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1至07
我又做了一個好長好沉的夢。
1.
“醒醒!醒醒!……”
頭沉沉的,太陽穴傳來一陣一陣的鈍重感,在意識模糊間,我仿佛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
“醒醒!醒醒!……”
她的聲音越來越近,近到我能感受到聲音里的急促。
“醒醒!醒醒!……”
意識開始在迷糊與清醒的邊緣徘徊,我感覺到她用雙手試著推醒我,即使聲音里透露著急切,但觸及我的手臂時卻很溫柔。
“醒醒!醒醒!……”
帶著些許好奇,我掙扎著睜開了雙眼。
光線射入瞳孔的剎那,眼前是黑的,就像身處混沌時一樣。直到目光漸漸適應(yīng)光線,我才看清了坐在床邊的女人,她的眼里有盈盈的淚水,但是嘴角卻掛著微笑。
“媽媽……”我輕聲喚了一句,才發(fā)現(xiàn)此刻自己的聲音出奇地虛弱和沙啞。
她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淚,“醒了就好,醒了就好?!?/p>
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爸爸和哥哥就站在后邊,他們倆看見我已蘇醒,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這里并不是我所熟悉的家。整個房子是木制結(jié)構(gòu),抬頭就能看見房梁,連門窗都是最簡陋的木門和木窗。
“這里是哪兒?”我有些疑惑。
“是我們鄉(xiāng)下的老房子。”站在后邊的爸爸回答道。
“我們?yōu)槭裁磿卩l(xiāng)下的老房子?”我接著問道。
一時間沒有人回答我,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緊接著問道:“弟弟呢?”
媽媽用手撫摸著我的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哥哥,弟弟呢?”我抬頭望向哥哥,他一向最疼我和弟弟,肯定會知道弟弟在哪兒。
“以后……”他咬了咬牙,切切地說:“以后就沒有弟弟了?!?/p>
“什么?”我驚坐起,卻因為過于急切而大聲咳了起來,“咳咳咳……”
媽媽繼而撫著我的背,為我順氣,“別急,你才剛醒過來。”
我抓著媽媽的手問她:“弟弟呢?”
“以后你就是弟弟?!眿寢屚nD了一下,“你才是我們的家人?!?/p>
“什么意思?”我皺了下眉。
“就是這個意思,”爸爸發(fā)話了,“以后你就是弟弟。”
我迷茫地望著他們,他們卻一一給我肯定又不許我多問的目光。
“哥哥……”我求助般地望向他。
但他轉(zhuǎn)移了視線,低低地說了一聲:“弟弟,這就是命運?!?/p>
“好了,你剛醒來沒多久,再多休息會兒。”爸爸開口道,“我們都先出去吧?!?/p>
我伸手拉住了想要起身的媽媽,“媽媽……我……”
媽媽輕輕地將我的手放回床上,“孩子,好好休息,以后的路還很長。”她的眼里有心疼,也有隱忍,但更多的是堅定。
“我……”我想再開口說些什么,但是他們都一一退出了房間。
弟弟……
可我之前一直都是妹妹啊。
2.
這里是一個很落后又很貧困的鄉(xiāng)村,每天一出門就是成片成片的田地,以及各種雞鴨鵝在面前晃悠悠地走過,沒有高樓連信號都很差,和以前在城里的房子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不知道為什么我們家突然就遷至這里,就像我不知道為什么弟弟憑空消失,而我卻成為了他的替代品。長發(fā)被剪掉,裙子也都被拿去后山燒毀,村子里的人都以為我是男孩,可只有家人和我知道,我不是。
很多事情在我的能力范圍之內(nèi)根本就無法去知道真相,每天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而我一直在等一個答案,結(jié)果卻等來了哥哥進監(jiān)獄的消息。
媽媽一夜之間形容枯槁,眼神里寫滿了呆滯,也許是沖擊太大,她的行為開始異于常人,很快村里就傳言起她得了失心瘋。
“爸爸,哥哥為什么會進監(jiān)獄?”在過了幾十天后,我終于忍不住問了爸爸。
他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打架斗毆,打死了人?!?/p>
“我不信!”我激動地喊道,“哥哥一直都很溫柔,怎么可能會打架,更何況還是打死了人!你騙我,我要去找他。”說罷,我就往屋外沖。
“站??!”爸爸呵斥道,一把抓住了我,“他在的監(jiān)獄是死刑犯待的,你這么莽撞地闖進去,是想一輩子也待在里面嗎?”
“我……”我哽咽道,“哥哥肯定是無辜的,肯定是被冤枉的。”
爸爸嘆了一口氣,“他是我兒子,我肯定相信他。”
“那你為什么不去救他出來!”我抬起頭對他怒喊,眼里噙滿了淚水,“這幾天來媽媽變得瘋瘋癲癲,你每天不是在外面喝酒就是打牌,又不照顧媽媽又不去救哥哥,你還是個人嗎?”
“啪——”他揚起的手掌落在我的臉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音,我的耳朵有一瞬間嗡嗡的,像是要與這個世界隔離。
“你懂個屁!”他的眼睛也紅紅的,此刻舉著的手掌略微有些尷尬。
媽媽跑過來狠狠地推開他,一把護住了我,口里喃喃:“孩子別怕,媽媽在,媽媽在……”
“媽……”我的臉上火辣辣的,淚水決堤,在媽媽的懷里委屈地哭了起來。
“沒事的,沒事的……”媽媽輕聲地安撫著。
這時,爸爸突然開口道,“你不是要見你哥嗎?好,我明天就安排你去見?!?/p>
我停止了啜泣,帶著濃濃的鼻音問道:“真的嗎?”
他深深地看了我和媽媽一眼,轉(zhuǎn)身離去。那個眼神既悲傷又絕望,讓我沒來由地一陣害怕。
“爸爸!”我叫住了他。
他沒有轉(zhuǎn)過身,“以后要好好照顧自己?!钡偷偷穆曇艋熘股珎鬟^來,聽上去像是告別。
“你要去哪兒?”我又問了一句。
他沒有回答我,快步地走了出去并帶上了門。
“爸爸!”我叫了一聲,準備往他離去的方向追趕,卻被媽媽拉住了衣擺。
“媽媽?”我疑惑地看著她。
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也變得紅紅的,隱忍著的淚水終于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緊緊地捏著我的衣擺抽噎起來。
3.
監(jiān)獄里全是銅墻鐵壁,窗戶極高且又小,光線不足的情況下總會顯得很森冷。關(guān)押哥哥的那一間只有哥哥一個人,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對著墻發(fā)呆,直到我喚了他一聲后他才遲緩地轉(zhuǎn)過來。他整個人憔悴了許多,一點也沒有當初熠熠閃光的模樣。
“哥,你都瘦了。”我有些心疼。
他笑起來,顴骨更加突出了,但是笑容依舊像從前那樣暖暖的,“看到你來,我就心寬了許多?!?/p>
“嗯?”我有些不解。
“我想和我弟弟單獨說幾句話。”哥哥轉(zhuǎn)頭對帶我來的獄警說道。
“快一點。”那個獄警說罷便走開了。
等他一走,哥哥便塞給我一個小包,叮囑道:“馬上收好。”
也許是被緊張的氣氛感染,我小心翼翼地把小包藏在了內(nèi)衣里。
哥哥看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說:“這個監(jiān)獄里面一直在密謀一些見不得光的計劃,我進來潛伏就是為了找到證據(jù)。證據(jù)已經(jīng)被我放到那個包里,你一定要小心放好,不要弄丟知道嗎?”
“嗯……”我深呼吸了一口氣,雖然嘴上應(yīng)著,但是大腦還沒完全反應(yīng)過來。
“我反正是出不去了,所以只能靠你了。”哥哥注視著我,“你等會出了監(jiān)獄之后,往左沿著監(jiān)獄的墻一直走會看到一條小路,你就一直走到小路的盡頭,媽媽會在那里接你。”
我驚訝地抬頭,“媽媽?”
“對,媽媽?!彼J真地點點頭。
我皺了下眉,“你會怎么樣?”
他豁達地笑起來,“我開頭不是說了嗎,我已經(jīng)出不去了?!?/p>
“哥哥你沒有打架斗毆對不對?你沒有打死人對不對?”我聲音里有些許顫抖。
“嗯?!彼p聲應(yīng)著,摸了摸我的頭,突然問道:“臉上怎么有印,誰打你了?”
我置氣地說:“是爸爸?!?/p>
他嘆了一口氣,“不要怪他,他也為此犧牲了很多?!?/p>
“你被關(guān)進來之后,他每次不是出去喝酒就是打牌,犧牲什么了?”我不服氣。
他有些好笑地搖搖頭,“不去應(yīng)酬怎么讓你進來呢?而且……”
“而且什么?”我迫不及待地問道。
“而且讓你進來的代價會很大?!?/p>
“什么……代價?”我突然有些害怕。
“比如,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备绺缯f得從容不迫。
我一驚,“是……死了?”
“或許吧。”哥哥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很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一般。
我悄悄地握緊了拳,卻不知道這憤怒該向哪里發(fā)泄。
“快走?!彼蝗淮钭∥业募纾氨Wo好那個包,你是我們唯一的希望?!?/p>
“可是……”我猶猶豫豫的。
他鄭重地說:“沒有什么可是,你必須要做到,妹妹?!?/p>
“時間到了。”我剛驚訝于哥哥喊我妹妹,獄警催促的聲音便隨后響起。
“好好照顧自己!”哥哥說罷笑了起來,暖暖的卻惹人落淚。
我使勁地點頭,“會的,我一定會的?!?/p>
4.
懷著復(fù)雜的心情,按照哥哥說的方向一直走,沒多久就在小路的盡頭見到了媽媽。
“這邊!”媽媽沖我招手。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這幾天媽媽眼里的迷霧散去了,之前她的行動遲緩,眼里沒有焦距,現(xiàn)在的樣子儼然恢復(fù)了生氣。
“媽媽你……”我有些遲疑地開口。
她笑了一下,拉過我的手說道:“我們邊走邊說?!?/p>
小路的盡頭往右還有一條隱蔽的路,可能因為時常沒有人走動所以路口處長滿了野草。媽媽帶著我穿過這條隱蔽的路,她的步伐一直很快,直到走了一段路之后她才慢了下來。
“孩子啊,你哥給你東西了嗎?”她突然開口說道。
我點點頭,想了想還是問出口:“媽,你是不是沒有得失心瘋?”
她溫柔地笑著,“當然沒有,如果不這么裝,別人怎么會信呢?”
“裝給誰看呢?”我有些煩躁,“媽媽,我現(xiàn)在整個人好亂,我感覺身邊發(fā)生的事情已經(jīng)超過了我的接受能力?!?/p>
“好孩子,”她拍了拍我的手,“堅強一點,只要你能出去,我們做的這些就都值得?!?/p>
“媽媽你能告訴我所有的事情嗎?”我懇求道。
她似是猶豫了一會兒,“來不及告訴你事情的原委了。路的盡頭有一扇門,過了門就一直往前跑,等到了村門口就會有一輛大車在等你,司機會帶你去該去的地方。記住,一定要保護好證據(jù)!”
“那么你呢?”等她說完之后,我緊張地問道。
“我可能要留在這里出不去了吧。”她嘆了一口氣。
“為什么!”我有些激動,險些哭了出來,“為什么你們所有的計劃里都沒有你們自己,為什么要把所有的希望都托付給我!我沒有那個能力啊……”
“孩子,這個世界上做什么都需要代價?!眿寢尩穆曇艉軠厝?,“況且,這也是你弟弟所希望的,他希望你能把證據(jù)帶出去,并好好地活下去?!?/p>
“弟弟,弟弟他到底……”我繼續(xù)追問著。
“到了?!眿寢尨驍嗔宋业淖穯?,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是一扇緋紅色的木門,門的兩邊各坐著一個老人,他們須發(fā)皆白,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
媽媽駐足沒有繼續(xù)向前,我對他們鞠了一躬,走上前去推門,可無論我如何使力都推不動門。等我打算再次用力的時候,媽媽突然往地上一坐,就在她坐下的剎那,門開了一條小縫,外面是喧嚷的村落。
我有些驚訝地望著媽媽,蹲下身打算拉起她,卻發(fā)現(xiàn)她沉得已經(jīng)拉不起來了。
媽媽把我的手推開,“快走,就像開頭我和你說過的那樣,快走?!?/p>
我嗚咽著跪下來,“不,我不能走,你怎么辦?你該怎么辦?弟弟、爸爸、哥哥都……我不能把你也弄丟了?!?/p>
“傻孩子……”媽媽的聲音帶著顫音,“就是因為他們都已經(jīng)付出了代價,如果在我這一步斷送的話就會功虧一簣!”
“我不要!”我緊緊地抱住她,“我不要離開你們,我不要完成任務(wù),我要和你們在一起……”
她拍著我的背幫我順氣,“這世上沒有什么能永遠在一起,如果你能順利出去交接證據(jù),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意義。聽話,防止計劃有變,你快點出去。”
“我不要……”我哭得斷斷續(xù)續(xù),透不出氣來。
她狠狠地推開我,“不要破壞這個世界的規(guī)矩,快走!想想那些為你犧牲的人,你想讓他們死不瞑目嗎?”
我停駐在她跟前,依舊沒有行動。
“快走?。∥仪竽懔?!”她突然對著我大喊了一聲,那么絕望又那么肯定。
我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推開門拼命地跑了起來,始終沒有勇氣回過頭去看。
5.
一路狂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害怕一旦停下腳步,感性的情緒就出來作亂,會讓我忍不住回頭。
到村口的時候我找到了大車和司機,司機是個印度人,全身包裹得很嚴實,我們沒有過多的問候,他拽著我上了副座就開車了。
開出去沒多久,他用濃厚的嗓音說著普通話:“走這條路的人,村民都會以為是犯了重罪的人,開車送去死刑?!?/p>
“實際是什么呢?”我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景色,漫不經(jīng)心地提問,內(nèi)心依舊沉浸在和家人離別的傷感中。
“嘿嘿,”他陰譎地笑起來,“實際上是比去死刑還要可怕的道路。”
我驚訝地望向他,卻看到他的臉龐和輪廓越來越模糊,就像一個幻象。我驚悚地伸出手,試著去確認他是否真實存在……
“你干什么呢?”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緊張地閉上了眼睛,坐直了身子,一言不發(fā)。
“喂!”他搖了搖我的手。
我慢慢地睜開雙眼,發(fā)現(xiàn)眼前坐著另一個男人,而我們正身處電影院,一時之間我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
他看著我呆滯的表情,好笑地問了一句:“電影好看嗎?”
“電影?”我疑惑地問道,大腦里瘋狂地搜索有關(guān)的記憶。
“這部片子是前傳,講的就是這個人在成為間諜之前,被反間諜的故事?!鄙砼缘哪腥死^續(xù)說道,“這都放完了,你別告訴我說你沒看明白吧?”
我有些尷尬地笑道:“哦……那這個人的結(jié)局是什么?”
他沒有回答我,抬手看了下手表,優(yōu)雅地說了一句:“你該醒了?!?/p>
“什么?”我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眨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發(fā)現(xiàn)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早晨七點的光線透過窗簾斜斜地照在地上。
這回是真醒了吧?
我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感嘆如此精彩的夢。坐起的一瞬間,從胸口掉落一個包,我定睛一看正是夢中哥哥給我的那個包,我驚得直冒冷汗,還沒結(ji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