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看著她那虛偽的樣子忍不住會想，有些人一輩子一事無成也是有原因的吧。

接到面試通知那天是立秋，北方的太陽一如既往地火辣，遠處的馬路泛著刺眼的白光，一波又一波的熱浪在燥熱的空氣里翻滾著涌動著。我穿著人生中的第一雙高跟鞋走在路上像老太太一樣曲著膝蓋顫顫巍巍搖搖晃晃。

G公司的總部大樓就在眼前，四周的大馬路襯得它看上去有些荒涼，我抬頭望向它樓頂?shù)拇蠹t色LOGO，下午一點的陽光烤的人緊緊瞇起雙眼，大顆大顆的汗水順著劉海流進眼睛里，蜇的生疼，玻璃幕墻把陽光反射到人們臉上，一半暗淡一半明亮，華麗又冷漠。我就著身邊的陰涼蹲在馬路牙上，一腳踢下那雙磨人的鞋子換上自己從淘寶30塊買來穿了一個夏天的帆布鞋。然后充滿儀式感的把那雙高跟鞋認真包好放進盒子里，心想著“去他媽的美麗優(yōu)雅！除非我想自殘，要不然這輩子我都不會再拿出這雙鞋！”

這些年中國的電子商務(wù)發(fā)展的很好，G的辦公大樓也隨著行業(yè)的發(fā)展一家接著一家的修建擴大，直到城里再也沒有合適的地段擴建了，索性就在五環(huán)開外蓋了自己的總部大樓，露天的走廊把幾棟大樓連在一起，樓頂豎著的大紅色LOGO，每一筆都散發(fā)著老子有錢的壕氣。

這個時間點還在外面活動的員工很少，因為是在郊區(qū)，路上來回的車輛也不多，我默默地數(shù)著地鐵一列接著一列從高空駛過，終于熬到了約定的面試時間，然后起身拍干凈衣服上的塵土朝著大樓走去。

出來接我的人是老邱，穿著一件寬松的T恤，扎著高高的馬尾，腳下是雙掛著粉紅頑皮豹頭像的人字拖。她的打扮搞得穿白襯衣和九分長褲的我很囧，兩個人并排走在一起，自己就像從某個年代職場電視劇里穿越過來的保潔阿姨。甚至就在今天，我還為了這個面試特意買了雙并不會穿的高跟鞋，真是尷尬的要命。

大樓的內(nèi)部要比外面漂亮的多，干凈的白色配著交錯的銀色鋼條，有一種工藝美感。玻璃幕墻上落進來的暖色陽光和空調(diào)凍人的溫度成了鮮明的對比，走起來倒感覺奇怪的舒服。老邱帶著我七拐八拐的進了一個不大的休息室，里面擺滿了各種綠植。

老邱說“坐”，我就把包放在腳邊按著她指的位置坐了下來。

老邱半仰著身子靠在沙發(fā)說“你先簡單做個自我介紹吧?！?/p>

我是不緊張的，但不知道老邱說完以后我就腦子一片空白，準備了很多遍的自我介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后急的一頭汗磕磕巴巴的把簡歷上的內(nèi)容復(fù)述一遍，說話的時候我用余光偷偷瞟了一眼老邱，她臉上捉摸不透的表情告訴我：你完蛋了，還是趁著年輕趕緊回老家吧。

老邱手里拿著我的簡歷一頁一頁的翻著，好久才說了句“是第一次來北京嗎？”我不明白她這句話什么意思，但還是來回絞著自己的手指頭回答說“是的”。

老邱放下簡歷問我“北京有親戚朋友嗎？現(xiàn)在住哪里？”

“一個人來的，打算等工作確定下來以后再找房子”我說。

“什么時候能辦入職手續(xù)？下周一怎么樣？你也有時間安頓一下。”老邱說。

“哈？”我這磕磕巴巴的自我介紹難道不應(yīng)該讓我回去等回復(fù)或者直接告訴我“你被pass掉了”嗎？

或許是老邱看出來了我的驚訝，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其實她在網(wǎng)上看了我的簡歷之后就決定要我了，眼緣這個東西很奇怪，在我之前她拒絕過很多比我各方面都優(yōu)秀的人，但看完我的簡歷還是一眼就決定自己要找的就是這個人了。

老邱說我這個人臉上就寫著兩個字——實誠，這個社會上能干的人很多，但愿意跟著自己干的人卻很少，當然她希望我可以是一個愿意干而且還能干的人。

入職后不久我就明白為什么老邱在那么多簡歷中選中我了。老邱是這個部門的空降兵，而且一降就是一把手，部門里都是些年紀差不多的姑娘，哪個人會心甘情愿的服她？表面上大家一團和氣，私下里大家都在講老邱的壞話，表現(xiàn)最明顯的就是部門里工作最久、資歷最深的楊曉。上一個領(lǐng)導辭職的時候大家都以為領(lǐng)導的位置非楊曉莫屬了，但誰都沒有料到會來一個老邱，這兩個人的仇是一開始就結(jié)下了。

老邱其實并不老，30歲不到。但她格外喜歡別人叫她老邱，老字給了她一種安全感，在她看來這個字是其他人對她的一種肯定與尊重。很多時候我們也會這樣，越是自己沒有的東西就越希望通過別的方式來得到滿足。

老邱沒事的時候喜歡請我們吃麥當勞，大家擠在一個小屋子里說說笑笑，看上去一片和諧，楊曉總是喜歡坐在離老邱最近的地方，時不時的還要湊到老邱耳邊說個悄悄話，惹得老邱哈哈大笑。說實話，我常常被這樣和諧的假象騙到，深深地懷疑自己是不是搞錯了，天天湊在一起講老邱壞話的女人們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我做的夢，跟這些人比起來我何止實誠簡直老實。于是，我變成了部門里最沉默的一個人，少說話多做事，這樣總歸是錯不了的。

“雙十一”是每個在電商工作人員一年一度的大坎，當其他人在摩拳擦掌準備秒殺、剁手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通宵加班了好幾個晚上。那幾天，老邱天天都被拉去開各種會，回來以后就把我們攏到一起，拿著她厚厚的筆記本給我們分配工作。完了楊曉就會在小群里罵老邱是個大傻逼，只會把工作都丟給別人！但我印象里的老邱永遠是部門來得最早走的最晚的那個。

11月10號的早上，老邱“瘋”了。我進來的時候，老邱已經(jīng)和那個人吵了起來。我不知道是為了什么，就聽到老邱哭著喊“你們還要怎么逼我?。?！我天天加班到凌晨！孩子高燒我都沒時間陪她！你們還想讓我怎么做！我能做的都做了！”

早上八點辦公室的人很少，也正因為人少，老邱帶著回音的哭泣聲更讓大家不知所措。我想過去安慰她，但想了想這個時候自己更應(yīng)該假裝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對她最好的安慰吧。那一天除了凌晨“雙十一狂歡”的到來，一切都過得如常。零點的時候我們一群人圍在一臺電腦面前，看著銷售金額以秒速不停地刷新跳動著，這驚人的數(shù)字仿佛和我們每個人都有關(guān)系，但又似乎和誰都沒關(guān)系。

那晚所有人都是凌晨三點以后下班，公司給安排了住宿。我和老邱自然而然理所應(yīng)當?shù)淖≡诹艘婚g房間，一個是不受人喜歡的領(lǐng)導，一個是不受人喜歡的領(lǐng)導招進來的不愛講話的員工，沒有比我們更合適的了。我洗漱完以后躺在床上刷手機，老邱穿著帶粉紅頑皮豹頭像的睡衣坐在床邊。說實話我真的很詫異，一個都是孩子他媽的女人了，睡衣居然還這么的充滿少女心。

我快睡著的時候，老邱說“我想在屋里抽根煙，你介意嗎？”

我睜開眼，她依舊坐在床邊?！皼]關(guān)系，我爸經(jīng)常在家里抽煙，但你最好還是少抽點，對身體不好?！?/p>

說著老邱從床頭抽屜里拿出打火機“咔嗒”一聲，她的嘴邊閃過一束跳躍的火苗，之后熄滅變成一點微弱的飄著白色熏煙的火星。

老邱深吸一口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我覺得有些嗆，悄悄的拉起被子捂住了鼻子。

“其實，我知道她們都對我有意見，工作這么多年，辦公室里的這點小把戲我還是能看明白的。”老邱站起來，坐在床邊的沙發(fā)上看著我，我沒說話。

“但我并不在乎，都是成年人了，面子上過得去就好。誰也不是靠著別人的笑臉吃飯的?！彼仓煨α艘宦?，聽上去比屋里的煙味還要苦澀。

“你別瞎想，大家都很支持你的！”我把被子從鼻子上拉下來對她說。

“早點說吧，太累了?！崩锨癜咽掷镞€剩下一半的煙用力按在桌子上臟的發(fā)黃的煙灰缸里，她關(guān)了燈，屋子里只剩下散不去的香煙味。

“老邱，你是最棒的！”我睜著眼睛對著天花板，只看到了無盡的黑色。老邱翻了個身沒有說話，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

11日那天上午是慶功宴，一身疲憊的人們頂著黑眼圈卻依舊興高采烈的準時趕到公司。整棟大樓都是火紅火紅的顏色，老板推著小車在每個辦公區(qū)域里撒彩票。有人刮到了大獎，刺耳的尖叫聲傳到大家耳朵里，我真擔心他會因此暈倒。

老邱站在人群外面看著大家爭著搶著撿落在地上的彩票，然后哈哈大笑，我看著她的背影，眼眶紅了。別人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熬的，昨晚沒睡好。

12日，老邱離職了。所有人都是震驚的，老邱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提過自己要離職的事情，日常工作也沒有表現(xiàn)出一點要離開的痕跡。我們站起來看老邱有條不紊的收拾好東西，和我們依次擁抱說了再見，轉(zhuǎn)身離開。在她走出大門的瞬間，人們就炸了鍋的議論開來，楊曉的每句話里都帶著一絲竊喜，我假裝去廁所，然后從樓梯飛奔著跑下去，還好老邱的車還沒走。

她看到我朝我揮了揮手，我走上前去，老邱從車里把女兒抱下來，我是第一次見她女兒，長得很可愛，穿著和老邱一樣的頑皮豹。駕駛座上的是老邱老公，他朝我微笑著點了點頭，看上去很紳士，當然也很帥。

老邱抱著女兒說“來，跟阿姨說再見?！?/p>

我第一次撒嬌似的和老邱說話，“哪有剛見面就說再見的，要說阿姨好?！?/p>

小丫頭咯咯地笑，然后從老邱身上掙著下來，坐回了車里。

“怎么說走就走了。”

“不是說過了嗎，太累了?！?/p>

“你可真不像個怕累的人?！?/p>

“那你像個怕累的人嗎？哈哈！”

“好吧，接下來打算去哪里?。俊?/p>

“不知道呢，先回家陪女兒一段時間吧，生下來還沒怎么陪過她呢?！?/p>

“一路順風，保持聯(lián)系！”

“好，加油！我沒看錯人，你真的很棒！”

我看著老邱上了車，然后像一個點一樣漸漸地從馬路上消失不見，地鐵“呼”的一聲駛過，出門的時候忘記穿外套，我凍得縮了一下脖子，北京的冬天可真冷啊，自己面試的那個炎熱的下午仿佛還是昨天。

老邱走后不久部門就又來了另外一個老邱，楊曉的夢又一次破滅了，于是她像對待老邱一樣的對待一個又一個的老邱。有時候我看著她那虛偽的樣子忍不住會想，有些人一輩子一事無成也是有原因的吧。

前兩天下班的時候，有個姑娘從大樓里飛奔著跑出來，我看著她追著班車跑的樣子，就想起來自己兩年前剛到G上班的時候。我知道她其實不用跑的，因為班車已經(jīng)趕不上了，但好在沒有下雨，要不然就慘了，別問我為什么知道。

很快班車就在馬路上連著跑了起來，一輛接著一輛在黑夜里形成一條流動的光。我把頭靠在車窗上掏出手機點開朋友圈，第一條就是老邱的，然后笑著給她這個曬娃狂魔默默地點了一個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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