāng)村教師》吸引,一直找機會去把這本小說中我感興趣的部分提取出來……
他荒誕的部分和我的氣質(zhì)非常吻合,我就想辦法把它變成一個寧浩的故事。
似乎兩人講的都是,一個被拋棄的底層人,不可思議地拯救了地球。
但,他們說的是同一種荒誕嗎?
恰恰相反——
劉慈欣說的是超越世俗。
而寧浩說的是消解于世俗。
看《鄉(xiāng)村教師》中的兩段描寫。
其一:
生二蛋時難產(chǎn),二蛋爹從產(chǎn)婆那兒得知是個男娃,就決定只要娃了。于是二蛋媽被放到驢子背上,讓那驢子一圈圈走,硬是把二蛋擠出來,聽當時看見的人說,在院子里血流了一圈……
其二:
燭光中,他看到下面那群娃們的面容時隱時現(xiàn),象一群用自己的全部生命拼命掙脫黑暗的小蟲蟲。
劉慈欣的荒誕是悲壯的。
在如宇宙般無邊的愚昧中,竟然還保留著人之所以為人的尊嚴。
鄉(xiāng)村教師教會孩子們的牛頓定律,讓地球在抽樣調(diào)查中,通過3C文明測試,免于被毀滅。
在這里,文明等級不可動搖——
人類通過自我證明的方式,勉強獲得了外星人的認可和憐憫。
而寧浩呢?
他徹底顛覆這條歧視鏈,講述了一個“球囧”的故事——
高高在上的外星人流落地球,結(jié)果到處出丑,被當成猴耍。
你牛?你牛什么牛!
在Sir看來,劉慈欣和寧浩有著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
一個是精英式的進步主義,一個是市井草根的混不吝。
草根是寧浩的鋒芒。
草根也是他的一根軟肋。
《瘋狂的外星人》始終回避的一點是——
耿浩向外星人要平等,但他是否給過猴子平等?
在大使館外救猴的決定,并不足以構(gòu)成耿浩的救贖。因為他救猴,是為了延續(xù)“國粹”耍猴,而耍,注定意味著不平等。
寧浩以草根姿態(tài)消解權(quán)威,然后卻不知道該拿草根怎么辦了。
Sir想到一段歷史軼事。
清末的王懿榮到中藥房抓藥,察覺到龜甲上刻有古篆文的痕跡,這才發(fā)現(xiàn)了甲骨文。
而在這之前,大量承載著珍貴信息的龜甲,都已經(jīng)被當做“龍骨”入藥了。
這就是典型“中國式思維”——
遇到另一個文明的外星人,外國的科幻片會選擇研究一番。
而我們呢,首先想到的,是用來馴猴,用來泡酒……
寧浩的荒誕就在于此——
市井江湖或許能將高傲的敵人拖入泥潭。
但它也框定了我們文化的發(fā)展空間。
比起劉慈欣的悲壯,寧浩的反諷,帶著自己特有的痞氣,管他王侯將相,大家一起喝死拉倒。
《瘋狂的外星人》中的鐵三角,相輔相成,也相互激撞。
從這個角度看——
《瘋狂的外星人》其實是一部充滿道德焦慮的電影,也是一封為小人物尊嚴發(fā)聲的親筆信。
它顛覆了長久以來我們對“正確答案”的崇拜。
向那個高高在上的權(quán)威說“不”。
不,我的價值不由你來衡定。
不,我的尊嚴不由你來涂抹。
不,我的人生不由你來擺布。
這是《瘋狂的外星人》對現(xiàn)實挺直腰桿的回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