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日私語
你說到了春天
桃枝上的灰雀，便化作莫扎特
在協(xié)奏曲里旋轉，躍動著高音與低音
你說要用整個春天來畫我
桃花、杏花、梨花、油菜花…
這些，都是天然的彩墨
你說純粹的愛，拯救了迷幻的歲月
我們不過是祖輩予光陰的驚艷之禮
為了繆斯之擁，我們亮出僅存的熱忱
二，茶西雨巷
八月的茶西雨巷里沒有油紙傘
一場又一場默劇都將在這里上演
行色匆匆的人群
被雨簾瘋狂更迭著狼狽的主角
如今我早已不在你的傘下
你再不會在為我撐住半片晴天
茶西小巷只剩滿地琉璃，而傘是五顏六色的漏勺
我們終究會淪為漏勺下狼狽的演員
今夜過后
就讓我成為你的默劇，你的碎影，
那被雨星啃過的夜的豁口
一定能盛下我所有沒說出口的遺憾
三，聽風的夜
我聽不懂秋夜
藏在螢光里那些風的低語
是惆悵，是迷戀
還是不甘心就這樣把大地
翻成一本光禿禿的詩集
扉頁似乎還夾著初夏的蟬鳴
尾章卻卷著冷透的潮汐
當初我們踩著浪花任銀光漫過衣角
初夏像我們一樣明媚
怎么一轉身
我們便蜷縮在各自的秋光里
連回聲都交給了風
四，未開封的情書
梧桐樹用年輪切割暮色
寒風卻偷偷鑿開它的第七道骨縫
銀杏把墜落譜成金色的舞曲
當楓火在伏牛山脊線燃燒
歸鳥銜走最后半闕情詩
我數(shù)著凍土中蜷縮的春芽
發(fā)現(xiàn)每個冬天
都往春天寄著未開封的情書
五，那年深秋
那年深秋我截取一幀黃昏
將金箔鍍上發(fā)卡
別在你經(jīng)過的籬角
可你轉身剎那
整條巷子的時光都驟然泛黃
多年后我在青絲的霜痕里打撈沉沒的告白
發(fā)現(xiàn)每片落葉都是未投遞的信箋
而春芽始終在凍土之下把破殼排練
當月光將窗上霜花鏤成墓碑的形狀
我聽見種子在黑暗里數(shù)著自己的骨節(jié)
原來所有生長都是對死亡的
緩慢復刻
六，逆旅的人
請用星光喂養(yǎng)我的彷徨
請用月光喂養(yǎng)日漸干涸的河床
秋來殘荷滿塘
無不在訴說盛謝只是一剎那的幻象
在歲月的渡口旁
無論我們如何張望
都只是頂著不同名字的逆旅的人
你看那蜷縮的寒蟬
短暫清亮的吟唱后被光陰反復碰撞沙啞
人生像書頁又不是書頁
誰也不能隨意撕改過往篇章
七，漂泊的歸期
窗臺的凹縫處收盡了殘陽
竹影在階前反復折疊泛黃的暮光
星子似的燈盞三三兩兩
開始將鴛鴦村點綴成新的詩行
返巢的斑鳩咕咕數(shù)著屋檐上往年余下的干棗
故園青磚黛瓦漸次隱去
只剩下半盞粗茶偶爾冒出兩瓣桂香
秋在暮色里早已無處躲藏
辜負過的花朝，鶯啼…早已被西風省略
等晚風揉碎了桐影，月色單薄
多少歸期仍在漂泊
八，季節(jié)的缺口
我們終究還是在桂香里退場
盡管牽掛猶如那些零碎的桂花
一行行黃的來不及封口的圓潤小字
轉眼便被風遺忘在窗臺上
我不想再替你辯解
只想守住這最后一片倔強
請別說留戀也別說遺憾
一番花開花謝之后
誰不是攥著季節(jié)的缺口
轉身，離場
九，再讀荷爾德林
我們看過的星空
還是在這個深秋的夜里
模糊了……
荷爾德林，如果畢生的追尋
終究是一場迷途
如果山巔流云下的呼喊
終究淪為季風轉角的荒蕪
我能不能為你畫一盞桔燈
來照亮余生所有的岔路
十，初冬對話
薄雪在初冬的清晨吻別了屋檐
請原諒我總是側著沉默的左臉
請原諒我藏在眼底的羈絆
你說，在初雪之前
我不該為你收集四季里零散的暖
在初雪之后，我不該放任窗上霜
把對你的思念鏤成凄美的花箋
愛與被愛左不過一念之短
從此
我將不再留戀嶺南明媚的春天
只為你遙燃那祝福的花煙！
十一，秋天的遺照
三十日
云堤足夠潰于秋末
雨水漫過玉米枯骨時
楓葉的紅正被啃噬成碎末
寒潮在子夜放牧冰碴
所有路口凝成琥珀
大雁遷徙的航線還在季風里懸著
燕群的體溫卻被北風狠心抽走
檐角瑟縮著的是未啟航的標點
又好似北風隨手掐滅的星群
余溫正一寸寸滲進凍土
而天空始終沉默
拒絕展示這秋天的遺照
十二，通訊錄里的父親
白云邊里還晃著半盞秋
當我的指節(jié)撫過舊瓷時故園的瓦當就濕了
那一縷裊裊的炊煙纏在一個中年人的筆尖
第四盅落喉時小村便亮出它泛黃的版圖
古井仍吱吱呀呀
那被它搖碎的澹月
在豫劇經(jīng)年的戲腔里輾轉結著透明的繭
他鄉(xiāng)的風加深了辣
喉嚨里方言沒說出已被沖淡
他鄉(xiāng)的月在圓
被豫劇的板胡一拉
鄉(xiāng)音便在舌苔上凝結成霜
為什么握筆的手會抖
為什么瞳孔里的父母在時光里節(jié)節(jié)敗退
通訊錄里的父親再也沒有滾動過
他在戶囗本上凝成了一組剜心的編碼
永遠停在了讓我痛徹心扉的2018
那一把再也捂不熱的黃土啊
把我的念想一點點啃噬
讓我不敢想也不敢提筆寫父親
怕每一個字都汩汩冒著一個女兒心底的血
你可以譏誚我的愚蠢
但你不可以嘲笑一個心里裝滿思念的人
多少噸酒才能載動我的愁啊
仿佛青磚縫里
流螢還馱著的我的童年
那一抹黃，黃的化不開
我最愛的人最后都藏在哪里
抓不住，也放不下。
十三，生計貼
母親的針線包里蜷著半枚老硬幣
我的支付頁面閃跳著待付的紅框
她撫摸數(shù)硬幣上褪色的花紋
我數(shù)著購物券倒計時的秒針
生計總是循環(huán)疊加的進度條
我們在各自的晨昏里
反復刷新又懸停
母親用竹席晾曬去年剩余的稻谷
我努力加班來抵扣房租的零頭
當陽光漫過夜班的車間時
我才懂強光擋不住的是天亮
可頭頂上那雙排強光燈
卻反復吞掉天邊的霞光
考勤機打卡的紅點代替罷朝陽
又替代了夕陽
我們總難把他鄉(xiāng)當做故鄉(xiāng)
卻不能不在微薄的薪水里與之和解
薪水和汗水
本就是道不對等的偽命題
你不得不緊握生命的圓規(guī)
任由它將奔波復畫成徒勞的圈
領導們手握著精致的搪瓷杯
那奶茶的甜
卻無法蓋住車間里濃烈的汗酸
窗外的路燈還在纖細的支撐
支撐著我這寸沒被時代馴化的清醒
十四，與商圣對話
伏牛山的黃昏是倒流的陶罐
范蠡的影子在夕陽里斑駁
下一秒好似要從青石碑上走下
與對面女子共陷千年未散的沉默
我假裝文字能撐住囊底的窮
他不肯傳半句商圣的秘訣
腰間玉璜叮當作磬
我衣衫的補丁反復縫合
夕陽墜入金河時
是風在偷偷換算著漣漪的利息
我在等那枚泛黃的銅錢
再次冒出河面
圍著那枚銅錢的是商圣曾數(shù)過的銀色珠鏈
如今仍一粒一粒滾動著累積了千年的利息
可在我睫毛處懸著的銀色陶罐
漏下的卻是歲月?lián)岵粌舻那陦m埃
商圣街道終究縮成了我掌紋里的溝壑
我一生都將困在這些溝壑里
時過二鼓
范蠡重入斑駁石器
將商圣秘訣傾入模具
那被時光篆刻的清史
在銅鼎邊緣沉浮
或許某夜
有人能用月光
兌換出這偉大靈魂被時光腌透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