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麗絲，停下來休息一下吧。”
“對啊，休息一下吧，游這么久了。”
“怎么，你們累了？”
“我們還好，你不用擔(dān)心?！?/p>
“我們是擔(dān)心你太累了。”
“是啊，是啊，別累壞了?！?/p>
“廢話，你們在我背上，累個屁?！?/p>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什么心思，這一片海域你們愛吃的小東西很多，我看你們是想留下來大吃一頓吧?！?/p>
“……啊……哈哈…，你怎么會這么想呢？我們是真的怕累著你了?！?/p>
“哦，那真謝謝你們了，我不累，再游一兩個小時都沒問題?！?/p>
看艾麗絲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藤壺們馬上認(rèn)慫:“別啊，別啊，我們……我們…是挺想吃的。”
“哼，終于承認(rèn)了?！?/p>
“終究是長大了啊?！?/p>
艾麗絲一副勝利者得意的神情，慢慢降下速度，最后停了下來。
藤壺們開始貪婪地進(jìn)食。
艾麗絲陷入了沉思。
找得到嗎？
還要游多久呢？
為什么我的聲音得不到回應(yīng)？
他們是不是也在找我呢？
“艾麗絲，你又在想什么東西？”
一個聲音打破了她的沉思，是她背上的一個藤壺在說話。
“沒，沒什么。”
“別擔(dān)心了，你一定會找到你的親人，還有你的伙伴的?！?/p>
“謝謝?！?/p>
“都吃完了沒，準(zhǔn)備出發(fā)了！”
“還沒……”
“還沒……”
“再等一下……”
艾麗絲故意不理會那些聲音，慢慢提起速度，充滿希望地向前游去。
廣闊的大海里響起悠揚(yáng)的鯨歌，就像一個優(yōu)秀的音樂家演奏出來的一般，那歌聲讓人陶醉，讓人流淚，讓人不禁贊嘆，
“多么美的聲音??！”
它來自于艾麗絲，孤獨(dú)的艾麗絲。
可是這么美的聲音他們聽的到嗎？
就算聽不到，應(yīng)該也聽大海里其他生物提起過吧，畢竟聽過她的歌聲的生物沒有一個不說好聽的。
艾麗絲總是拜托他們，如果有遇到她的族人請告訴她的族人有一個他們的伙伴正在尋找他們。
五年了，就算大海再大，總有一兩個生物與他們相遇過吧。
難道是他們忘了提？還是他們根本沒有放在心上？還是我的族人的相貌已經(jīng)變得跟以前大不一樣了，不足以讓他們認(rèn)出來？
也是啊，自己跟他們描述的族人的相貌也只是小時候記憶中的他們，過了這么多年早變了吧。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的時光，那時候她還不會說話，更唱不了動聽的歌。她聽著大人們說話的聲音，在他們四周游上游下，覺得有趣極了。她第一次想學(xué)說話是聽到媽媽的歌聲，那聲音是那么的動聽，她小小的心靈就那么緊緊地被拴住了。之后她就認(rèn)真地聽大人們說話的聲音，不斷地嘗試著從喉嚨里發(fā)出聲音來。
終于，她會說話了！
她興奮地跑到爸爸媽媽面前，爸爸媽媽一臉好奇地看著她。
“爸…爸！”
“媽…媽！”
她還不能很穩(wěn)，很流暢的，像大人他們那樣說話,但發(fā)音是準(zhǔn)的。
她看到爸爸媽媽由驚訝的表情變成笑容洋溢的樣子，她感到特別開心。
她游到小伙伴群中去，擺出神氣的樣子說:“你…們…好！”
小伙伴們臉上出現(xiàn)各種表情，有驚訝，有羨慕，有開心地笑的，也有面無表情的，但是他們還不會說話，表達(dá)不出他們所想要表達(dá)的，只好圍著艾麗絲游來游去。
這是艾麗絲最快樂的時光了，但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沒過多久，艾麗絲就在一次逃離捕鯨隊捕殺的過程中，脫離了族群。
之后就徹底地失去了聯(lián)系。
她恨死人類了，恨他們讓她與她的家人和朋友永遠(yuǎn)也見不了面。
她一想起這些就淚流不止。
“噢！這位美麗的姑娘，你在為什么而傷心呢？”
艾麗絲笑了，她想起第一次與藤壺認(rèn)識的場景。
那是她脫離族群后獨(dú)自生活的第一年，她學(xué)會了捕食，摸索出了在哪里睡覺安全，可她學(xué)不會開心，她總喜歡哭泣，因?yàn)樗鲜窍肫鸢职謰寢屵€有她的小伙伴。
有一次她正哭著，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噢！這位美麗的姑娘，你在為什么而傷心呢？”
艾麗絲停止了哭泣，她轉(zhuǎn)身尋找是誰在說話，可轉(zhuǎn)了一個圈都沒發(fā)現(xiàn)一個東西的影子。
“別找了，你看不到我的，我在你背上?！?/p>
“你是誰？在我背上干嘛？”
“無名無姓無根者，如今想在你背上安家落戶?！?/p>
“無名無姓無根者……你的名字好長…”
“這不是名字！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沒有名字沒有家?！?/p>
“沒有家…我也沒有家…”敏感詞匯又挑起了艾麗絲的哀傷。
藤壺見狀靈機(jī)一動，緩緩道來: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p>
“什么意思？”
“……”
“既然我們兩個都沒有家，我們何不在一起組成一個家呢？”
“可以嗎？”
“可以的。”
“謝謝你?！?/p>
“不用謝?！碧賶匕迪?。
“對了，你叫什么？”
“我…我叫…艾麗絲…”艾麗絲念著自己的名字卻感到陌生，就感覺不是自己的名字一樣。
“艾麗絲……真是個好名字?！?/p>
這個已被蒙上灰塵的名字在時隔一年后第一次在別人口中提起，竟讓艾麗絲產(chǎn)生一絲想哭的沖動。
她又沉浸在回憶之中。
見艾麗絲沒有回應(yīng)，藤壺詩興大發(fā)，
“傷心本是斷腸酒，才子佳人誤作茶。耿耿于懷又何苦，笑逐顏開……笑逐顏開……笑逐顏開不好嗎？”
“笑一笑，別傷心了，明天是美好的?！?/p>
“嗯，不哭了?！卑惤z露出她這么久以來第一個笑容。
后來陸陸續(xù)續(xù)有更多的藤壺在艾麗絲背上安家落戶，他們的到來給艾麗絲帶來了歡樂，她不再那么容易感到悲傷，不再那么喜歡哭泣。
從回憶中回到現(xiàn)實(shí)，艾麗絲用開玩笑的語氣回復(fù)藤壺:“好的好的，我知道了，笑逐顏開很好的?！?/p>
“我們上去透透氣吧?！卑惤z朝斜上方駛?cè)ィ饾u接近海面，逐漸變得明亮起來。
沖破海面的那一刻，眼前的事物都煥然一新，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艾麗絲暴露在空氣中，沐浴著和煦的陽光，她攢足了勁，將所有積壓在心底的污垢全部吶喊出來，那聲音足以撼動大地。
“叫出來果然舒服多了?！?/p>
“我們耳朵快聾了?！?/p>
“哈哈哈，不好意思啊?！?/p>
“沒事，你開心就好。”
“說實(shí)話，上面的風(fēng)景還真不賴?！?/p>
“原來曬太陽這么舒服的啊?！?/p>
見藤壺沉浸在日光浴中沒搭理自己，艾麗絲開始閑逛起來。
旁邊是金色的沙灘，乳白色的海浪不斷涌上沙灘，又不斷退下，把金色打磨得更加亮眼。沙灘后是一片樹林，枝葉在海風(fēng)的撫弄下有規(guī)律的擺動著。
前方有一個小島，小島中間有很多樹，旁邊一圈是沙地，然后，然后好像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了。
等等，好像有一個移動的物體。
“你們看前面那個小島上是什么東西?！?/p>
“小島？”
“前面沒有小島啊……”
“前面有天空?！?/p>
“有太陽?！?/p>
“還有白云?！?/p>
“就是沒有小島?！?/p>
“……”
艾麗絲突然想起來他們在自己背上，好像的確看不到小島。
那個物體像是有魔力似的吸引著艾麗絲，她不由自主地向那個小島游去。
隨著不斷的接近，艾麗絲慢慢看清了。
原來是一只象龜。
艾麗絲游到他旁邊，中間隔著一片海。
“嗨，象龜先生?！卑惤z不知道為什么，心中涌起一股想要與他說話的沖動。
象龜慢慢轉(zhuǎn)過身子，身子擺正后，眼神與艾麗絲相對。
這一刻，時間就像被暫停了。
“你好，我叫喬治?！?/p>
“你好，我叫艾麗絲?！?/p>
之后陷入沉寂，雙方都不再說話，都不知道要說什么，他們就這樣久久地凝視著。
她覺得他好像自己啊。
他覺得她好像自己啊。
可他們才第一次見面，他們明明才說了幾句話，他們分明是兩個物種。
她不能再停留，她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就不想走了。
“再見。”
艾麗絲轉(zhuǎn)身躍入海中，眼里閃著淚光。
“再見……”
象龜望著空曠的海面出神。
艾麗絲在海中快速的游著，此刻她思緒萬千。
她多想留在他身邊陪伴他啊，可是他跟自己非親非故，他又不是自己的同類，這到底是為什么呢？
她要尋找她的族人，她要回到爸爸媽媽身邊，和她的小伙伴們一起玩耍，他們才是自己的同類啊。
她不斷在心里暗示自己。
其實(shí)在脫離族群后兩年，艾麗絲與藤壺們過得挺快樂的，她幾乎快忘掉他們了，但是偶爾還是會想起，她總覺得自己應(yīng)該去找他們，但又不知道為什么要去找。第三年，艾麗絲就開始了尋找之旅，誰知道這一找就是五年。
這五年的時間里，艾麗絲思考過她為什么要去找他們。
因?yàn)樗麄兪俏业挠H人和朋友？這好像算不上理由吧。因?yàn)槲倚枰麄?？好像不是很需要吧，我現(xiàn)在獨(dú)自也過得很快樂。因?yàn)槲覑鬯麄?？有那么愛嗎？好像沒有吧，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光那么短暫，能有多少情感。
那到底是為了什么？
她突然像是受了驚嚇?biāo)频摹?/p>
我怎么會這么想？
我怎么能這么想？
我怎么會這么冷酷無情？
這些都什么亂七八糟的想法啊，肯定是我脫離族群太久了腦子不正常了。
她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她不斷說服自己是需要他們的，她不斷說服自己還是愛他們的。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騙自己。
每一次有那種“奇怪”的想法冒出來時，她就這樣騙自己。
她就在自己設(shè)的騙局里，愛得深沉。
這一次她又騙了自己，騙自己在喬治身上找到同類的感覺是錯覺。
一定要找到他們。
她幻想著與他們相遇的場景，他們是喜極而泣，還是激動地說不出話來，會親吻自己，還是會用臉摩挲著自己的臉。
想到這些她偷偷地笑了。
艾麗絲調(diào)整好了狀態(tài)，哼著歌曲，充滿自信地向前游去。
三年過去了。
“他們！他們好像就在前面！”艾麗絲興奮的叫著，她發(fā)現(xiàn)前方有個鯨群，她在里面找到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皇天不負(fù)有心人啊～”
“終于找到了。”
“快去與他們相認(rèn)吧?！?/p>
藤壺們七嘴八舌，比艾麗絲還激動。
艾麗絲加快了速度，從鯨群旁游過，在隊伍最前端停了下來。
面對艾麗絲的阻攔，整個鯨群也慢慢停了下來。
“大家，我回來了！”艾麗絲一臉期待著看著他們。
可她的熱情沒有得到回應(yīng)，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我是艾麗絲，你們忘了嗎？”艾麗絲有一點(diǎn)失落。
“你是哪一族的？我們不認(rèn)識你?！宾L群中有一個成員發(fā)聲。
怎么會不認(rèn)識呢？難道是我變化太大？還是我認(rèn)錯了？
艾麗絲用眼睛在隊伍里搜尋著雙親的面孔。終于她看到他們了，他們比以前衰老了許多。
他們的目光并沒有向她投來，像是在回避什么。
“爸爸！”
“媽媽！”
艾麗絲沖進(jìn)隊伍中，前面的鯨魚紛紛避開。
終于她游到他們面前了。
可她那渴望的眼神卻對上了兩雙冷漠的眼睛。
“爸爸？媽媽？我是艾麗絲啊。”
“這位小姐，恐怕你認(rèn)錯了吧，我們并不是你的父母?！笔菋寢屧谡f話，語氣里卻充滿陌生的味道。
“媽媽，你怎么了，你不認(rèn)得我了嗎？我是你的女兒艾麗絲啊?！卑惤z害怕得有點(diǎn)想哭。
“小姐，難道你沒聽出來嗎？你說話的聲音和我們大家都不一樣，怎么會是我們一族的呢？又怎么可能是我們的女兒呢？”是爸爸在說話，他也不認(rèn)我。
“我們分開了十年，我找了你們八年，你們不問問我是怎么過的，卻說不認(rèn)識我……”艾麗絲眼里泛起了淚花。
“小姐，你真的認(rèn)錯了，你快走吧?！?/p>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這樣子對我？”艾麗絲低吟著。
“大家走吧，別理她。”
鯨群恢復(fù)原有的秩序，他們一個個從艾麗絲身邊經(jīng)過，其中有艾麗絲兒時的伙伴，他們的眼神也同樣的冷漠。
所有的付出換來了這樣的結(jié)果。
哈哈。
“為什么?。?！”艾麗絲咆哮起來。
鯨群依舊正常向前行進(jìn)著，不為她而停留。
她不甘心，調(diào)頭穿入鯨群，在她父母面前停下，后面的鯨魚只好繞道而行。
“告訴我，為什么？”艾麗絲紅著眼睛。
“小姐……”
“告訴我，為什么！”
“……”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真相吧。艾麗絲，你是被我們拋棄的。你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和大家一樣是多么的可愛啊，可在你開口說話的那一刻一切都?xì)Я耍愕穆曇舾蠹业亩疾灰粯?，我們才知道，你是異類，你是怪胎，族群里是容不下你這樣的存的?！闭f完他們離她而去。
我是被拋棄的……
我是異類……
我是怪胎……
艾麗絲懵了，腦袋里盤旋著這幾句話。
原來不是人類讓我們分離的……
原來那驚訝的表情是驚恐……
原來那笑容洋溢的樣子是裝出來的……
原來我的聲音讓人厭惡……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艾麗絲狂笑起來。
“艾麗絲……”
“閉嘴！你們不過我身上的寄生蟲，你們有什么資格說話！”
一絲淚水從艾麗絲眼角滑落。
為什么我是異類……
為什么只有我和大家不一樣……
為什么……
艾麗絲愈想哭的愈兇。
她逐漸失去力氣。
她慢慢沉入大海。
不知過了多久，艾麗絲醒來。
她覺得喉嚨有些難受，她試著發(fā)出聲音，卻聽到了別人的聲音。
她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她再叫了一下。
她清清楚楚地聽到從自己嘴里發(fā)出了別人的聲音。
她感到恐懼。
怎么回事？
原來是人類知道了艾麗絲的故事，深受感動，他們決定幫助艾麗絲。他們抓住了艾麗絲，給她打了麻醉，為她做了變聲手術(shù)。
艾麗絲的族人回到了她身邊，他們歡迎她的回歸。
艾麗絲喜極而泣。
終于她跟他們一樣了。
從此艾麗絲過上了幸?？鞓返纳睿?/p>
艾麗絲慢慢發(fā)現(xiàn)她無法融入他們，她發(fā)現(xiàn)她跟他們真的不一樣。
她終于意識到原來自己沒有那么需要他們。
她終于意識到原來自己沒有那么愛他們。
她終于意識到原來自己一直在騙自己。
她跟他們不是同類。
她想起了喬治，她后悔沒有留下。
這次她主動脫離了族群。
她回到了初次與喬治見面的那個小島前。
“喬治！”
“喬治！”
艾麗絲大聲地呼喚，卻得不到回應(yīng)。
是不是我的聲音變了，所以他不愿見我。
艾麗絲感到難過。
她緩緩沉入海底。
她再也感受不到原有的快樂，她再也不是原來的她了，她失去了她的聲音，她失去了自己，永遠(yuǎn)的失去了。
她無法再以這副模樣活下去了。
她停止了呼吸。
“艾麗絲，不要??！”
“艾麗絲，不要??！”
“艾麗絲，不要啊！”
藤壺們哭喊著。
“對不起，謝謝你們曾經(jīng)給我?guī)須g樂。”
“再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