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說過：人之所以愛旅行，不是為了抵達目的地，而是為了享受旅途中的種種樂趣。
2016年八月初，我跟發(fā)小兩人抓住盛夏的尾巴，一同踏上了去草原尋找陽光的旅程。
從濟南遙墻機場飛往河北唐山，我們第一次俯瞰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夜晚燈火通明，川流不息，流動的是還在路上行駛的貨車司機們的車燈，靜止的，是母親點給還未歸家的孩子們的燈吧。
我們靜靜看著機艙外小小的一隅，誰都沒有說話，在這樣的時候，沉默顯得格外珍貴。仿佛每一盞燈，都像一個溫暖的家似的，飛機終于升到高空，夜色如墨傾瀉下來，最適合閉目養(yǎng)神。
從唐山到承德，我們轉(zhuǎn)坐客運大巴。那真是一段顛簸的路程，一路上景色也相差無幾，多半是山連著水，水傍著山。
偶爾能瞥見遠處炊煙裊裊升起，在這靜謐的青山綠水中浮動著，使它看起來不完全是一幅靜物寫生。發(fā)小說，好事多磨，想要看見真正動人的景色必然要忍耐沿途所有的寡淡。
導游姓王，是一個地道的滿族人。身材矮小卻濃眉大眼，聲線柔美，能歌善舞。他在顛簸的車上給我們唱滿文版的大悲咒，聲音徐徐而來，那是一種能讓你即刻平靜下來的聲音。映著窗外的青山綠水，那一刻我跟發(fā)小相視而笑，“感覺這趟旅程都會是不一樣的?！?/p>
避暑山莊一行就是如此。那日我們團一同進入山莊，風和日麗。哪想剛進了正門，就雷聲大作，接著下起了暴雨，把我們困在山莊御膳房的舊址里。同行的人有些開始抱怨，這黑壓壓的天氣十分惱人。王導在一旁鎮(zhèn)定自若道，“龍行必雨”。我見團里好幾位年長的人都笑了。所謂情商高，就是會說話。
我和發(fā)小是團里唯一兩個沒帶雨具的，同行的阿姨執(zhí)意要先送我們到對面的避雨亭，為此她要撇下五歲的小女兒，說自家女兒皮實得很，不怕丟。阿姨拽著發(fā)小，打著傘，率先走在了雨幕中。那一刻我看著她濕透的衣袖，覺得她的背影像極了母親。
王導的傘是一柄黑色的老人傘，傘頂插著我們的團旗，他自詡整個山莊僅此一把。他見我們沒有雨具，便大方邀請我們一同前行。
于是那個下著雨的下午，我們替王導撐著傘，聽他講金絲檀木的來歷，檀木的香味順著風雨絲絲入鼻。講乾隆皇帝的故事，周圍人聲嘈雜，王導的聲音卻親切有力，隔著傘也能聽得真切。
路遇漱芳齋，雨已停了。我們便歡呼雀躍著跑進去參觀拍照，哪曾想出來時又遇上狂風大作，暴風如注。
我傻眼了，這下遭殃了。身邊發(fā)小捅捅我的手臂，我順勢望去，那是一柄熟悉的黑色老人傘，傘下那個人正向我們跑來，避開人群，穿云破霧，這一刻只為你而來。
“這天氣不穩(wěn)，我想了想還是在這里等你們比較放心?！?/p>
我心下一暖，便覺著在這雨中漫步賞景也別有一番情趣了。
王導領(lǐng)我們看慈禧老佛爺?shù)漠嬒駮r，光線因外面的天氣原因變得很暗，發(fā)小默默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照明。
后來亮起來多少個光點我沒有數(shù)，我只記得那天好像整個屋子都亮起來，恍如白晝。沒有交流，有的只是默契，我看見王導的王氏笑容，溫暖如昨。
發(fā)小暗自捏我的手，我心想，這次旅游，怕是跟對人了。還是個特別的人。
說他特別，是因為他與大多數(shù)導游不同，講故事像背書一樣，索然無味。
他的故事娓娓道來，摻雜著佛教色彩或幾分傳奇色彩，聽得你心里一癢，迫切想要知道結(jié)局，聽得你意猶未盡。
說他特別，是因為他從不給你主動推薦什么地域特產(chǎn)，只道你若喜歡便多買些，不感興趣，就留下來聽他給你講故事。
說他特別，是因為我們團里老老少少三十余人，有他在，從未因什么事而紅過臉，我們都樂意聽他的。
說他特別，是因為他肚子里裝的東西真多，上到天文地理，下到雞毛蒜皮的民風民俗，沒有他不知曉的。
說他特別，是因為他會在你長途旅行中教我們減壓的自創(chuàng)手指操，唱藏文歌，在每次見到佛像時虔誠合十。
說他特別，是因為他在少年時因嗓音問題受到大家的嘲笑，輕生過，自暴自棄過，卻最終還在自己堅持的那條路上不斷努力著。
2016年，是他做導游的第十八個年頭。沒讀過幾年書的他，自學舞蹈，讀各種類型的書，學醫(yī)，學佛理，他的人生，從此開掛一般。前些日子還被評為了全國優(yōu)秀導游。
草原僅七八月份對外開放，我們當時住的酒店雖然已經(jīng)是中上等，卻也有令人不滿意的地方。因為白天疲憊我們早早地回房間休息，卻被一群草原特有的那種小飛蟲給整得亂了陣腳，它們幾乎無處不在。
我跟發(fā)小一人裹著張毛毯坐在酒店大廳里，夜?jié)u漸晚了，大廳里還有來自五湖四海的游客賓朋跳著舞，當然，王導也在其中。他似乎先看見我們倆，小跑著向我們走來，大概也猜到了我們的窘?jīng)r。
“等會帶你倆去吃燒烤吧?！?/p>
那天我們吃到很晚，回來的時候見到滿天的星河，那真是耿耿星河欲曙天。大廳的篝火還燃著，人已稀疏，我們跟著王導跳起草原特有的舞來，草原地方的天空很低，在大廳里就能看到外面的星河，仿佛在天宮之上，放肆一舞，便消失了所有的不愉快。
草原是個能讓人釋放天性的地方。
我們圍著篝火跟一群陌生人跳舞，看夜晚的星星；我們披著鮮艷動人的紗，期待草原上的風吹過它；我們跟一匹馬對視，看成群的牛羊跑過草場，像一粒粒灑下的珍珠。我們跟草原的人們拔河，輸贏不再重要，我發(fā)現(xiàn)每個人都是發(fā)自肺腑的大笑；我們看草原奇特的天，東邊下雨西邊落日，感慨著自然的萬千變化。那時的我們深愛著草原青草的芳香。
公主湖邊，王導讓我為他拍下這張照片，一個已過而立之年的人，鏡頭前像個孩子，仍然有每到一處便要拍照留念的習慣。
他說，相片是保留記憶的最好方式。
返程那天，車行到高速入口，王導下車，與我們分別。我們在車里，他在車外，我們揮手作別。那時我突然想到，也許，這個人我們從此都不會再見了。
回來后我與發(fā)小談起草原之行，問她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她答“自然是王導”。
我記得他說過的：
“出來旅游就要放下一切瑣事，忘記你的身份，做你想做的事，等回去了，你還是父母，職員，你有你的責任?！?/p>
“我喜歡跳舞，跳鬼步，我最幸運的事就是能和一群年輕人一起跳舞，他們都叫我大叔?！?/p>
“其實草原的每一處景色都是不同的，你要仔細看才會發(fā)現(xiàn)，生活也是如此。”
“以后出來旅游，到河北，到草原，去北京，不要說自己孤立無援，沒有認識的人，你們認識我。”
“有緣就會再見”
其實，無緣又如何。有這樣一個特別的人出現(xiàn)在我們的生活里，能相識已是萬幸。
旅行真的像一場修行。在另一個地方，完全陌生，面對一群陌生人，哪怕放聲高歌，哪怕自在飛舞，你都無須考量無需介懷?？匆豢脴洌诿Ｃ５牟菰锎Ａ?，幾只飛鳥盤旋，你問那些沙坑的用途，聽說那是駱駝留下的痕跡，在草原上，駱駝牽引著逝去的人埋葬，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生命輪回，生生不息。
就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王導在朋友圈曬出自己在越南的行程，也許，下一次相遇又是在哪個風和日麗的天氣里？
想起何炅老師的一句話：其實我來，并不是非要做你生命里的主角。成為你愿意一再遇見的路人也可以，你快樂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