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八月，在湖南韶山學(xué)習(xí)，聽到一個關(guān)于雷潔瓊為毛澤東遺物展題詞的故事，印象深刻，心有所感。

一九九四年五月的一天，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的雷潔瓊到湖南視察，專程前往韶山。從故居到陳列館，她重溫了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之后又瞻仰了剛設(shè)立的毛澤東遺物展室。展柜里每一件遺物，都深深吸引著她的目光。

真正讓她久久駐足的，是一件打了七十三個補丁的睡衣，和一雙補了又補、被鞋匠扔掉又被撿回來的皮拖鞋。還有一張發(fā)票——當(dāng)年組織上從國外為主席買回香煙過濾嘴，主席發(fā)現(xiàn)后，批示不準公款報銷，一定要自費。

勤儉節(jié)約，公私分明。這些寫在書本上的詞，在這幾件舊物面前，忽然有了溫度。

韶山管理局的同志請雷老為遺物展題詞。老人凝視著展柜，沉默片刻，提筆寫下了八個字：

“公者千古，私者一時?！?/p>

這八個字，出自晚清名臣吳大澂的《峿臺銘》，是他對唐代元結(jié)及其浯溪文化現(xiàn)象的精辟點評。

時間回到公元七六六年。唐代詩人元結(jié)路過湘江之南的一條無名溪，被那里的山水打動，便舉家遷居溪畔。他在文中寫道：“愛其勝異，遂家溪畔。溪，世無名稱者焉，為自愛之故，命曰浯溪?！?/p>

浯溪——我的溪。這名字起得直白，直白到近乎任性。他不僅命名了浯溪，還命名了峿臺、痦亭。他在《浯溪銘》里說得更明白：“命曰浯溪，旌吾獨有?！边@是我的溪，這是我的山，這是我的亭，這里都是我的，是我獨有的。

站在今天的眼光看，元結(jié)是個有趣的人。他喜歡刻石，湘漓水系上留存的石刻遺跡，大多與他有關(guān)。他對浯溪的愛毫不遮掩，甚至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占有欲。他在浯溪的題刻，據(jù)說還按唐代住房的布局，寫過《中堂銘》《后堂銘》。他把整片山水，當(dāng)成了自己的家。

這種“私”，是赤子之心的私，是因愛而生的私。

然而千余年過去，當(dāng)年的“私”，早已成了后人的“公”。吳大澂在《峿臺銘》中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轉(zhuǎn)變：

“園林之美，豪富所私。山川之勝，天下公之。公者千古，私者一時?！?/p>

私人園林再美，終究是過眼云煙。山川勝景，卻屬于天下人，屬于千秋萬代。

元結(jié)似乎早有預(yù)感。他跟世人玩了一個文字游戲：浯溪、峿臺、痦亭，每個名字里都有一個“吾”字。但當(dāng)人人都稱“浯溪”、人人都說“吾溪”的時候，這條溪，也就成了每個人的溪。

歷史證明了他的遠見。元結(jié)及其后人在浯溪居住的時間，不過十余年。相對于浯溪千余年的歷史，這十余年何其短暫。私者一時，公者千古，恰如其分。

那么，元結(jié)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嗎？

顯然不是。他為官清正，在道州任上招撫流民、減免賦稅，深得百姓愛戴。他的《舂陵行》《賊退示官吏》，是為民請命的泣血之作，連杜甫都為之動容。他在修身方面也頗有建樹，忠直方正，堪稱楷模。

他只是真性情。愛一條溪，就給它起名字；愛一座山，就刻上自己的字。這種“私”，不是占有，是交付——把自己交付給山水，讓山水替自己說話，替自己活著。千余年后，我們依然在讀他的字，聽他的溪聲。這種“私”，反而成就了一種更深的“公”。

如果說元結(jié)的“私”是文人的赤子之心，那么千年之后，同在浯溪山腳下，又立起了一座銅像——陶鑄。這位從祁陽走出的革命家，晚年曾寫下“如煙往事俱忘卻，心底無私天地寬”的詩句。陶鑄紀念館就坐落于浯溪風(fēng)景區(qū)內(nèi)，與元結(jié)的摩崖石刻彼此相鄰。一個以“私”命名山水，卻讓山水傳世；一個以“公”要求自己，留下了“無私”的境界。兩人在浯溪相遇，仿佛一場跨越千年的對話：元結(jié)的“私”里，是赤子之心的坦蕩；陶鑄的“公”里，是共產(chǎn)黨人的風(fēng)骨。山巒不語，石刻與銅像卻替它們的主人，道盡了公與私的辯證。

而在如何處理公與私的關(guān)系上，還有另一個人，為我們樹立了更高的典范。

在韶山紀念館，我還看到兩張發(fā)票。一九六五年五月，毛澤東重上井岡山，在井岡山交際處住了七天。離開時，工作人員開具了兩張發(fā)票：一張是伙食費，每天二元五角，合計十七元五角；另一張是糧票，共二十三斤。

陪同的工作人員回憶，毛澤東當(dāng)時說：“如果說我隨便吃了、花了、用了、拿了，部長也可以，省長也可以，縣長、村長都可以，這個國家就沒法治理了?！?/p>

一件打了七十三個補丁的睡衣，一雙補了又補的皮拖鞋，一張不準公款報銷的發(fā)票，一張按標準交納的伙食費收據(jù)——這些看似平常的舊物，丈量著一個人與一個國家之間的距離。

元結(jié)因愛而生私，留下了一段文壇佳話；陶鑄以“心底無私”自勵，樹立了共產(chǎn)黨人的風(fēng)骨；而毛澤東用一生詮釋了什么是公而忘私，什么是克己奉公。從浯溪的石刻到陶鑄的銅像，再到韶山的遺物展，從“旌吾獨有”到“心底無私天地寬”，再到“不準公款報銷”，千余年的時間跨度里，公與私的命題被反復(fù)書寫、不斷升華。

吳大澂說“公者千古，私者一時”。元結(jié)因“私”而讓浯溪名垂千古，這“私”里藏著赤子之心；陶鑄以“無私”立身，這“公”里映照著坦蕩胸襟；毛澤東以“公”為天下楷模，這“公”里含著至深至純的為民情懷。

千秋萬代，山川不語。而刻在石頭上的字，立在山水間的銅像，留在舊物上的痕，都在替它們的主人，與后來者——作一場關(guān)于公與私的千年對話。

? ? ? ? ? ? ? ? ? 2026年3月于長沙修改

? ? ? ? ? ? ? ? ? 2020年9月于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