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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半斤女兒紅。”老范一只腳才跨進(jìn)門，聲音已經(jīng)傳到掌柜耳朵里了。

掌柜不緊不慢地?fù)苤惚P，眼神已經(jīng)給到小二那里。待老范坐定，半壇子女兒紅已經(jīng)上桌。

今日酒樓客人不多不少，一樓的雅間已經(jīng)滿員，大廳的四張桌子空著一張，像是專門為老范準(zhǔn)備的一樣。

“老范頭，今日有空啦，你那婆姨知道你又來喝酒，不得追上幾條街？”掌柜合上賬本，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調(diào)侃的話就像一陣風(fēng)吹過。

“別取笑我，婆姨今天回娘家去了?！崩戏豆距焦嘞乱豢诰啤?/p>

掌柜又讓小二拿來一碟花生米，不過比鄰桌的花生米小了足足半頭，一看就是撿剩下的小粒。老范知道，這是掌柜的用來招待朋友的，生意人嘛，總得計(jì)較點(diǎn)成本。

“這……”老范指著花生米。

“給你下酒，沒有花生米喝啥??？”掌柜擺擺手。

老范也不客氣，扔一顆花生米，灌一口酒。半斤酒下肚，嗝是一個(gè)接著一個(gè)地打。

“別看這花生米小，吃到肚子里還能長，今日托你的福，飽啦飽啦?！崩戏洞蜞玫拈g隙，不忘感謝掌柜。

但他知道，這么精明的掌柜，怎么可能隨意施舍呢？他也不問，就等著掌柜開口。

掌柜也不急，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閑扯。有客人要走時(shí)，上前作揖客套，轉(zhuǎn)頭又回到老范對(duì)面坐下。

老范看著見了底的酒壇子，半瞇著眼睛說：“走啦走啦，改日再來?！比酉裸~板就要走，掌柜走過來剛想搭話，一波客人要離開，他只好先送客。示意小二再給他上二兩酒。

老范搖手不要，起身就要走，硬是被掌柜又按在了凳子上。老范又要躍起，一壺酒上來，他兩眼放光，雙腿一軟，又坐了下去，咽著口水問：“這酒一看就好，我可喝不起?！?/p>

掌柜的八字胡往兩邊一揚(yáng)，說：“你只管喝，記我的帳?！?/p>

老范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直呼：“你這朋友，小老兒交了?！?/p>

掌柜連忙點(diǎn)頭，親自給老范倒酒，招呼他喝下。那一壺酒硬是喝到了賓客都散去，小二收拾好雅間。掌柜湊近老范耳邊說了幾句話，兩人謹(jǐn)慎地看了看四周，掌柜引著老范進(jìn)了雅間。

“這是掉腦袋的事，辦好了，收益咱們平分，辦不好咱們都玩完?！闭乒裆駪B(tài)泠然。

“別賣關(guān)子，你就說啥事兒？”老范微醉，但面不改色，腦子也是極清楚。掌柜也就是看中他喝醉了都不會(huì)輕易胡言，這才想跟他合作。

“私鹽。”掌柜輕輕吐出兩個(gè)字。

雅間安靜得只剩下風(fēng)聲，老范抬眼看著掌柜。兩人都沒有說話。片刻后，老范清清嗓子，抹了一把臉，說：“富貴險(xiǎn)中求，我干！”

“爽快。”掌柜的輕拍一下桌子，兩人就此結(jié)盟。

掌柜把老范帶到酒窖，一壇壇女兒紅整齊地排列在木架上，老范看得直咽口水。他做夢都想被酒壇子包圍，這來得也太快了。

老范跟著掌柜走到深處，問：“你這兒都是酒，鹽呢？”

“別急，再走幾步?！闭乒窭^續(xù)走。

終于在盡頭處沒路了，掌柜敲敲壇子，拎起一壇酒，打開封子。遞給老范，老范接過一看，天哪，半壇子白花花的鹽。

“天菩薩，老子長這么大還第一次見這么多的鹽?！崩戏逗斫Y(jié)滾動(dòng)。

“這壇子送你?！闭乒癜褖尤戏稇牙?。

老范把壇子緊緊護(hù)在懷里，比抱著一壇子美酒還小心。掌柜又告訴他，這些鹽都是私鹽，拿回去就意味著他也上了這條船，提醒老范要考慮清楚。

老范伸出兩個(gè)手指拈了一點(diǎn)鹽塞嘴里，砸吧砸吧嘴吞了，說：“鹽進(jìn)了我的肚子，我反悔也來不及了?！?/p>

掌柜哈哈大笑，爽朗地說：“就知道我沒看錯(cuò)人?！?/p>

兩人看完鹽，掌柜就讓老范先回去，他要把計(jì)劃詳細(xì)研究好，有消息就通知老范。老范抱著半壇子鹽就回了家。

夜色灑在石子路上，月光包裹著露頭的石子，一眼望去，仿佛一條碎銀鋪就的大道。老范拍拍自己的腦袋，在心里啐了一口：他娘的，這銀子真是比酒還上頭。

他揉揉微花的眼睛，繞著石子走，走的歪七八扭。路過一茶鋪，蘇老板正在關(guān)窗，忍不住伸出頭來笑話他：“老范頭，這是偷酒去啦?！?/p>

“去去去，別亂說，小老二愛酒，可還不至于干那勾當(dāng)?！崩戏栋褢牙锏木茐油罂s了縮，生怕被人聞了味去。

“今天不下二斤酒吧，吃夠了還要揣著走，你這酒癮是越發(fā)大了。”蘇老頭看看他的樣子，搖搖頭。

老范沒有搭話，繼續(x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心里清明如月。街道兩旁的燈火陸續(xù)熄滅，老范哼著醉酒歌撞開家門，生怕街坊鄰居不知道他回家了。

“狼嚼的，又是一身酒氣，酒壇子都敢抱回來。”老范媳婦兒嗓門亮，看著老范快癱倒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再看看懷里那壇子酒，連狡辯的機(jī)會(huì)都不給他。

只聽“咣當(dāng)”一響，酒壇子碎了，老范開始對(duì)著媳婦兒罵罵咧咧，含糊不清地喊：“還我酒來，還我酒來。”

媳婦兒罵了半夜，又累又氣，哭著睡了。待媳婦兒睡著，老范輕手輕腳地挪到院子里。把大樹后的酒壇子搬了出來，敲了敲壇子，聲音實(shí)在，他撅嘴“嘬”了一下壇子，親昵的樣子若是讓人看見，定要罵他變態(tài)。

老范把壇子抱在懷里，拐進(jìn)自家的地窖。里面一股子霉味，老范從懷里掏出一條白布袋子。壇子一翻，鹽都倒進(jìn)了白布袋子里。老范提著袋子掂了掂，滿意地找了地方藏好。

次日，街坊鄰居見到老范，都問：“老范，昨晚喝了多少壇酒??？”

“老范，在哪兒發(fā)財(cái)了？酒壇子都抱回家了?！?/p>

……

老范沒有搭話，嘻笑、打哈哈就過去了，他很滿意自己昨晚的表演。

酒樓里，掌柜坐在雅間，一只手撥弄另一只手上的金鑲玉戒指。腳下跪著一名蒙面黑衣男子。

“他昨晚真跟媳婦兒吵了？”掌柜問。

“是的，主人，他一路唱著醉酒歌，鹽監(jiān)的人沒看他一眼?！焙谝履凶哟鸬?。

“這老小子果然有兩下。”掌柜的收起手，又端起茶杯。

“主人，他打破的酒壇子……”黑衣人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無妨，要掙大錢就不能計(jì)較成本?！闭乒竦膿]揮手，黑衣人從雅間退去。

“老爺，這老范頭會(huì)不會(huì)太張揚(yáng)了，他這樣遲早暴露咱們啊?！鄙磉叺闹心曩~房老鐘說。

“老鐘啊，你跟著我走南闖北的時(shí)間最長，怎么才過了兩年安穩(wěn)日子就糊涂了?！闭乒裾f完走出雅間，換上一副卑躬屈漆的樣子去迎客。老鐘鷹眼一轉(zhuǎn)，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腦門：“哎！我怎么沒有想到，真是榆木，榆木啊?！?/p>

自那天以后，老范隔三差五就跑去酒樓買醉。每次都喝個(gè)爛醉，抱著酒壇子回家。有時(shí)還就地睡在了路邊，好幾次是街上的鹽監(jiān)把他拖回家。

為了答謝鹽監(jiān)，他特意找到兩人，邀請他們?nèi)ゾ茦呛染啤?/p>

“二位大恩，小老兒無以為報(bào)，略備薄酒，還望二位賞光。”兩位鹽監(jiān)互相對(duì)看一眼，跟著老范就去了酒樓。

掌柜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了三人，老范腳剛跨過門坎，掌柜就迎了上來，半擋半迎間，三人到了大廳落座。

“老范，你上次的酒錢還欠著呢?！闭乒窆首鳛殡y。

“嗐，還會(huì)少你半錢不成，這次我攢了大半個(gè)月，連上今天的酒錢一起，上酒吧?！崩戏短统鲆粔K碎銀，豪氣地放在桌子上。

掌柜掂了掂，吞吞吐吐地說：“成成成，就這些吧，螞蚱也是肉，誰讓你是熟客呢。”

“生意不就是這樣做嘛，你看，這不是給你帶新客來了?！崩戏吨钢鴥晌畸}監(jiān)說。把鹽監(jiān)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朝掌柜拱手。

“別客氣，老范頭請客，你們只管喝?！闭乒駬Q上一副笑臉，假裝不知道他們是鹽監(jiān)。

三人一桌，喝酒喝到爛醉。那點(diǎn)碎銀子可不夠，老鐘看著醉倒的鹽監(jiān)，問：“老爺，怎么處置？”

“拖到后院，隨便給張席子，讓他們睡醒?！闭乒穹愿劳辏瑤е戏哆M(jìn)了酒窖。

“這是你的酬勞?！闭乒袢映鲆淮恋榈榈你y子，老范慌忙接住，份量比他想象的要重，驚得他差點(diǎn)沒接穩(wěn)。

“這么多，小老二跟著你沒錯(cuò)?！崩戏栋雁y子揣進(jìn)懷里。

掌柜笑笑，讓他記得回去把戲演完。老范笑呵呵地就去后院，找到兩位鹽監(jiān)，躺在他們身邊，美美地睡了一覺。

醒來時(shí)，鹽監(jiān)已經(jīng)走了。他們互相斥責(zé)對(duì)方的話，一句不落地被老范聽到。躲在暗處的掌柜也放心了不少。

半年后，老范躲在自家地窯里，看著那一堆白布袋子出神。

“這么多鹽，天菩薩，原諒我吧，死后我愿意下地獄，只求不要禍及家人。”老范默默念叨。

這幾天，他總感覺有雙眼睛看著他，又說不清在哪個(gè)方向。掌柜胃口越來越大，販的鹽從一開始的一百斤到現(xiàn)在的一千斤，僅僅用了幾個(gè)月。老范擔(dān)心被官府發(fā)現(xiàn)的話，怕是株連九族都輕了?？墒牵洗菀?，下船難。這船還在水中央，不知何時(shí)靠岸。

“哎……”老范嘆口氣，又轉(zhuǎn)身去院子里的大樹下坐著，他屁股底下可埋了不少女兒紅。都是女兒的嫁妝，他現(xiàn)在卻擔(dān)心那些嫁妝會(huì)不會(huì)給一家人帶來不測。

不知不覺，老范就睡著了。他做了一個(gè)夢，夢到自己被抓了，枷鎖套上時(shí)，妻女都流著淚來送別他。他卻沒有想象中的難過，悄悄告訴她們，樹下的錢夠她們花幾輩子了。最后，他“英勇就義”。

醒來的老范，繼續(xù)自己的計(jì)劃。把鹽藏在面粉下面運(yùn)出去，他裝好鹽和面粉，拉著車就走了。老鐘趕到他家時(shí)，他已經(jīng)走了快一個(gè)時(shí)辰了。

深夜的碼頭，風(fēng)小而涼，波光反射月光，如寒霜一樣令人直打哆嗦。老范拉著車在碼頭邊繞了一圈，查看下，四處無人，便拉到老地方?？?。

月亮歪斜，樹影都懶得晃動(dòng)。蟲鳥更是安靜，老范有些納悶，也有些警覺，他沿著碼頭查探一番，不見接頭的人來。連打更的都沒有來，老范瞳孔一張，“撲通”就鉆進(jìn)了水里。

緊隨其后的是幾名穿著官府的人，衣服上還有個(gè)“鹽”字。

“哎，真是夜長夢多，跑了。”為首的鹽監(jiān)使拍著大腿，

“接頭的不是還沒來?！绷硪蝗苏f。

“來你個(gè)頭，要來早來了?！丙}監(jiān)使重敲屬下的腦袋。

老范順著江邊摸到了一條小道上，他急忙跑回家。還沒到家門口，一股濃重的火油味就竄進(jìn)鼻腔，拐個(gè)彎就看到火光沖天，就在他家院子里。老范急得直冒冷汗，妻女對(duì)他的事情一無所知，這回可是死都死不明白了。老范狠狠扇自己幾耳光，捏著拳頭就要往家里趕，他想和妻女死在一起。

“老范，走！”夜色中，一名黑衣人拉住他。

“不，我要回去跟她們在一起?！崩戏端﹂_黑衣人的手。

“不要作死，她們不在家?！焙谝氯瞬唤忉?，拉著老范就跑。

他們往郊外跑去，一路上東躲西藏，鹽監(jiān)、官兵都在城里，五步一崗地守著，火光把夜晚照得亮如白晝。黑衣人輕車熟路地帶著他摸到了一處城墻邊，黑衣人用力一推，幾塊青磚就掉落了，不遠(yuǎn)處的官兵聽到響動(dòng)，迅速圍攏過來。老范驚得尿意襲來，他兩手一攤，準(zhǔn)備赴死，告訴黑衣人一定要安頓好他的妻女，他不會(huì)出賣掌柜。說完就要出去引開追兵，黑衣人先他一步，告訴他出城就往綠林山走，會(huì)有人接應(yīng)他。

老范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就被黑衣人從磚縫里推了出去。老范聽著官兵的聲音逐漸大起來，又逐漸小下去，安心地往綠林山跑去。

天蒙蒙亮?xí)r，老范已經(jīng)在半山腰了。一個(gè)人影都沒見到，他害怕掌柜騙他，用他的妻女做替死鬼，隨即轉(zhuǎn)身就要下山。

“老范。”老鐘在樹林里喊他。他趕緊奔跑過去，問妻女的下落。

“掌柜呢？”老范問。

“在山上，你妻女都在，跟我走?！崩乡妿е┧笤跇淞掷?。最終在一處偏僻的絕壁前停下，兩間茅草屋緊挨著一個(gè)山洞。掌柜坐在里面喝茶，妻女站在一邊瑟瑟發(fā)抖?？吹嚼戏哆M(jìn)來，掌柜放下茶杯，妻女也松了口氣。

“老范，警覺性不錯(cuò)，差點(diǎn)就暴露了?！闭乒窬従徴f。

“小老兒以后怎么辦？家是回不去了?！崩戏队行┪⑴?。老鐘看他的樣子，想說什么，被掌柜攔住。

“家人我給你接出來了，以后怎么躲過追捕就看你自己的了。我能做的就是合作期間保你們性命無憂?！闭乒裾f完，帶著自己的人就往深山里走了。老范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數(shù)十年后，一名年輕男子來到老范家的舊屋前，聽著房牙子浮夸的介紹那間老屋，癟癟嘴就要走。

“哎哎哎，外鄉(xiāng)人，您再看看這屋，是破舊了些，可是便宜啊，您還可以自己修葺一番，保證是塊風(fēng)水寶地，這兒可是挖出過金銀財(cái)寶的地呢。”房牙子這故事編的真是笨拙。

“哈哈哈，你這嘴啊，開過光吧，小生雖窮，但不傻，真挖出來財(cái)寶，還能輪到我？”男子一笑，把房牙子尷尬地嗯嗯啊啊。

“我這么跟您說吧，別不信，這家人以前干私鹽買賣，這地下指不定就埋了些好東西，傳言也不一定就是空穴來風(fēng)?！狈垦雷舆€不死心。

“不信，不信，小生還是別處看看吧?！蹦凶诱f罷就要離開。

“別啊，您多少開個(gè)價(jià)，我虧點(diǎn)出手了。”房牙子攔住男子。

男子笑一笑，從兜里掏出幾塊碎銀子遞給房牙子，房牙子見錢眼開，笑呵呵地給了鑰匙就走了，生怕走慢一步，男子就反悔。

男子打開門，踱步到樹下，踩踩已經(jīng)板結(jié)的土，看看枯死的老樹。太陽又一次照射在院里，塵封的老屋再次被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