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參加“馨主題”十六期主題活動，文責(zé)自負(fù)。
01交手
一更時分，街巷寥落悄寂，深秋的風(fēng)穿過街巷，錢府門口的兩盞紅燈籠晃動得厲害，籠中的火苗似要熄滅。錢府天井的空地上映著閃爍的燭光，今夜的月被厚重的云掩住了大半。錢府所有人都聚集在王道士王越身后，錢大少爺由兩個小廝扶著，挨在錢母身旁。
“王道長，犬子的病就拜托您了！”錢老爺錢豹拱手道?！袄蠣斒菐煾傅亩魅?，自然也是在下的恩人，少爺應(yīng)是遭了妖魔的道，今夜定當(dāng)驅(qū)除魔氣，還少爺清醒?！蓖踉秸f完轉(zhuǎn)身對著面前桌上的香爐快速地念起了法咒。突然，天地間刮起了一陣狂風(fēng)，錢家有些人站不住腳跌倒在地，只有王越站得穩(wěn)當(dāng)，但從他額頭上沁出的大小汗珠來看，來者實力十分強(qiáng)勁。
一襲黑袍現(xiàn)身于王越上方，尖利的骨鐮正對著錢家大少爺。錢家人見王道長面露懼色，也跟著緊張起來。若是平常妖魔，王越自然不放在眼里，遇之降之，現(xiàn)今卻是死神前來收人，多半沒有挽回的余地。王越壯了壯膽，手舉一柄桃木劍，桌上擺著的一條條紙符仿佛下一刻就要凌空飛起。
“王越，你身為一名道士，除的是惡鬼孽魔，如今為何要來干涉本使者的工作，你且退去罷！”黑色斗篷下的白色骷髏頭緩緩張口道。錢家人看不見死神，只隱隱約約感到空中飄蕩著鬼魂。死神的話語化作一道道音波，鼓噪著他們的耳膜，使他們心生陰森之感?！岸鞴谖?guī)煾赣芯让?，出于人情道義，我懇請使者放過大少爺?！蓖踉降脑捲阱X家人聽來有些顫巍巍。
倏忽間，死神將鐮刀一揮，一道刺眼的白光劈向地上的人，白光歸于死寂后錢家人均昏倒在地，了無知覺，偏偏王越毫發(fā)無傷。王越以為死神收走了錢家人所有人的性命，想與死神大戰(zhàn)一場?！澳憧谥械亩鞴碛衅淙耍X家大少爺完全是罪有應(yīng)得，錢豹的命自然也是留不得的，無奈時機(jī)未到?！闭f完死神遁入了漆黑的夜色中，隨之云層散盡，皎潔的月又顯露出來，桌上的香爐、紙符等物品散落在地，現(xiàn)場一片狼藉。王越上前檢查眾人的情況，獨(dú)獨(dú)錢家大少爺沒了氣息。
02轉(zhuǎn)世
一切都是暗的，這里有叫不出聲的慘叫。許多鬼魂在等待死神將他們的禮物送來，好讓他們能安心轉(zhuǎn)世。各鬼魂期盼的禮物有差別，卻也有共同之處，其中有放不下的掛念和遲來的正義。死神領(lǐng)著一名叫曉云的女子來到一口巨大的、沸騰的油鍋前，當(dāng)曉云看清鍋中的三個鬼魂后，嘴里罵著禽獸和畜生一類的詞。
死神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曉云腹部的血液凝集的一個口子，仿佛在說——禽獸已入地獄，你受苦了！邊上的其他鬼魂既癡迷于曉云的美貌，又為其遭遇而感到惋惜。
“家母可還安好？”曉云一面問，一面淌下傷心苦澀的淚水。死神愣了一會，曉云又自責(zé)起自己不孝，本來爹爹已經(jīng)不在人世，自己理應(yīng)孝順娘親直至送終，可如今，話還沒說完，曉云就泣不成聲了?！澳惴判模瑫腥苏疹櫵?，你只管走上橋，飲下孟婆湯，到下一世去罷?！彼郎裼寐詭О参康恼Z氣道。
曉云一步步、緩慢地走上橋，死神叮囑她千萬別回頭。矮小慈祥的孟婆見曉云過來，便遞上一碗湯，叫曉云喝下。曉云接過湯碗，眼淚不爭氣地滴在碗里，好一會兒才飲完這碗湯。喝完湯后的曉云頓在原地，突然極大聲地說了句——切謝死神，隨即走下了橋。死神望著曉云遠(yuǎn)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祝福曉云下一世過得幸?？鞓沸?/p>
03保密
陰暗的偏房里，阿財、阿福和阿康聚在一起聊著什么。當(dāng)阿康聽到阿財和阿福說他們今天受大少爺之命把城東的一個姑娘綁回來時，阿康瞪大了自己的眼睛。阿福見阿康驚訝的神情，淫笑著解釋道，“其實大少爺也不是第一次托我們這么干了，只是先前大少爺叫我倆保密，不能同其他人講。但這次這個姑娘長得實在標(biāo)致，大少爺甚至想納她做妾，不料那女子不識好歹，竟不肯領(lǐng)大少爺?shù)那椤！卑⒖瞪阅懶。幌伦勇犃诉@許多事情，有些緩不過來。阿康剛想問不怕人家找上門來或告官，阿財就搶先一步解決了阿康的困慮?！爸暗亩喟胗勉y兩打發(fā)息事寧人，就算是告官，可縣太爺就是咱們錢老爺呀，而大少爺又是縣太爺?shù)挠H兒子，你說這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再說那老頭子也不是什么好貨色?！卑⒏Ｌ统鲇脕硌b錢的袋子，在手中掂了掂，錢幣發(fā)出清脆的響聲?！肮苣敲炊嗄兀棵看无k完事大少爺都給咱們一筆錢，這數(shù)目對咱們來說不小呀。今晚的事阿康你可千萬別往外頭說，小心腦袋不保！”阿康著實被阿福最后一句話唬到了，一會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一會抱住自己的腦袋?？粗⒖档纳禋鈽?，阿福和阿財齊齊笑出了聲。
就在三人即將入睡時，管家王福推開了門，招呼阿福和阿財去大少爺?shù)姆块g，說是大少爺有事找他們。阿康想要一同前去，管家王福露出不耐煩和厭惡的神色，“繼續(xù)睡你的罷，傻子！”說著三人走出房間帶上了門，阿康為自己無緣無故挨罵而感到委屈，剛躺下又坐起來，終于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好奇，待三人走遠(yuǎn)后自己偷偷跟了上去。
躲在樹后面的阿康大氣不敢出一聲，直到看見阿福和阿財背著一個圓鼓鼓的麻袋從大少爺?shù)姆块g里面出來，他緊緊咬住了自己的手，內(nèi)心一陣慌亂和震驚。等他們走后，阿康借著暗淡的月光摸回了原來的房間。阿康躺在床上強(qiáng)迫自己睡覺，認(rèn)為一覺醒來事情就會變好了，旁人的事與自己有什么干系呢，還是快入睡的好。自己今晚一直待在房間里，什么也沒有看見，甚至阿財和阿福跟自己說的話現(xiàn)在想來也是一種沉重的負(fù)擔(dān)，還是忘記為好。阿康一邊不停地想，一邊逼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很快他又像往常一樣睡著了。
翌日清晨，阿康醒來發(fā)現(xiàn)阿福和阿財沒有回來，去找管家王福，只見他正如以前一樣指揮下人搬東西，一切都很正常又不正常。阿康沒有開口詢問阿福和阿財?shù)南侣?，整個錢府也沒有人關(guān)心阿福和阿財這對成日跟在大少爺后面的弟兄。只是大少爺在阿福和阿財失蹤后不久便瘋掉了，成天說有鬼纏著自己，為著這事錢老爺操碎了心。
04尋人
曉云娘親曾多次到官衙請求縣太爺幫忙尋女兒，可一直都沒有女兒的消息。于是張貼榜單的地方出現(xiàn)了兩張尋人貼，一個是曉云娘親貼的，一個是錢老爺派人貼的，前者尋親生女，后者尋驅(qū)魔的道士。
可憐曉云娘親還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已離開人間，一直苦苦尋覓，四處打聽，人憔悴蒼老了許多，鬢角的一撮撮白發(fā)如日頭底下的雪一般扎眼，精神也有點(diǎn)恍惚。在曉云去過的地方，她拉住一個路人便問——你見過我的曉云嗎？你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嗎？最近幾年鬧饑荒，民間一直在傳朝廷的賑災(zāi)糧很快就運(yùn)到縣里，可很多人沒熬到那一天就被活活餓死了。大街上饑民遍布，大家都沒有力氣回答曉云娘親的問題，說不定曉云出去找糧食的時候被野狼偷襲了也不一定，可曉云娘親一直堅信自己的女兒還活著?？粗矍斑@個頭發(fā)亂糟糟的女人眾人也只能心生同情而別無他法。
不知道曉云娘親從哪里得來的消息，她跑到縣衙里頭控訴錢府的兩個仆人將自己的女兒給綁了去。她懇請縣太爺將錢府所有的仆人召來公堂與她一一對質(zhì)，縣太爺面露猶疑之色，但最終還是同意了曉云母親的請求。不多久，管家王福領(lǐng)著錢府上上下下的仆人來到公堂，所有人來齊后，縣太爺指示曉云娘親一一指認(rèn)并承諾自己斷然不會姑息罪犯，定當(dāng)嚴(yán)懲！曉云娘親從每一個仆人面前走過，在她說完是不是你綁了我的女兒后細(xì)細(xì)打量每一個人的神情，不肯放過一絲細(xì)節(jié)。連續(xù)問了十幾個人都察覺不到任何端倪。就在曉云娘親快要放棄的時候，恰好輪到了最后一位仆人阿康，曉云娘親問他——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的曉云，不一樣的問法打得阿康措手不及。他本來醞釀好的答案是我沒有綁走你的曉云，可現(xiàn)在問他是不是他害死的曉云，阿康肉眼可見地慌亂了，不自覺地用雙手抱住腦袋。曉云娘親的目光立刻變得犀利，她一把抓住阿康的臂膊，質(zhì)問道，“你把我的曉云藏哪了？”錢老爺見場面出了狀況，暗中給管家王福遞眼色。王福走到阿康面前，用鷹鉤似的眼光盯住他，接著拍了拍阿康的肩膀，給阿康嚇得哆嗦，如同觸電一般?！鞍⒖担遣皇悄憬壸吡诉@位夫人的閨女？快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王福惡狠狠地逼問道。阿康突然想起了阿福和阿財對他的勸告——千萬不能往外頭說，否則腦袋不保！于是阿康一個勁地哭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求老爺放過他。最終阿康入了地牢。
05地牢
最近牢里新添了許多犯人，多半是在坊肆給抓獲的，饑荒鬧得兇，縣府又不發(fā)糧賑災(zāi)，故屢屢有人鋌而走險，行偷盜之事。蠟燭發(fā)出的微弱光亮映在斑駁的墻上，每個囚房開一小口，地上鋪著骯臟的雜草，蠅蟲亂飛。
“師父，徒兒無能，未能救下恩公愛子。”
“你好生糊涂，竟幫著惡官做事，當(dāng)初要你尋額頭左側(cè)一道疤的人替為師報夜宿之恩，現(xiàn)在看來此人早已不在人世，那一家人命途多舛啊?！?/p>
“師父，錢豹額頭左側(cè)就有一道疤痕，怎么會？請師父明示?！?/p>
“快進(jìn)去，別磨蹭！”王越被這粗暴的聲音喝斷了思緒，只好睜開眼來。來人正是阿康，只見獄卒鎖上牢門轉(zhuǎn)身離去，阿康失魂落魄地縮在陰暗的角落里，不時用手拍打自己的身體。寂靜的深夜里，二人無話，沒有人說自己是冤枉的。
翌日清早，送飯的將盛飯的碗一一放在牢房門口的地上，阿康盼著他再快一點(diǎn)，很顯然阿康餓了。另一旁的王越悄聲提醒，“吃了這碗飯，你就再也看不到太陽了?！甭牭竭@句話，阿康自覺將口中的唾沫咽了回去，挪回到睡覺的位置，看著其他犯人用手抓起碗里的飯就往嘴里塞，阿康害怕地閉上了雙眼，雙手狠勁地按住干癟的肚子。一名獄卒走到阿康所在的牢房前，見碗里的飯一粒不少，便招呼道，“真傻子，飯都不吃，碗里的一塊白肉專門留給你的，不吃你就等著變餓死鬼吧！”阿康仍然沒有上前，獄卒罵了幾聲傻子后便離開了。
一更左右，其他牢房里的犯人都已入睡，阿康極小聲地罵了句——王福真不是個東西！一旁的王越知道王福是錢府的管家，于是問了阿康許多事。起先阿康支支吾吾說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但知曉了王越的遭歷后，一直苦于保密的阿康忍不住將事情的根枝藤蔓全扯了出來。
一日，一名獄卒正在各個牢房間巡查，發(fā)現(xiàn)哪個房里死了人就差人拖到外面丟了。王越在獄卒接近他們牢房門口的時候漫不經(jīng)心地說了句，“令堂的病怕是治不好了?！豹z卒聽到身旁這位道士的話時既詫異又有點(diǎn)惱怒，王越緊接著補(bǔ)了一句——我能醫(yī)好這個病。
06賑災(zāi)
秋風(fēng)寂寥，縣里大大小小的寺廟前支起了棚子，僧人忙著給饑餓的百姓發(fā)放熱粥，于是饑民們手托著骯臟的破瓷碗在寺廟前排起了長隊。御史夏大人在縣太爺錢豹的陪同下巡查每一處賑災(zāi)點(diǎn)，一路上夏大人連連夸贊錢豹賑災(zāi)有方。滿面油光的錢豹每到一處賑災(zāi)點(diǎn)，總要上前關(guān)心一番百姓，握手告別時還大聲地對他們說，“皇恩浩蕩，黎民有福！”
漆黑的夜色中搖晃出一個人影，王福剛從怡香苑里出來，明亮的月光襯出他酡紅肥圓的臉，想必被花娘灌了不少酒。突然，王福身后竄出一個身影，一葫蘆打在王福腦袋上，哐的一聲，王福重重地倒了下去。阿康手里的葫蘆在王福倒下去的那一刻也掉落在地，阿康緊張地環(huán)顧四周，很快背起王福抄著早已摸熟的路跑去。
當(dāng)王福醒來后，發(fā)現(xiàn)自己面前站著三個人，最左邊的是阿康、中間的是夏大人，最右邊的是王道長。王福頓感大事不妙想逃，卻被身上的繩索給死死綁住，動彈不得。夏大人是王越從旅館里給“請”過來的。王福嗚嗚地叫不出聲，王越拔開他嘴里的封口布，一句“夏大人饒命”便冒了出來。
月光照著幽黑的樹林，夜鳴蟲發(fā)出沉悶的響聲。王越押著王福，四人來到城西郊外。阿康賣力地?fù)]動手中的鏟子，沒多久三具白骨便顯露在四人面前。阿康看到白骨的時候嚇得丟掉了手中的鏟子，阿財和阿福真是為了錢財丟了性命啊！王福將這些年錢豹收受的賄賂、判過的冤案以及侵吞的賑災(zāi)糧全部供了出來。于是當(dāng)晚夏大人便坐上王越早已備好的馬車離開了。
囚車?yán)锏腻X豹被百姓罵了一路，更有幾名孩童朝他丟去細(xì)碎的石子，沒有人不拍手叫好。囚車行至行刑場，本是晴日當(dāng)空，不知怎的烏云密布起來，所有人都在疑惑這天怎么說變就變，只有王越清楚是他來了。寬大的黑袍、巨大鋒利的骨鐮以及陰森的骷髏頭再次出現(xiàn)在王越上空。
“現(xiàn)在可否將恩公誰人告知王越？”
“至城東一間瓦房，偏時命危矣，速去！”
來不及思慮，在劊子手?jǐn)叵洛X豹頭顱的那一刻王越轉(zhuǎn)身往城東奔去。
房中的不是別人，正是曉云娘親。淚痕遍布曉云娘親的臉，她沒有去行刑場。她拿起桌上的白布，往房梁一拋，踢開木凳的同時泣聲道，“云云，你等等我，娘親這就來陪你！”好在王越及時趕到，將曉云娘親救了下來。哭腫了的雙眼卻一下子瞧見王越脖頸處的黑色胎記，她恍恍惚惚地喊道，“你是寧兒？我的寧兒！”沒等王越反應(yīng)過來，曉云娘親就死死地抱住了他。
“都是為娘的錯，那時你身患怪病，尋遍鄉(xiāng)里也無人能醫(yī)，為娘好狠的心啊，將你放在一卷荷葉上隨江水流去?！?/p>
“自那以后，生的男娃無不早夭，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p>
“好容易活了一個女娃，卻遭人毒手。”
……
07大禮
眾鬼魂見錢豹鬼魂已入火山地獄且永世不得超生，地府中響徹著無聲的狂歡?！懊耖g已告別饑荒，四季輪轉(zhuǎn)于春，一切重新開始。新上任縣長為王道士王越，此人公正清廉，愛民如子。若諸位已了無掛牽，請走上奈何橋，飲下孟婆湯，無需再苦于這昏天暗地里的煎熬等待，到下一世罷。”死神用悲憫的語氣道。眾鬼魂紛紛走上奈何橋，一聲聲“謝過死神”回響于整個空間，待他們走下橋，死神又開始為其他鬼魂籌集禮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