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部《紅樓》,可謂寫盡世事炎涼,繪畢人生百態(tài)。迄今為止,關于全書背后的隱喻,各家紛爭不已,這些留給學者們?nèi)ビ懻摪?,我們普通人更關心書里的佳人們。
金陵十二釵,十二副釵,乃至又副釵,甚至排不上號的丫鬟們,可謂都是美女,都各有性格。當然,關注的焦點還是在女主人公身上。才貌不相上下的薛林二人,你更喜歡哪一位?

誠然,寶釵幾乎是完美的。她美麗大方,言行周全,飽讀詩書,仿佛沒有她不會的事情。比如,賈母一時興起,讓惜春將整個大觀園畫出來,惜春發(fā)愁中。姐妹們也只是在一旁湊熱鬧,還是寶釵實實在在地給出主意,建議惜春向太太要一張整個園子的建筑圖樣兒,又幫著開列所需的各種畫筆、紙張和顏料。至少,她懂畫畫。寶釵的聰慧和多才多藝,由此可見一斑。
只是,她所有的好兒都加起來,也抵不回撲蝶之事所顯露出來的太有心機。
丫鬟紅玉和墜兒在亭子里說悄悄話,寶釵手拿羅扇,追蝶而至,無意中聽到了她們的談話。說話的這倆人也怕有人偷聽,便把窗子打開了。此時,寶釵放重腳步,笑著說,“顰兒,我看你往哪里藏?”說著還故意向前趕,又向這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到哪兒了?”就這樣,寶釵不僅讓自己巧妙無痕地脫了身,還將偷聽之嫌成功轉嫁到黛玉身上。

寶釵應變之快,心機之深,也許有人還會佩服,可是,不覺得這樣很可怕嗎?今天是小事無妨,明天要是生死攸關,碰上寶釵,真是死定了。寶釵要在宮斗里,絕對是甄嬛級別的人物。
這種事,黛玉是絕對做不出來的。她的小脾氣小刻薄,全都寫在臉上,說在嘴里,真實自然,不掩飾,不造作。她喜歡的人,就多接近多說話,不喜歡的人就遠離。她從不討好什么人,也絕不會害人,可是人們還是不喜歡這樣的黛玉。
比如,周瑞家的受薛姨媽之命,將十二枝宮花捎給園子里的姑娘們。周瑞家的先到王夫人處給三姐妹各送兩枝,又去鳳姐那里送了四枝,最后把剩下的兩枝才給黛玉送去。周瑞家的本是王夫人的陪房,肯定是八面玲瓏的角色,看送花的順序,她態(tài)度已經(jīng)很明顯。

其實換作旁人,接了這花便是了,再謝謝這送花的人,有什么情緒等人走了再發(fā)作也不遲。
可黛玉偏偏當面就問,“是單送我自己的呢,還是姑娘們都有?”
周瑞家的答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p>
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p>
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也不言語。她肯定不高興,雖說是仆婦,自己可是太太的陪房,是有身份有臉面的人,給你送花就不錯了,居然還對老娘說三道四?
還是在場的寶玉拿話岔開,才算解了圍。后面沒再敘述,但我們可以猜到,黛玉自己當晚一定又會生氣和傷心,而周瑞家的又不知道在背后會怎么嘰咕這位寄住賈家的表小姐,恐怕黛玉這尖酸刻薄的名聲越發(fā)傳遠了。

其實,黛玉的這種性格完全可以理解。她生來本就敏感,加之早年喪母,寄居外祖母家,雖然也是小姐,但賈府里面真正疼她的只有外祖母一人??墒牵庾婺干磉呌袑氂窈捅姸鄬O女,豈能只鐘愛她一人?黛玉小小年紀,就缺乏父母的完全之愛,而是與一幫同齡人在外祖母那里分取部分的疼愛,注定缺乏安全感。她不想作為“之一”來被愛,她想作為“唯一”來被愛。這種心理,注定會讓她處事更加敏感,所以才會近乎偏執(zhí)地去追究宮花是只送給自己還是人人都有份。其實,黛玉真的很可憐。
這也可以解釋,黛玉為什么和寶玉總是吵架。寶玉跟她親近,無論是幼時的兩小無猜,還是年紀漸長后的情竇初開,她都希望自己是寶玉的唯一:你只能對我好。所以,她對于寶釵和湘云是排斥的,寶釵還有母親和哥哥,湘云至少還有個家,她什么也沒有,只有寶玉。

寶玉喜歡隨性讀書,不喜歡“學而優(yōu)則仕”,厭惡懷著功名利祿的動機而讀書。黛玉理解并支持他,無視當時的主流價值觀,這是知己之情。而寶釵,不止一次勸寶玉收心讀書,用心準備科舉走仕途,像她這樣聰明的人,依然跳不出世俗,跳不出功名之累。從這一點上,黛玉的人格更加可貴,宛如陶淵明一般,淡泊隨性,不隨波逐流。書中曾有一回“林瀟湘奪魁菊花詩”,黛玉所作兩首詩都明確提到陶淵明,想來,這應是對黛玉人格的暗喻。
黛玉確實是生性愛好自然。《葬花吟》就不用說了,她住的瀟湘館外種了很多竹子,這些竹子也常入她詩中。這里特別提一下,元春省親時,姑娘們和寶玉都受命作詩,黛玉替寶玉湊數(shù),作了一首非常可愛的應景詩:
杏簾在望
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
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
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

黛玉性格細膩,熱愛并喜歡觀察大自然,才能在應制之下,短時之內(nèi)寫出這樣生動鮮活的詩句。熱愛自然的人,必然單純隨性,必然真性情,必然不屑于研究人情世故,必然獨立而不隨波逐流,必然為人群所不喜,所不容。
唯一慶幸的是,她與寶玉心心相印,兩情相悅。黛玉高潔淡泊,寶玉恰恰隨性自由,二人互相懂得,互相欣賞,又都是才貌絕倫,彼此怎么看怎么好。不去想結局,只說二人的相知相愛,總算是高山流水,不虛此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