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知乎，作者：白馬非馬，文責(zé)自負(fù)。】
“桃桃，又有人為你跳崖了?！被ê傇谝慌孕覟?zāi)樂禍。
“放屁，什么叫為了我？”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兒。
“明明是她自己爬到一半掉下去了?！蔽覍⑹种锌辛艘话氲囊肮釉疫^去。
1
我叫桃夭。
一只兩千多年的桃妖。
我的本體長在鹿鳴山頂上，那里鮮少有人會去。
早在一千多年前我就修出了人身，此刻和花狐貍趴在山頂看著下面那些努力往上爬的人。
山底有許多白骨，那都是千百年間想爬上山頂?shù)姆踩说暮」恰?/p>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狗屁和尚說鹿鳴山上有神仙出現(xiàn)。
如果將自己的愿望寫在紅絲帶上，系在鹿鳴山頂?shù)奶覙渖?，神仙看到了就會幫你實現(xiàn)愿望。
此后便有不計其數(shù)的人來爬這鹿鳴山。
但鹿鳴山山頂四周都是筆直的峭壁，凡人很少有爬得上來的。
瞅瞅樹上那零星可見的紅綢就知道了。
作為有著上帝視角的我來說啊，這并沒什么用，不過是白白丟了性命。
但每年總有一些不信邪的人來。
半山腰的老槐樹精曾說，我們妖類修煉到三千年，便會有飛升大劫，挺過去就能成仙，挺不過去就灰飛煙滅。
再過不久我的飛升劫就要來了。
為此，我日夜苦練，從不曾懈怠過半分。
己卯年六月十五，前一刻還天光大好，下一次鹿鳴山頂便陰云密布。
“劈嚓”一道天雷落下，我體內(nèi)血氣翻騰，但尚未吐血。
接連七道落下，我渾身焦黑，已然看不出往日的光彩。
老槐樹精說過，前面八道天雷都不如這最后一道，最后一道是最強(qiáng)的。
我有些撐不住了，要躲到本體里面才行，本體可以幫我承受部分傷害。
雷神在天上蓄勢，我躲在本體內(nèi)修養(yǎng)。
老槐樹精還說過，我是鹿鳴山上最有天賦的妖精，妖力是最純粹強(qiáng)大的。
我沾沾自喜，目前身體好著呢，肯定能撐過這最后一道。
我的仙府到底選在那里好呢？既要靈氣充沛，又接近凡間的肯定最好。
終于，最后一道天雷落下，結(jié)果沒落到我身上。
沒落到我身上......
天殺的，面前這個白衣服的男人是誰？
他死定了，我要殺了他?。。?/p>
2
尷尬樹，尷尬果，尷尬樹下你和我。
說地就是此刻的場景吧：我和雷神面面相覷。
“大，大哥，這怎么辦??？”看著雷神黝黑的臉，我結(jié)巴道。
他撓了撓腦袋，“我也不知道咋整啊，這是我第一天上任。”
“糟了糟了，第一天就劈死了個凡人，我?guī)煾缚隙〞P我，怎么辦？”他開始蹲在地上扯自己的頭發(fā)。
看著本就不富裕的頭發(fā)，本想拯救一下，可一想到自己的飛升劫被打斷了，就愁啊。
唉，槐樹精說沒有飛升的妖精就會灰飛煙滅。
難道今日我要命喪于此了嗎？
可我現(xiàn)在身體好著呢，妖力還更上一層樓了，這會是個什么樣的死法呢。
我也開始和雷神一起蹲在地上發(fā)愁。
他愁他的懲罰，我愁我的死法兒。
“要不......再搶救一下，他還有一口氣兒在?！被ê偼蝗幻俺鰜淼?。
聽到這話，唰地一下我就站起來了。
這天殺的還沒死透呢，那我就親自送他一程好了。剛擼起破損嚴(yán)重的黑袖子，就被雷神和花狐貍攔住了。
“他死了我就沒法兒和師父交代了，你不能弄死他?！崩咨穹蕾\似的擋在那白衣人面前。
“你飛升還沒結(jié)束呢，桃桃，要以大局為重?！被ê倱踉诿媲皵r住我。
“不但不能殺，反而還要救他呢！”黑白無常不知從哪兒冒出來。
“他本是一片坦途的高壽之命，被這一劈，壽數(shù)驟減三十年吶！”白無常唏噓道?！疤姨遥銛偵洗笫聝毫??！?/p>
我欲哭無淚。
想要飛升的妖折損了凡人的壽數(shù)，這是個什么罪??？
幾人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和雷神。
“大哥，這個事咋整啊，要不咱商量一下？”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帶著諂媚的笑，一臉的討好對小雷神道。
“雷劫先暫時放一邊，當(dāng)下應(yīng)該先把這個凡人救活，不然我倆都得有麻煩?！崩咨褚荒槆?yán)肅。
“好好，都聽您的，小弟一定以您馬首是瞻?！蔽倚渲劬?，學(xué)著山下小精怪在花狐貍面前時的模樣，對雷神點頭哈腰。
花狐貍翻了個白眼兒，“喲。這還是我們鹿鳴山的大姐大桃桃嗎？我瞅著咋不像啊?！?/p>
我轉(zhuǎn)頭避開雷神的目光，小聲對花狐貍兇神惡煞道：“閉嘴，小心我扒了你的狐貍皮?！?/p>
花狐貍撇了撇嘴，到底是沒再講話了。
月亮探出頭來，凝視著鹿鳴山頂。
“可以了，三天之后他便會醒來，你們把他送下山去吧?！?小雷神收回運(yùn)轉(zhuǎn)仙力的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現(xiàn)在我要回去向師傅請罪，然后問問他這件事要怎么處理。”說完他就走了。
剩下我們幾個面面相覷。
“你們說，我這個劫怎么算？我的妖力增長了不少，那我這算成功嗎？”我雙手托腮環(huán)顧三人。
哦，不，一妖倆鬼。
“以我的經(jīng)驗來看，你應(yīng)該只能算是半仙之體，不然你的妖力就應(yīng)該是白色的?！焙跓o常揚(yáng)著黝黑的臉肯定地說。
“屁，你才上幾年的班兒，有的什么經(jīng)驗?！卑谉o常忍不住地直翻白眼兒。
“我經(jīng)驗少？你也沒比我多到哪兒去啊，好意思說我......”倆人開始吵起來了。
我和花狐貍習(xí)以為常地躲到了一邊兒。
“別聽他倆瞎吵吵了，趕緊給他搗拾搗拾，弄下山去，別讓他看見咱了，不然得被嚇?biāo)??！被ê傉f完便閃人了。
我心想，還是花狐貍這話說得在理兒。
我先用水將臉給他擦干凈，嗯，就是這樣的，之前見花狐貍照顧那個官家小姐就是這樣的。
隨著手上的帕子變黑，他面如冠玉的臉顯露了出來。
我的心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跳得有些快，壓下心中涌出的不適感，開始給他清理，看他身上的衣裳沒什么特殊之處，就給換了身差不多的白衣服。
收拾好后，我將他扔在山腳下，轉(zhuǎn)身回去了。
一刻鐘后，又返回來。
“不行，不行，就這么扔在這里，萬一被還沒成精的野獸吃了咋整。”我心想，這樣豈不是就浪費(fèi)小雷神的仙力了。
對，就是怕浪費(fèi)了仙力。
我絕不是看他長得好看才這樣的。
安慰完自己，給他設(shè)了個三日后自動解除的屏障罩著，才又轉(zhuǎn)身回去。
半月后，小雷神終于出現(xiàn)了，不過是帶著滿身傷痕來的。
一看就是被雷給劈得，我壓下心里小小的愧疚。
“您老終于來了，您辛苦了?！蔽曳钌下锅Q山特有的頻婆果，再加上一壺茶。這都是花狐貍從凡間學(xué)來的。
他接過茶，喝了一大口，“師父說，我們要幫那個人在僅有的壽數(shù)時間內(nèi)，完成他原本就該經(jīng)歷的。”
我聽得一臉懵，看向其他幾個......
嗯，凡事得靠自己。
“所以到底需要怎么做呢？您能不能直說，我聽不大懂。”我眨巴著大眼，看著雷神的眼睛，坦率地問出心中所想。
“他的劫數(shù)被我們打亂了，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幫他完成需要歷的劫?！毙±咨駸o奈道。
“他這一生坎坷得很吶！”黑白無常神出鬼沒般地拿著偷來的命薄念著。
他叫顧洛黎，將軍父親被安上通敵的罪名，株連三族，他查到的證據(jù)表明整件事與從小有婚約的未婚妻家族有莫大牽扯，所以他一直恨著她。但未婚妻為了救他，用自己的一生和家族的命運(yùn)與一位皇子做了交易?；首拥巧系畚缓?，她便自縊在兩人常去踏青的地方。他查清事件后，余生都活在悔恨中，終生未娶。
“那現(xiàn)在發(fā)展到哪里了？”三臉好奇地齊聲問道。
“現(xiàn)在離他父親被安上通敵罪名還有一年?！卑谉o常翻看著手中的命薄。
“那我要怎么做？”以前沒遇到過這樣的事呀！
“他目前的命格已經(jīng)被我們攪和了，說白了，在他這一生中，我們需要讓他經(jīng)歷喪親之痛，失愛之痛，還有悔恨之痛，這樣他的歷劫就算完成了?！?/p>
說到這兒，白無常頓了頓，“桃桃，等他歷劫結(jié)束，你也就可以飛升了。懂了吧？”
事關(guān)飛升，我必須得懂啊。
“嗯，大概懂了，我需要讓他再次經(jīng)歷這些痛對吧。行，沒問題。”
2
己卯年七月初，花狐貍和鹿鳴山上的精怪們列隊用“不舍”的眼神，目送我下山。
可還沒等我想好怎么混進(jìn)將軍府，就被不長眼的人販子拐到了青樓，青樓的老鴇一看見我，直往下掉粉的臉就笑成了一朵菊花，沒待幾天，就開始逼我接客。
正當(dāng)我打算大開殺戒時，顧洛黎出現(xiàn)了。他仍舊一襲白衣，面如冠玉，一副風(fēng)光霽月的貴公子模樣。
“這個人我要了，給她贖身?！彼麑ι磉叺男P道。
喜從天降，沒想到，我就這樣簡單地進(jìn)了將軍府。
剛到將軍府，他就開始詢問我的身份。
“你叫什么名字？”審視的目光釘在我身上。
是時候發(fā)揮我高超的演技了。
避開他的眼睛，我低頭垂淚，露出一截白如細(xì)瓷的脖頸：“我，我叫桃夭，父親是山中的獵戶，前段時間父親去世，臨死前讓我來京城投奔親戚。剛到京城就被拐進(jìn)了這里。”
顧洛黎神色淡漠，側(cè)身而立，并沒有看我，像是在思考我的話的真假。
周圍安靜得可怕，他轉(zhuǎn)身面向我時，巨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我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
氣氛緊張到無以復(fù)加之時，一股冷風(fēng)突然襲來，吹開了半掩著的窗。
我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故作柔弱般將雙手擋在胸前，搓了搓胳膊，楚楚可憐的蹙眉：“好，好冷啊……”
顧洛黎伸出的手頓了頓，又收了回去。
壓迫感減輕了不少后，他轉(zhuǎn)身去關(guān)了窗戶，又命小廝拿來披風(fēng)，披在我身上：“春寒料峭，桃夭姑娘還是要注意保暖?！?/p>
我緊了緊身上的黑色披風(fēng)：“多謝公子。”
“我已命人為姑娘尋找親戚，姑娘家住在外面不安全，不若這段時間就先住在府上吧。”顧洛黎眼神溫和道。
我滿臉感激，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公子為我贖身，對小女子來說就已經(jīng)是大恩了，怎么能住在這里再麻煩公子呢？”
“你住在將軍府確實會給公子帶來麻煩?！迸赃叺男P耿直道。
“我......”我哽了哽，瞟了一眼那搭話的小廝，心里想，晚上我就把你毒啞。
他也瞟了一眼那小廝：“青松，不得無禮?！鞭D(zhuǎn)頭聲音輕柔對我道：“姑娘不要多想，安心住下就是，他只是考慮到我尚未婚配，所以有些擔(dān)憂罷了。”
他又頓了頓，“不過這府上又不是只我一人居住，姑娘不用擔(dān)心。”
聞言，我無比感激。
為了顯示自己的真誠，我“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公子大恩，小女子無以為報，只愿來世結(jié)草銜環(huán)，做牛做馬來報答公子?！?/p>
哼，來世你都不知道去哪兒投胎了，報不報答的你也不知道。
“姑娘快快請起，報答一事還是等先幫姑娘找到親人再說吧?！彼銎鸬厣瞎蛑奈?。
就這樣，我成功地住進(jìn)了將軍府。
親人是我杜撰出來的，肯定是找不到的，笑死，我一個集日月精華長出來的桃樹，有什么親人。
“公子，都是桃夭命苦，父親不在了，唯一的姑姑也找不到了嗚嗚嗚……”我掩面作勢哭泣。
“公子的大恩，桃夭無以為報，只能來世再......”
“別等來世了?！?/p>
我：“?。俊?/p>
他難道想讓我今生就做牛做馬？打斷我飛升就算了，還想我給你當(dāng)牛做馬？信不信我一掌劈死你算了。
顧洛黎挑眉輕笑：“姑娘可愿留在府中灑掃庭院？”
看來是我想多了。
我眼中帶著說不出的情意，一臉?gòu)尚撸骸爱?dāng)然愿意，多謝公子?！?/p>
但不知道為何，總覺得哪里有什么不對勁。
之前為了讓他們相信我只是個貧苦出身的獵戶女，所以面容打扮得有些凄苦，臉色發(fā)菜，經(jīng)過這段時間在將軍府的“將養(yǎng)”，逐漸恢復(fù)了原本膚如凝脂的皮囊，笑起來也能攝人心魄。
只是這手還是有些粗糙，因為這該死的青松，一有空就來監(jiān)督我灑掃庭院。
看著站在涼亭下端著盤點心吃著的青松，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想我鹿鳴山堂堂大妖，居然受一介凡人驅(qū)使，在這小小的四方院里清掃衛(wèi)生。
真是太憋屈了。
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丟去鹿鳴山的雀臺去打掃動物的排泄物。
“青松，公子呢？”一身穿素衣的美貌婦人突然出現(xiàn)在院子里。
“夫人，您怎么突然回來了？怎么沒讓公子去接您呢？”連忙放下手中的點心。
“感覺最近身體好了許多，所以想回來看看。”字字珠璣，聲如其人，人長得好看，連帶著聲兒也好聽。
我說呢，怪不得顧洛黎長得那么好看，原來是隨了他娘的長相啊。
這就是白無常之前說的，顧洛黎有個身體很差，常年在道觀清養(yǎng)的母親。
“府上何時多了這么個神仙般的女娃？”突然的問話，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我......”
“回夫人，這是公子從青樓救回來的一位良家女子?！鼻嗨纱驍嗔宋乙_口說的話。
“救下來？這是為何？”顧洛黎母親有些疑惑。
我沒等青松再次開口。
“我本是山中的獵戶女，家中只剩我和父親相依為命，前段時間父親過世，我特來京城投奔姑姑，卻不曾想......”講到這里，我再次飚起精湛的演技來。
碩大的眼淚“唰”地掉了下來，低頭忙用衣袖擦了擦，“嗚嗚……卻不曾想被人拐到了青樓，幸得公子相救，這才得以保全清白?！?/p>
美貌婦人被我完美的演技所騙倒了。
她摸了摸我的頭，然后將我摟入懷中，“可憐的孩子，以后你就安心住在府中?！?/p>
摟我入懷時，有一絲異樣在我在我心中蕩開，那是一種我從不曾有過的感覺。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叫溫暖，叫母親的懷抱。
她看起來那么柔弱，柔弱到我稍稍用力，便能頃刻間要了她的性命，但為什么，她的懷抱是那么的溫暖、有力？
“母親，您怎么回來了？”一道驚訝的聲音從外傳來。
天殺的顧洛黎，我還沒弄清那絲異樣到底是何物呢，懷抱就沒了。
“還沒說你呢？不在家好好讀書，跑到外面去做什么了？”她用手指點了點顧洛黎的額頭。
“母親，最近您身體怎么樣？這次能在府中待多久啊？”顧洛黎過來攙著他母親的手。
“身體好多了，能再府中多待一些時日，這段時間我要在家好好看著你讀書，可不能再讓你到處亂跑了?！?/p>
“有您看著我，我肯定不亂跑......”倆人的聲音逐漸遠(yuǎn)去。
3
月黑風(fēng)高夜，黑白無常終于露面兒了。
“兩位大哥，你們終于舍得出來了?！蔽乙荒樀目啻蟪鹕?。
“桃桃，我們這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天天忙得要命，哪兒有時間經(jīng)常來找你啊?！?/p>
要不是這倆經(jīng)常來鹿鳴山找我和花狐貍打馬吊，我?guī)缀醵家帕诉@話。
“別廢話了，說正事兒，我已經(jīng)混進(jìn)將軍府了，接下來我應(yīng)該怎么做??？”
“你應(yīng)該先讓他愛上你，然后你再殺了他父母親，讓他恨上你，然后你離開，讓他一輩子都在恨你中度過，這其中的過程你可以這樣......差不多就這樣吧！”黑無常十分滿意自己的思路。
我和白無常一臉的黑線。
“你編得很好，下次別編了?！睙o情地打斷黑無常的想象。
“你干這活兒實在是屈才了，應(yīng)該去干司命星君的活兒?！卑谉o常在后面補(bǔ)刀。
“走走走，一點兒忙都幫不上，凈出些餿主意?！卑阉麄兌嫁Z走了。
我冥思苦想一夜，終于下定決心。對，就這么干。理清思路果然做什么連飯菜都變得香了。
嗯？飯菜？
這么早，誰送來的？
我打開房門，探出頭看見一個行色匆匆的背影：“顧公子早啊?！?/p>
那身影頓了頓，轉(zhuǎn)過身來：“桃夭姑娘早，”“那個，我還有事，就先走了，你先用早膳吧?！彼f完就摸了摸鼻子，落荒而逃了。
呵，送早膳就送早膳嘛，跑什么跑，既然他害羞，那我就主動出擊。
這日是休沐，前段時間剛進(jìn)兵部的他今天休假在家，我精心梳妝打扮，手里提著點心盒子，去臨西院找顧洛黎。
途中遇到了青松，我朝他勾唇一笑：“青松小哥好?！?/p>
看見我笑，他的臉色暴紅，直接將頭垂下。
聲如蚊訥：“桃夭姑娘好?！毖壑胁辉偎莆覄倎頃r的嚴(yán)厲與不屑。
春風(fēng)習(xí)習(xí)，我穿著淡粉色紗衣立于風(fēng)中，衣訣翻飛，原本垂下的青絲隨風(fēng)舞動。
正當(dāng)我準(zhǔn)備再溫柔一些聲音問顧洛黎在不在時，就聽到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從房內(nèi)傳來：“桃夭。”
提起的氣突然緊了一拍。
明明什么都沒做，卻有一種做壞事被抓著的感覺。
青松低垂著頭，快速地跟顧洛黎行了一禮，飛快得跑了。
我轉(zhuǎn)身，回眸，看向窗戶處。
他帶著溫和的笑容，一身白衣翩然站定，我們就這樣，隔著四五步的距離，遙遙相望。溫暖的日光撒在他身上，熠熠生輝，宛如神明臨世。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臉上的溫度突然上升。
我，被他此刻的笑容攝住了心魂，心底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摧毀欲，想要毀掉他，想讓他沾上我的氣息，讓他不再保持現(xiàn)有的純粹感，墮入和我一樣的妖類。
“桃夭，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嗎？”顧洛黎率先打破這沉默。
“你想聽我說真話還是假話？”
他看了我良久，挑眉輕笑：“都想聽。”
“我做了一些家鄉(xiāng)的點心，想讓你嘗嘗，”我頓了頓，又說：“這是假話?！?/p>
他眼底的神色變得晦暗不明，“那真話呢？”
我一步一步走到小軒窗前。
“我想告訴你，我心悅你?！蔽夜淖阌職庹f完，抬眸看向他，心中鼓跳如雷?！斑@是真話?！?/p>
這是前段時間花狐貍特意過來教我的。
之前我還總擔(dān)心自己情緒不到位，現(xiàn)在看完我的演技很好嘛，超常發(fā)揮。
此刻，我們眼神交織在一起。
他突然湊近，我有點被嚇到?！霸?，怎么了?！?/p>
“頭發(fā)有點亂了?！彼郑嫖覍⒍厧卓|調(diào)皮的青絲勾回耳后，這時的氣氛曖昧到了極點。
他捏了捏我的耳朵，綻放出一抹勾人的笑：“我知道了。”說完便將我手中的點心盒子接了過去?！捌蚯晒?jié)快到了，那日我?guī)闳ヒ粋€地方?！?/p>
“好?！?/p>
4
關(guān)于乞巧節(jié)，我曾經(jīng)聽花狐貍說過，講的是牽牛和織女的故事，說是一個凄美的愛情故事，他們一年只能在這一天見面，牽牛在這一天會帶著孩子和織女在天河相見。
我還沒見過凡人是怎樣過乞巧節(jié)呢，不知道那天有沒有紅豆餅。
到了這天，我穿了一件緋紅的衣裙，其間點綴了些許珠寶，行走之間如步生蓮，搖曳生輝。
在大門口又見到了顧洛黎。
他一襲白衣長身玉立，袖口繡了竹葉，比以往多了幾分清貴，端端是人間貴公子模樣。
他可生得真好看，與花狐貍不一樣，花狐貍是柔美，而他則是俊逸泠然、干凈的美：身姿挺拔、寬肩窄腰、眉眼如畫，面如冠玉。見我看愣住了，他笑了一下，朝我伸出了手。
“桃夭，過來?！?/p>
我回過神來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凡人的衣裳過于復(fù)雜，我常常穿錯，這次也不例外。
他嘆了口氣，將我半臂衣上的系帶重新扎緊，遮住了裸露在外的胳膊。
我抬手挽住他的胳膊，勾唇一笑“謝謝?！?/p>
他的耳垂有些許紅，被我一眼就瞧見了。
晚間街市上人特別多，剛開始我們牽著手都還好，越往中心人越多。我們牽著的手被迫松開。
“顧洛黎......”我們被人潮沖散了。
等人潮散去，我留在原地等他來找我，但等的時間有些久了，腿都站麻了，他是丟下我回家了嗎？我有些不安。
“桃桃?！?/p>
我猛地轉(zhuǎn)身，遠(yuǎn)處一人飛奔而來。他終于回來找我了。
“桃桃，把眼睛閉上?！蔽乙姥蚤]上。感覺發(fā)髻上重了一點，睜開眼想拿下來瞅瞅，顧洛黎按住了我躁動的小手。
“是一支紅豆簪子，等回去你再拿下來看?！彼嗣业哪X袋。
我突然想起來什么，停下了腳步，看著他的眼睛認(rèn)真道：“阿黎，以后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我以后會對你很好很好的?！?/p>
他低垂了眼眸，很快又睜開，將我的雙手緊緊握住，“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桃，我今后不會再松開你的手了。”
當(dāng)時我沉浸在他的話語中，沒有注意到他眼中那一絲一閃而過的愧疚。
如果當(dāng)時我能發(fā)現(xiàn)他的異常，是不是就可以避過后半生的悲苦呢？
可惜沒有如果。
就像是注定好了的，每個人都按照設(shè)定好的軌道一直走下去。在我打算放棄定好的計劃時，將軍府傳來了噩耗，不對，這個噩耗對之前的我來說，這應(yīng)該是意料之中的事，是推動計劃發(fā)展的關(guān)鍵一步。
“不好了不好了，公子。”青松步伐不穩(wěn)地跑進(jìn)來。
“公子我好得很?！鳖櫬謇鑿臅刑痤^淡淡地看了一眼青松。
青松還沒再次開口，卻先紅了眼眶：“將軍打了勝仗，但卻重傷身亡了?！?/p>
“啪”，他手中的書掉在地上。
“你從哪里得來的消息。”頓了頓，他又說，“先別告訴母親，她身體不好。”
“桃桃，你現(xiàn)在去我母親那兒，幫我穩(wěn)住她?！彼谋且粢幌伦幼兊煤苤兀抑浪趶?qiáng)忍。
此刻我有些心疼他，他也不過是雙十年華的人，卻這么早就要經(jīng)受喪父之痛。
“好，我先去陪著夫人，你也不要著急，先去確認(rèn)消息的真?zhèn)巍！?/p>
轉(zhuǎn)身出房門的那一刻，我回頭看見了他眼中強(qiáng)忍的淚終于落下。
苦心孤詣想要瞞著的事，終有瞞不住的那一步。
聽到這一噩耗，夫人還是熬不住暈了過去，身體也日漸變差。
這夜，布滿白幡的靈堂內(nèi)，他披麻戴孝跪著，送去的飯菜也沒動幾口。
雖然將軍常年不在家，但從府中的點點滴滴，看得出，他與他父親的感情很深。
靈堂內(nèi)只有他一人，我走過去，跪坐在一旁，陪著他，我這樣做的原因無非有兩個：
一則是我要引誘他，讓他愛上我，然后早日渡過這劫，飛升成仙。
二則是我很不解。顧洛黎看起來很悲傷。
從最開始噩耗傳來時的震驚、不信，然后泣不成聲，再到后來的默默流淚，以及現(xiàn)在的沉默無聲。
人前他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才會放聲大哭，我沒有父母，理解不了這種情感，只能安靜地陪他跪著。
將軍下葬后，我與顧洛黎的關(guān)系又更進(jìn)一步。
這日，我在他的書房看見了顧將軍為顧洛黎制作的彈弓和謄抄的詩集，時間有些久遠(yuǎn)了，繩子都裂了絲了，我那里也有花狐貍和黑白無常送我的小玩意兒。
于是我便脫口而出：“將軍和你的感情很好啊。”
顧洛黎拿著詩集，看得正出神，我突然出聲，將他從萬千思緒中拉了出來。
他聞言楞了一瞬，淡淡地笑著：“我與父親的感情自然是很好的?！?/p>
“我，我父親也待我很好，家中貧苦，但父親總會將最好的給我，有時獵到的東西換了銀錢，還會給我買果腹之外的點心?！蔽业痛怪^，拿衣袖擦了擦擠出來的眼淚，編著從花狐貍那兒聽來的獵戶日常。
顧洛黎將我拉到身前，拿出帕子替我擦眼淚，“斯人已逝，我們都應(yīng)該往前看?！?/p>
我試探性地?fù)ё∷难麤]有將我推開，反而更用力地?fù)ё×宋?。如果時間能夠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但我內(nèi)心清楚，這是不可能的，畢竟，人妖殊途，凡人不過數(shù)十載光陰，而我是要追求永生的妖。
后來我們的關(guān)系突飛猛進(jìn)。
至于他的未婚妻，從我的雷劫被打斷，他被送下山后，他的命格就亂得毫無章法，黑白無常說就連閻王殿都看不清了。
白天他去兵部上值，我陪著身體每況愈下的夫人，晚上他回來我就會陪著他。
5
又是一年春，冰雪融化，萬物復(fù)蘇，但夫人身體卻進(jìn)入油盡燈枯之時。他辭了在兵部的職務(wù)，每日都在家陪著他母親。夫人每天大部分時間都是昏睡著，少有清醒的時候總會拉著我們的手，讓我們好好地過下去。
有時，顧洛黎不在，她會時不時地拿出一些朱釵首飾給我，讓我多打扮打扮，不要總穿得那么素。
這天她將自己帶了一輩子的玉鐲套進(jìn)了我的手腕，我本想拒絕，但明明生病的她，不知為何力氣奇大。
“桃桃，你是個好姑娘，今后我不在了，希望你們能好好的，他有時候脾氣差，你多和他說說軟話，他心腸軟，不會一直冷著臉的?！彼罩业氖帧?/p>
“我和他父親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但沒能同年同月同日死，這一年時間有些長了，我怕他在下面等急了?！彼剖窍肫鹆耸裁?，她的嘴角泛起一抹少女般的笑。
“但我還想看著我兒娶妻生子啊，要是我也走了，他該有多孤單??！”她喘了口氣。
這時我看見門口一處衣角閃過。
“這將軍府太大了，他一個人住著太冷清了。你一定要陪著他。”
看著面前這個滿頭華發(fā)的婦人，不過短短一年光景，曾經(jīng)的光采不存，但我依舊記得她的懷抱，是我過去兩千多年不曾擁有過的。于是我在心中做了一個決定，一個我足以改變我今后命運(yùn)的決定。
晚上睡覺時，我斷斷續(xù)續(xù)地開始做夢。
夢到了一年前度雷劫時，擋在我身前的白色身影。他的身影是清晰的。
也夢到了初見夫人時，她言笑晏晏的模樣，不過，她的輪廓是模糊的。
還夢到了我剛化成人形時，老槐樹精提醒我不要下山。他的臉也是模糊地。
夢中他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摸我的頭。
醒來時，天色尚早，外面還是一片漆黑。
我呆呆地坐在窗前，思緒卻飄到了千里之外。
是因為夫人要和老槐樹一樣永遠(yuǎn)消失嗎？不然為何他們的臉那樣模糊？
我應(yīng)該抓緊了。
早膳時，桌上獨有我和顧洛黎。
“阿黎，這兩天我想回家祭拜我父親。雖然我知道這時離開很不好，但父親......”我斟酌著話語，盡量照顧著他此時的情緒。
“好?！蔽毅蹲×?，他快速地回答讓我有些猝不及防。
他這段時間很離不開我，我想了一大堆組織好的話，沒想到他這么輕易就同意了。
“我不在身邊，這段時間照顧好自己，不要過于悲傷，相信伯父也不愿看到你流淚?！?似是察覺到自己回答得過于輕易了，他又補(bǔ)道。
“好，我快去快回。這段時間照顧好夫人?！?/p>
時隔一年，我回到了鹿鳴山。鹿鳴山的風(fēng)景還是那樣好，夕陽映照、漫天白云、群鳥翔集，可惜我沒有欣賞的心情了。
花狐貍來時，差點將我煉制了幾天的心頭血打翻了。
“你瘋了嗎桃桃，這樣做會折損你的妖力的，就算救活了他母親，也只是續(xù)命而已，他母親的壽命已經(jīng)到頭了?！彼袂楫惓?yán)肅。
“你給他母親續(xù)命，這是逆天而為，你會遭天譴的啊，這樣你別說成仙了，小命都保不住。”說到最后，他的聲音中都帶著一絲哭音。
因為我已經(jīng)全部煉成了。
起身時，踉蹌了一步，還好花狐貍及時扶住了我。
我蒼白的臉色，浮起一抹久違的嘲諷，“稱霸方圓千里的大妖，哭哭啼啼地像個小娘們兒一樣，簡直丟臉。”
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凡間一年，我想通了許多事，活那么久有什么意義呢？所以我決定放棄修仙了。他對我很好很好，我想讓他在這數(shù)十年光陰中過得快樂，只想看他笑，不想看見他悲傷難過?！?/p>
因為他悲傷難過時，我什么也幫不上，不想再有那種無力感了。
“兩百多年前，那個官家小姐死后，你后悔過嗎？”我問花狐貍。
他撇過頭避開我的眼睛。但即使他不說我也知道，這兩百多年來，他無時無刻都在后悔，后悔沒能救她。
夜幕下樹影稀疏，看向遠(yuǎn)處一望無際的山頭，風(fēng)吹得我倆衣袂飄飄。
他靜默良久，道：“你去吧！我不想你的余生和我一樣，活在悔恨之中?！?/p>
“拿著這個，有事就點燃它，我會在第一時間趕過來?！苯又只仡^塞給我一樣?xùn)|西。
看著手中的寶貝，這是我之前碰一下，他都要揍我的狐靈花。
我眼眶有些濕潤，不想讓他看到，轉(zhuǎn)身大踏步地走了，背對他揮了揮手，“走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時候再見了?！?/p>
回應(yīng)我的是槐樹精教我倆的曲子。
笛聲悠揚(yáng)，回響在鹿鳴山間，久久不絕。
“阿黎，我回來了?！眲偟綄④姼T口，就看見了他。
他跨過門檻，朝我飛奔而來，將我摟入懷中，“桃桃，我以為你不回來了?！?/p>
看見他焦急的目光，我知他是在擔(dān)心我的安危。
“別擔(dān)心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嘛，我還回去取了早年間一位神醫(yī)贈送給父親的靈藥，快拿去給夫人服下吧?！?我撫平他緊蹙的眉。
“好?！彼蝗缂韧臏貪櫤Φ穆曇簟?/p>
那么多的漏洞，我當(dāng)時為何就沒有發(fā)現(xiàn)呢？這都是后話了。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時，都已經(jīng)紅顏不再，垂垂老矣了吧。
吃了藥之后，夫人的身體好多了，且比以前在道觀將養(yǎng)時還要好，整個人看起來也年輕了不少。
這天陽光正好，我和顧洛黎陪著夫人在廊下閑聊。
“夫人，你試試這個茶吧，可以清肺潤喉的，前兩天您不是說嗓子不舒服嗎？”我將手中的沙參麥冬茶遞給夫人。
“好孩子，你費(fèi)心了?！彼舆^茶杯并沒有喝，而是拉起我的手，轉(zhuǎn)身問起了顧洛黎。
“洛黎，我的身體大好了，你和桃夭的事你打算什么時候辦呢？”
我看向顧洛黎，期待著他的回答。
提到這事，好像他的眼神帶著閃躲，不敢與我對視。
想起前幾天府上來的那個道士，雖然后面被顧洛黎趕走了，但我還是有些不安。
“母親，這事還需要您多費(fèi)心，但您這身體剛好，不能這樣折騰，等再養(yǎng)段時間親自為我們操辦，好嗎？”
一提到要親自操辦兒子的婚事，夫人頓時笑得合不攏嘴。我看著夫人恢復(fù)如初，帶著笑意的側(cè)顏，不禁覺得方才是我多想了，或許顧洛黎是真的為了夫人的身體著想吧。
6
中秋節(jié)，又叫祭月節(jié)，自古以來便有祭月、賞月、吃月餅、看花燈、賞桂花、飲桂花酒等民俗，流傳至今，經(jīng)久不息。此時，糧食成熟，瓜果飄香，是豐收的季節(jié)。
一切都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
將軍府中昏黃的燭光在墻上盡情地跳躍著，仿佛也在為這場盛禮歡呼。我和顧洛黎的婚期是他定下的，在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這天。
這時我兩頰酡紅，不知是上妝時打的腮紅，還是燭光映照出的紅，滿懷著激動與喜悅的心，等待顧洛黎。
月下樹梢時分，他來了。
下人在他進(jìn)來時就已悄然退下，此刻房中只有我們兩人。剛喝完合巹酒的我們，吐出的氣息都很醉人。
我抬頭看向我的阿黎，他也低下頭在看我，眼里映著燭火的光，細(xì)碎的光影璀璨而閃耀。
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與燭光一起映在他眼中，在那深深的眸光里，不自覺沖他嫣然一笑。他也低下頭來，抵著我的額，在我唇邊落下一吻。
因為沉浸在這美好的氛圍中，我才錯過了他眼底流露出的濃濃的歉意與愧疚。
我雙手勾著他的脖子，聞到了酒的味道，以及他身上好聞的氣息，令人心安。
我笑著問他：“洛黎，我好開心，你開心嗎？”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將我緊緊抱住，“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抱得太緊，以至于此刻我看不到他的臉。后來想想，那時的我可真蠢。
我還沒有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只想著先安慰他，回抱住他的腰，安撫道：“你先說怎么就對不......
這句話還沒說完，我就昏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被鉆心蝕骨的痛給活活痛醒的。
“??！”
劇痛過后，我意識到自己躺在鋪著龍鳳呈祥的婚床上，鮮血在被面上開出一朵花，好似在告訴我這場婚事有多么荒唐可笑。此刻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臭道士取走我的內(nèi)丹，而我卻無能為力。
“你，你什么時候知道......知道我是妖的？”看向床邊站著的他，我聲音嘶啞、有氣無力地問。
他低垂著頭，不敢看我的眼睛：“我不記得那時鹿鳴山上發(fā)生了什么，但回家時身上的衣裳不同了，起初我并不在意，可是半月后，你的出現(xiàn)讓我不免起了疑心，而且剛好你的家也在鹿鳴山……直到母親病重，王道長出現(xiàn)，然后......”
我本想運(yùn)轉(zhuǎn)妖力復(fù)原的手，抬起后無奈又放下，硬生生承受此刻的噬心之痛，等著他的下文。
“桃夭，一年的朝夕相處，我真的愛上你了，無論你是人是妖，我不在乎。”接著他沉默了下，繼而盯著我的眼睛，沙啞著懇切道：“桃夭，用你的妖丹救我母親的性命，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公平，但我會用我的余生來補(bǔ)償你?！?/p>
呵，我愿意給是一回事，他設(shè)計來拿算什么呢？
此刻妖力隨著妖丹的離體，逐漸在周身消散得無形。我閉上眼睛，不想再見他。
“王道長說，你的妖丹可以讓我母親徹底好起來，對不起，我已經(jīng)沒有了父親，不想再失去母親了......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見我這般，他走到床前，哽咽不止。嘶啞著嗓子，俯下身不斷吻著我的臉，好似這吻能撫平我身上的傷痛。
“妖丹？”原來他早就知道我是妖了，一直在跟我裝傻。
可笑我還在想著如何不被發(fā)現(xiàn)呢。
呵，可笑，真是可笑啊。
“王道長說，剖妖丹有些疼，但你不會死，只是會喪失妖力?！彼踔业哪樀氖衷陬澏?，不斷擦拭著我嘔出的鮮血。
“我們成親了，是一輩子的夫妻，我會照顧你，不會讓你受到任何的傷害。”
他哭到猩紅的眼眸濺進(jìn)了些許我噴出的血，混雜著蓄滿的淚水，更像是浸透在血水里，異常駭人。聲音依舊是那么好聽，可說出的話卻是那樣殘忍。
活了兩千多年，第一次剖丹，我以為會特別疼，肉身會立刻喪失意識，但其實并沒有。我的意識很清醒，只是四肢百骸都被透骨的寒意侵蝕，像是墜入千年冰窟一般，全身的血液逆轉(zhuǎn)，逐漸失去溫度，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阿，阿黎，我真，真的很愛你，可以后我不知道還會不會愛你了......”我的意識開始渙散了。
“道長，桃桃疼得快不行了，你救救......”他身后哪里還有道士的身影。
“桃桃，你別睡，告訴我該怎么做，求求你告訴我該怎么做......”他的聲音帶著乞求和無比的悔意。
這個想法剛出現(xiàn)，我就覺得是自己瀕死之際出現(xiàn)的幻覺。親手將我迷倒讓人剖丹，現(xiàn)在卻又想要救我，何來的悔意呢？誰知他這是不是偽裝？偽裝得想要救我，救活之后，再來索取身上的零件兒。
呵，畢竟這妖啊，身上有許多凡人想要的寶貝。
這樣的他實在是可笑，可我沒力氣笑出來了。
顧洛黎沒了平常的風(fēng)光霽月，不斷顫抖的手和赤紅色的眼睛，更像是一頭絕望而嚎啕的困獸。
換作以前，我定然會馬不停蹄地跑來安慰他。但眼下，我只覺得身體輕松了許多，被透骨寒意侵蝕的四肢逐漸變得溫暖。其實這樣也公平，我騙了他，他騙了我，我們就這樣吧！
顧洛黎的五官出現(xiàn)了重影，連帶著他聲嘶力竭的哭聲，隨著這夜色變得虛無。
燭光依舊在墻上跳躍著，只是好像缺少了生氣。
不遠(yuǎn)處，我仿佛看到了那個為我擋雷劫的白衣身影。
衣服純白，不染塵埃......
7
再次睜眼，只見頭頂白茫茫的一片。
“這閻羅殿換風(fēng)格......”耳邊乍然響起一個帶著無力和虛弱的蒼老的聲音。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這是我的聲音嗎？
“醒了？”十分驚喜的聲音從不遠(yuǎn)處傳來。
“怎么，沒去閻羅殿不開心了？”熟悉的戲謔風(fēng)格一響起，我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花狐貍，顧夫人她......”我真的很想給自己一巴掌啊，這個時候都在關(guān)心別人。
“別問我，問就是不知道?！彼荒蜔┑??！白约憾碱櫜簧狭?，居然還有心思關(guān)心一個凡人?！?/p>
知道問再多他也不會告訴我，索性不問了。
“那我現(xiàn)在的身體是怎么回事？”我換了個話題。
“現(xiàn)在死不了，不過離死也不遠(yuǎn)了?！彼藗€白眼，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繼續(xù)說道。
“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說你了，好歹堂堂一鹿鳴山的大姐大，被一凡人騙得丟了妖丹，好意思嗎你？”
聞言，我將身上的被子拉高，跟個鵪鶉一樣，將自己蜷縮在其中。
閉上眼，往事一幕幕地浮現(xiàn)出來。
當(dāng)初主動幫忙尋找親人，后又留我在府中；乞巧節(jié)送禮物念詩時眼底的愧疚；夫人催婚時的推脫；我拿出靈藥時的毫不疑惑；成親之日選在八月十五我妖力最弱之時。
還有成親前整日整日不見人影兒，原來都是在計劃如何取我妖丹。
這一樁樁一件件，漏洞這么明顯我都沒發(fā)現(xiàn)，真是應(yīng)了花狐貍的那句話。
蠢得可以啊。
“花狐貍，別藏了，把鏡子拿給我吧。你不用擔(dān)心，這都在我的預(yù)料之中?！蔽疑斐龅氖植紳M了如魚鱗般的褶皺。
拿過鏡子，我看著里面的自己，紅顏不再，滿頭華發(fā)，眼淚終究還是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誰又不在乎容顏，不愛美呢？撫摸著臉上溝壑不平的皺紋，我陷入了沉思。
虧大發(fā)了，為了升仙，丟了妖丹，失了修為，枯了容顏。雖然早就做好了思想準(zhǔn)備，但在鏡中親眼看見自己鶴發(fā)雞皮的模樣，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我想，我上一世肯定是個窮兇極惡的惡人，做盡了壞事，不然上蒼為何要這樣對我呢？
努力修行想早日飛升，結(jié)果被破壞了。當(dāng)我放棄飛升，想好好談個戀愛的時候，愛人卻親手剖樂我的丹，將我打進(jìn)這無盡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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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又來，又是一年好風(fēng)光。我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這副蒼老的身軀和老嫗般溝壑不平的面孔，我覺得吧，在授課講學(xué)這方面我還是挺有天賦的。
不過是一些人間話本子上看的故事而已，經(jīng)過自己的潤筆，愣是將一些簡單的事講得繪聲繪色，給人一種很緊張很糾結(jié)的身臨其境的感覺。沒想到垂暮之年，我還發(fā)掘出一個新的生存技能。我要是不做妖怪，不飛升，就在凡間當(dāng)一個教書先生也挺好。
“他親眼看見了那些賊匪搶劫一隊商販?！迸c小妖們講到這里時，我突然停了下來。
看著他們純真的臉，心里不由得有些無奈，我講的不過是大沙漠里常發(fā)生的事。
大沙漠里有多大的綠洲，綠洲上住著哪些族人，他們有什么樣的生活習(xí)慣。
在沙漠里迷了路應(yīng)該怎么辦？碰上流沙和沙塵暴怎么辦？
雖然是妖，有一定的能力，不過也還是禁錮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之中，不能去欣賞世界各地的山川風(fēng)貌，風(fēng)土人情。所以他們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所以也聽得十分有趣味。故而我的“教學(xué)”也比較順利。
“桃夭姑姑，后來呢，后來怎么樣了？”一群小屁孩手捧著臉，一臉期待地問著故事的后續(xù)。
我抬頭看了看天色，目光在掃過后面站著的身影時，先是微微頓了頓，接著撫了一下原本并不褶皺的衣角，隨即揚(yáng)起臉，大聲學(xué)著凡間說書人的口吻道：“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結(jié)果一個個都一臉茫然地盯著我。
怎滴？
沒聽懂這話的意思啊？
行，我懂了。
于是我換了個說法，“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p>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遺憾的嘆息和抱怨聲。
“桃夭姑姑，你就不能把這一段講完再下課嗎？”
我淡淡道：“不能，剩下的明天再講?！?/p>
于是小屁孩們開始遺憾得拍拍屁股上的灰，收拾東西走人。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花狐貍才徑直走過來，在我面前停下。
他嘆了口氣道：“看來你還是忘不了啊?！?/p>
“那你忘記那位凡人小姐了嗎？”我用下巴點了點他身后跟著的毫無表情的傀儡人。
“不是我不想忘，而是根本就忘不掉?！彼敝劬ζ擦艘谎勰强?，淡淡地自嘲著，拎著不知從哪兒來的酒壺，步步遠(yuǎn)去，傀儡人亦緊跟其后。
每次都是這樣，一講到那凡人姑娘，他就跑。
拎著的酒壺？
怎么好像有些眼熟？
“花狐貍，你個殺千刀的，把我酒壺還回來?！彼裁磿r候偷走我酒壺了？這殺千刀的。
不過我并沒有追上去，畢竟這老胳膊老腿兒經(jīng)不起折騰了，再去跑一跑，怕是明天就得散架了。
此刻夕陽落下，太陽神將暖黃的光撒在鹿鳴山頂，賦予萬物柔和而溫暖的力量。
8
“恭賀神君歷劫歸來。”齊刷刷的聲音在霖霜殿響起。
洛辰神君揉了揉久睡的鼻梁，半靠著身體，睨著眼往下方看去，只見眾仙皆跪拜于地。
沉默了良久，都在眾仙以為他又睡過去，正打算悄然離開時。
“近來可有何大事發(fā)生？”慵懶的聲音不期然在殿內(nèi)響起。
離得近一些的小仙上前：“回帝君，并無大事發(fā)生?！?/p>
“嗯，知道了?！甭勓裕娤杉娂婋x去。
偌大的宮殿很快便只有洛辰神君一人，顯得有些清寂，不過這數(shù)十萬年來他都是這樣度過，怕是已經(jīng)習(xí)慣了吧。
一襲白衣，端坐于霖霜殿上，面無表情，總是沉著穩(wěn)定、有條不絮地處理著送來的折子。也仿佛跟機(jī)器一般，這就是洛辰神君的日常。不過歷劫歸來，他總覺得心里空落落地，仿佛弄丟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我感覺洛辰神君近來有些不對勁誒”仙君A一臉疑惑道。
“怎么不對勁了，還不是跟以前一樣嗎？”仙君B撇了撇嘴，“一直都是面無表情的。”
“我送去折子的時候，經(jīng)常看見神君走神，盯著一處發(fā)呆，半天了折子都沒翻頁?！毕删鼳道。
“?。空娴膯?？莫不是老鐵樹開花，神君他老人家紅鸞星動了？就不知是哪位仙子能入得神君的眼呢？”彼時仙君B還在想到底是哪位仙子時，神君施施然從旁經(jīng)過。
兩人呆若木雞，“神，神君……”
洛辰神君不帶任何情緒的說：“心性未定，去伏魔窟歷練一番吧！”
兩人頓時欲哭無淚，誰都知道伏魔窟里危險重重，稍有不慎，小命就得交代在那兒了。
“司命，把溯洄鏡拿出來?！?/p>
水云天司命殿內(nèi)。
“神君，這是違反規(guī)定的，就算是天君來了，我，我，我也是不會屈服的?！彼久е蒌хR，粉嫩的臉蛋上盡是倔強(qiáng)，一副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模樣。
“唰”，天塹劍架在司命脖子上。
眼瞅著就要落下。
“神君，我教您怎么用這溯洄鏡，先把這個......,然后選擇......”門口偷聽的仙侍扶著額頭，一臉的怒其不爭，本以為主人這次要硬氣一回，沒想到比以往慫得都要快，連一個回合都沒堅持下來。
拿到鏡子后，大袖一揮，走了。
走了！！
“神君，您不能拿走溯洄鏡，這鏡子不能離開水云天啊。”反應(yīng)過來之后，司命忙不迭地追出去，可哪兒還有神君的影子。
霖霜殿內(nèi)，
按照司命教的方法，很快便找到了自己歷劫時的縮像，點擊了查看。
那一世的經(jīng)歷，如一幀幀刻在腦海里的畫面，揮之不去，看完久久不能釋懷，他也終于知道自己這些天的悵然因何而來。
那桃夭后來如何了？
神君突然想起來了什么，起身往外走。
“這次歷劫，為何沒有按照既定的命格走？你可知擅改上神的命格是何罪？”他揪著司命的衣領(lǐng)子憤怒道。
司命像個小雞崽子一樣被拎在半空中，臉色漲得通紅。
“神，神君，我快要喘不過氣兒了，您，您先放手。”
揪著衣領(lǐng)的手終是松了，他大袖一揮，負(fù)手而立，等待著司命的合理解釋。
“您的命格自您下凡后，便已經(jīng)不受控制，由上蒼書寫了?！彼久嘀弊由媳焕粘鰜淼暮圹E道。
洛辰神君聽后，有些不知所措，踉踉蹌蹌地出了水云天。
“嘶，你輕點兒?！睓M著眉對旁邊的仙侍道，“你說這神君這么牛，怎么不去指責(zé)上蒼啊，就知道欺負(fù)我這樣兒的小仙，哼，不就是柿子專挑軟的捏嘛?！?/p>
仙侍拼命給她使眼色，無奈她此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無法自拔。
說到興奮處還會搖頭晃腦，“不能次次歷劫都由上蒼書寫吧，你等著看啊，下次他再歷劫，我就寫得更.......”
不經(jīng)意間瞥見了旁邊純白的衣衫，頓時結(jié)巴了起來“神，神君，您，您還有什么事嗎？”
司命站起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洛辰神君并沒有追究他，把手中的溯洄鏡還給司命，淡淡道：“把命格本拿來我看看?！?/p>
不多時，仙侍便拿了過來，遞交給神君。
洛辰神君接過來，直接翻到最后一頁。
最后一頁赫然只有一句話：
洛辰歸位，桃妖紅顏不存，永留鹿鳴。
洛辰歸位，桃妖，桃妖......
9
“那猴子為此大鬧了天宮，玉帝無可奈何，最終請了西天的如來佛祖來幫忙。”講到這里頓了頓，我低頭喝了口孩子們送來的鮮榨野果汁水。
“那后來呢？結(jié)果怎么樣，”坐在最后排的等不及了，站起來問我。
看孩子們都被吊足了胃口，這可不跟我當(dāng)年一模一樣的嘛。
這才清了清嗓子繼續(xù)開口道：“佛祖將那猴子壓在了五行山下，壓了整整五百年?！?/p>
“沒了？”
我想了想，道：“天色不早了，回家吃晚飯吧，我餓了?！?/p>
“桃夭姑姑，我這兒有吃的，你再多講一會兒吧！”一小屁孩將手中的吃食給我。
“好了，你們都回家吧，明天我給大家講孫猴子去西天取經(jīng)的故事。保證跟今天的一樣精彩。”
“好哦好哦。”聽到遠(yuǎn)處傳來爸媽的呼喊聲，孩子們很快也就散去了。
拿過身畔的拐杖準(zhǔn)備起身回屋，眼角掃到了遠(yuǎn)處桃花樹下站著的白衣人。
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在凡界的日子，見到了我最恨、也最愛的人。
人影越來越近，并不是他。
不知他在樹下站了多久，肩膀上都落了些許的桃花花瓣。
若是以前我定能察覺到他的到來，但憑現(xiàn)在體內(nèi)這點微薄的妖力，能維持人形就很不錯了。
不過看那樣子就知道他不是凡人。
若是凡人，能爬上來就已經(jīng)非常不錯了，哪還能像他這樣若無其事，端得一派輕松自在、怡然自得的樣子。
“可是小雷神讓你來送東西的？”我步履蹣跚地往屋子里走，邊走邊說。
“你讓他別送了，這不是他的錯，況且我現(xiàn)在這身體吃了也白搭，沒幾年活頭了，讓我清靜清靜吧?！鄙n老的聲音里卻滿是不容拒絕的力量。
說完朝后面揮了揮手，示意來人快走。
洛辰看著眼前的桃夭進(jìn)了屋子，在他面前關(guān)了門。
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不是他不想說，只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那一世不過是他鞏固修為所歷經(jīng)的劫難，于她而言卻是關(guān)乎生死的大事。
那場劫難使得她無法飛升，丟了丹元，紅顏不復(fù)。
這不是送一些東西說一句抱歉就能抵消的。
丹元沒了，可以重新塑，可心底的情該怎么還？
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被廣袖遮住了，但泛著猩紅的雙眼此刻卻暴露了，他在極力克制著自己。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不可能再......
日落前的最后一抹陽光照射下來，將鹿鳴山頂?shù)囊磺卸颊盏媒馉N燦的。
那人全身都被這層金輝色的光芒籠罩在其中，整個人顯得神圣而又充滿溫和的力量，仿若神明降世一般無二。
但此刻他的眼神卻充滿了無措與悲傷。
剛關(guān)上門的桃夭，此刻已經(jīng)淚流滿面。
桃夭吃了花狐貍送來的藏鈴草，身體漸漸復(fù)原了，她可以重新修煉了。
為了吃這個，桃夭都給花狐貍寫下了保證書。
飛升之后，會幫他塑那姑娘的魂魄。
因為那陪在他身邊的傀儡人，就是他之前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回來的藏鈴草造出來的。之前她就覺得這傀儡不簡單，卻沒想到是由兇獸鎮(zhèn)守的藏鈴草所造。
為了報答花狐貍，桃夭每天都特別努力地修煉，爭取早日飛升。雖然每天修煉時她總覺得有人在看她，但用妖力卻什么也探查不到。久而久之，也就放置不管了。
至于這次飛升，除了塑魂魄。
還有......
顧洛黎番外
其實一開始我便知道她不是一般人，因為我爬上鹿鳴山的記憶都存在。
那日，我剛爬上鹿鳴山，便看見一位粉衣女子變成了一縷白煙，鉆進(jìn)那顆古老的桃樹里。
我走近那顆桃樹，正想仔細(xì)再看看，不料天上天雷滾滾，那聲響足以響徹云霄。
當(dāng)雷劈向那顆桃樹時，我下意識便擋在了前面。
在我喪失意識之前，我看見了自閃電中走出來一個皮膚黝黑的、臉色難看的年輕男人。
之后我在青樓遇見她時，第一眼便覺得她是那個鉆進(jìn)桃樹里面的姑娘。
然后便給她贖了身，假模假樣詢問了一番她的身份和來歷，
再以幫她尋找親戚為由，將其留在府中，我想看看她接近我到底有何目的。
不過奇怪的是，她剛來到府中時，除了偶爾和青松斗嘴，其他的什么也沒干。
我不免有些疑惑，但隨著慢慢地接觸，我逐漸對她產(chǎn)生了好奇，不由自主地靠近她。
偶爾我會給她送一些早膳，她也會做一些我沒見過的稀奇點心拿給我。
我和她見面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
乞巧節(jié)那天，我?guī)チ思猩稀?/p>
她就像是一個孩童一般，對什么都很稀奇，什么都想去摸一摸。
后面我們被人群沖散了，其實我并沒有走遠(yuǎn)，而是在暗處關(guān)注著她，想看看她會做些什么。
讓我意外的是，什么也沒做，只是在原地等我回來。
無奈，只好拿著事先準(zhǔn)備好的紅豆簪子出現(xiàn)。
念了一首詩經(jīng)里面的詩，向她表白心意，但她居然相信了。
后來我父親去世，那段時間我沒什么空閑去關(guān)注她，但我知道每晚她都會陪在我身邊，與我一同守靈。
隨著我父親的離世，母親身體也越來越差，那段時間我特別消沉，也特別依賴她，逐漸的我愛上了她，即使我知道她不是人類。
一直琢磨不透她待在我身邊的目的，但我知道她不可能一輩子都陪著我，她的目的達(dá)到了，就是她離開的時候。
但我不想她離開，想她一直都能陪在我身邊。
但這是不可能的，妖的本領(lǐng)多大，既可日行千里，活得長久，又容貌永存。我只不過是她一生中的短暫的過客。
說不定過個十來年她就不記得我了。
這時，出現(xiàn)了一位道長，他說將軍府內(nèi)有妖氣。
我知他說的是桃夭，但我不欲搭理他。
最后他說，既可救活我母親，又可以讓她永遠(yuǎn)都陪著我。
鬼使神差的我聽進(jìn)去了，將那道長安排在一家別院住著。
后來母親生病，她說要回家一趟，我大概能猜到她要做什么。
母親對她很好，把她當(dāng)做親生女兒一般疼愛，她應(yīng)該是想救我母親。
后來她回來確實帶來了靈藥，但那只是一時的，過了那段時間，母親依然會死。
那個道長告訴我，取了桃夭的妖丹給我母親服下，便可續(xù)命，而且桃夭不會有事，只會變得和普通人一樣。
鬼迷心竅的我又答應(yīng)了。
在我們成親當(dāng)日，我在合巹酒里面下了道長給我的藥。
在桃夭昏迷后，我親眼看見道長取了剖開桃夭的心取走了妖丹，也親眼看見桃夭被疼醒。
我可真不是個人啊，她對我和母親那么好，而我還取走了她的妖丹。
妖丹被那個臭道士拿走了，最后我才知道自己被那個臭道士給騙了。
取走妖丹之后他便逃走了。
而我最后不僅失去了我最愛的女人，母親也沒有救活。
一年后，母親離世。
走之前一定讓我把桃夭找回來，讓我好好對她。
我答應(yīng)了。
但我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臉見她了。帶她走的人能救她。
余生，我都活在悔恨當(dāng)中。
郁郁而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