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兩年前。
地點:家中臥室。
鬧鐘響了。我好容易睜開眼,看到鐘上顯示六點整,手腳一時都動不了——似乎只有眼睛醒來了,身體卻還在夢中。也難怪,連續(xù)半年了,天天起六點,夏天還好,冬天這時候太陽還沒出呢??纯刺稍谏砼跃艢q的兒子——紋絲不動,看似睡得正香。這么吵的鬧鐘居然聽不到,也太不合理了,顯然是裝的。果然,細看他微閉的眼睛就會發(fā)現(xiàn),睫毛下留著一條細細的縫。
“這小子在看著我,要是我不起來,今天他就賴過去了?!蔽蚁搿?/p>
于是我抖抖肩,一個鯉魚打挺蹦下床,吼道:“起來,時間到了。說好六點起來記單詞的,起來,我給你聽寫。”
果然,兒子揉揉眼睛,打個呵欠,爬下床就徑直走向自己的小書桌。
時間:三年前。
地點:游泳池。
“爸爸,很冷,我不想游了?!卑藲q的兒子哀求著說。
已是秋天,十五六度的氣溫,在水里我也直打哆嗦,但 我 還是 咬咬牙 說:“你光泡在水里一動不動,當然冷啦,游起來就不冷了??禳c游完一千米去洗個熱水澡?!?/p>
冷水嘩嘩地擦過身體,掠奪著身上僅存的熱量。當游到五六百米的時候,手腳開始不聽使喚,肌肉漸漸松開,那寒意似乎逮到機會,直撲到心窩里。
這時一個聲音在我腦里響起:“可以停了吧,游六百米也算不錯了,熱水房就在旁邊,里面還有桑拿……”
正當我停止踢水的時候,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身邊掠過——兒子就在旁邊的泳道上?!斑@小子在看著我。要是我停下來,他肯定也停下來了?!?/p>
想到這,我又咬咬牙,繼續(xù)游下去。
時間:五年前。
地點:公園。
冬天的傍晚,凜冽的冷風抽打著路旁的樺樹。一個六歲的小男孩光著膀子在公園的跑道上努力地奔跑著,引來不少路人的目光。
我跑在他前面。因為長期缺乏鍛煉,此時我已經(jīng)氣喘如牛。
“爸爸,我很累,休息一下吧?!眱鹤右贿叴鴼庖贿呎f。
我深吸一口氣,回頭裝出中氣十足地樣子說:“不要老想著累不累,專心看著我,跟著我的速度跑,很快就跑完五圈了?!?/p>
說完我回過頭來繼續(xù)跑,速度卻稍慢了一點,聽到后面的腳步聲跟上來了,就又把速度提上去。果然,后面的腳步也跟著快起來,和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這小子在看著我。”想到這,我抖擻精神,步子更有力了。
時間:十一年前。
地點:醫(yī)院婦產(chǎn)科。
兒子裹在厚厚的被襖里,只露出個小腦袋。剛出生的小孩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睛,而此時,他卻把眼瞪得大大的。
“他在看著你。”旁邊不知誰說了一句。
看著他充滿好奇而略帶懵懂的眼光,我興奮的同時多少感到一些壓力——我當父親了。我會是個好父親嗎?至少,在他眼里,我會是個好父親嗎?
……
時間:多年以后。
地點:學校。
那是畢業(yè)禮,將要走向社會的年輕人朝氣蓬勃,意氣風發(fā)。而那時候,我已老了,站在旁邊,默默地看著他。
在每個孩子眼中,父親都是一座山。開始,孩子總是仰望著這座山,但總有一天,他們會翻越這座山,把目光投向山后更遠的風景。到那時候,我也許就能無愧于心地說一句:“我盡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