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兩點，西部地區(qū)L市突發(fā)地震。

異常強烈的地震將大地撕開了好幾個大口子，貪婪地吞噬掉了沿途的建筑物，高壓電纜紛紛被扯斷，爆裂的火花在這黑夜里就像煙花一樣，城里很快火光四起，如同正在激戰(zhàn)的戰(zhàn)場。還在空中飛行的一些飛車此時也根本無法降落，都在空中焦急地盤旋著，無助地看著自己的家被毀滅。

十分鐘后，地震漸漸平息了下來，幾乎所有的建筑物都倒塌了，整個城市斷壁殘垣，一片廢墟，到處都彌漫著嗆人的灰塵。大多數(shù)人都在睡夢中逝去了，活著的人在哭喊著救命，哀鴻遍野。

這里，一時間淪為了人間地獄。

一個人，慢慢踏著廢墟走進了一所大學的教職工住宿區(qū)，這里的樓房都很陳舊了，在這場地震里，它們最先粉身碎骨。

這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人，也許是個幽靈吧，他似乎很熟悉這里，輕車熟路走到了一棵大柳樹下，它旁邊的那棟樓的廢墟像一座小山，這里一片死寂，灰塵漫天，應該沒有活著的人了。他掃視著這些廢墟，目光落到了不遠處廢墟山腳下的一個被磚頭渣半掩的大鐵箱。

他走過去，扒開碎磚，用力推翻鐵箱，找到了鐵箱的開關，按入左手食指的指紋后，鐵箱的蓋子自動收縮進了箱壁里，箱子里發(fā)出微弱的藍色幽光，溢出來一絲噴霧麻醉劑的氣味。他俯身向箱子里看去，箱子里的那個女人還在沉睡，身子底下墊著的是她的床褥。

他抱起女人，扛在左肩上，伸出右手，用食指上戴著的那個黑色指環(huán)敲了一下鐵箱，鐵箱立刻自動折疊起來，變成了一個三階魔方一般大的小東西，他怕弄醒了肩上的女人，小心翼翼半蹲著撿起來，塞進了口袋里。

【二】

他脫掉風衣，隨手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看著躺在手術臺上的女人，她一直都未醒，他自言自語：“這種麻醉劑藥效還真長?！?br>

“我說，劉誠，那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瞟了他一眼他，猶豫著說。

“什么？”劉誠抬頭問。

“你真的要這么做嗎？”白大褂女人看起來有點為難。

“我的沈大夫，你覺得我現(xiàn)在還有退路嗎？”劉誠又低下頭看著躺著的女人。

“唉……你總是這樣。”沈潔無奈地拿起一根細細的注射器，把一個小藥瓶里的透明液體抽進針管內。

“我總是哪樣？”劉誠伸手輕柔地捋了捋躺著的女人額角的頭發(fā)。她很漂亮，相貌端莊，氣質高雅，屬于那種古典美人，若在古代，她一定是個大家閨秀吧。

“一根筋，偏執(zhí)狂。”沈潔瞪著他，似乎很不滿他的行為。

劉誠搖搖頭：“趁她還沒醒，趕緊打針吧?！?/p>

沈潔排掉針管里的空氣，把那一點點透明的液體注射到了女人的左上臂靜脈里。

然后，劉誠就一直靜靜地觀察著手中的屏幕板，上面顯示的是女人大腦的神經(jīng)網(wǎng)絡傳感圖。

“賣了這么長時間的關子，你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她叫什么名字了？”沈潔看他很專注的樣子，不由得心生一絲嫉妒。

“盛萱，她叫盛萱?！?br>

【三】

天亮了，盛萱在一張柔軟的床上醒來，她睜開眼，和往常一樣，伸了個懶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半，該起床了。

洗漱完畢，她簡單做了一點早餐吃完，化好妝，七點四十，就拎著電腦和書課包打算去學校上課了。她是一位大學老師。

劉誠通過監(jiān)控器看著她的一舉一動，以前，他總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有時候鏡頭中出現(xiàn)另一個男人時，他會表露出憤怒，但是今天，他竟然微微笑著。

看著掌上三維投影圖中的盛萱走向了教學區(qū)，他打電話給她：“晚上回家吃飯，我做好飯等你?！?/p>

傍晚六點多，當盛萱回來時，他已經(jīng)擺好飯了。

“哇！今天有蝦！”盛萱進門后聞到了香氣，高興地說，“謝謝親愛的！”

他笑著替她放好提包，說：“就知道你喜歡這個，好不容易今天單位放我回來了，做一些給你嘗嘗。”

“這次去喜馬拉雅山考察，怎么樣？還順利吧？不過你們地質局也真是的，總喜歡臨時調人跑腿?！笔⑤孢叞颜{羹遞給他，邊說。

“還好吧，他們也是突然探測到喜馬拉雅山最近的地質活動有些異常，今年南亞次大陸移動的速度莫名加快了一點，他們擔心有什么事要發(fā)生，就快馬加鞭催我去看看。其實并不是什么大事?！彼p描淡寫地說著，剝了一只蝦，放到她碗里，“來，嘗嘗，味道怎么樣？”

“嗯，比以前好吃多了！”盛萱咬了一口，連連點頭，“你出了趟差，廚藝怎么比我還好了？”

他又剝好了一只蝦，遞給她：“我們出差的地方哪里有人煙？想吃啥還不是要自己動手呀？快吃快吃！”

他一直在觀察著盛萱的反應。為了掩飾心不在焉和緊張，他很快喝完了自己的粥，就夾起蝦剝起來。

盛萱似乎沒有察覺到這一切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兩人有說有笑吃完飯，盛萱站起來收拾碗筷要去洗碗，他按住她的手：“今天周五，你也忙了一周了，去洗洗澡放松放松，我來洗碗吧?！?/p>

她像個小女孩一樣撒嬌道：“你真好！”

劉誠忽然有點不好意思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撒嬌。但對她而言，這不是第一次對他撒嬌。

晚上，兩人擠在一起窩在被窩里看電影，其實不是電影，是紀錄片，叫《自然傳奇》。

她覺得有點不習慣，便問：“我記得你以前特別愛看科幻電影啊，今晚怎么突然換紀錄片了？”

他眼里略過一絲不安，隨即一笑：“科幻電影看多了也會膩啊，偶爾換換口味呀?！?/p>

沒想到，這大學老師較真的毛病犯了，扭頭看著他：“不對不對，自從我認識你到現(xiàn)在，你看電影只喜歡科幻，從來沒見你喜歡過其他的，尤其是紀錄片，你連地質紀錄片都不看的，說那太小兒科了。”

他心里一緊，瞥了一眼屏幕，趕忙掩飾道：“哎呀，你看，這是動物紀錄片啦，我不看地質的，看看動物總可以吧？像這小貓小狗多可愛啊，是吧？”

“也對哦，”她歪了歪頭，笑了，“那就一起看吧！”說著，習慣性地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還好瞞過去了，劉誠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氣。

不過，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溫度，緊張得自己的呼吸都有點急促了。

夜深了，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已經(jīng)睡著了，他關掉全息投影，輕手輕腳把她慢慢放平躺好，掖好被子，他也躺了下了，側躺著枕著自己的胳膊，借著小夜燈的微光溫柔地看著熟睡著的她，心說：“從今往后，你終于屬于我了?！?br>

【四】

第二天，有人在敲門，是沈潔。

“你說她懷疑你了？”沈潔檢查了一下又被劉誠麻醉了的盛萱，瞥見床頭柜上還放著一支空的口服麻醉劑，旁邊那個玻璃杯還殘留著一點點液體，她皺了皺眉。

“有點兒。她好像還記得以前的一些細節(jié)，我怕出什么紕漏，就叫你來看看。”劉誠邊說邊系襯衣扣子。

沈潔從口袋里摸出一個透明的屏幕板，點亮屏幕后掃描了一下盛萱的頭部，上面顯示出了她的神經(jīng)網(wǎng)絡。

“是什么問題？”劉誠湊了過來，接過屏幕板。

“沒什么，只是一小部分記憶神經(jīng)還沒有被完全替換掉，不用擔心，她很快就不記得了。”沈潔坐在床邊，看著穿著薄紗睡衣的盛萱，“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為什么會迷上她？”

半晌，劉誠沒有說話。沈潔轉頭一看，原來劉誠正聚精會神盯著屏幕板，仔細看著上面的神經(jīng)傳導路線，似乎沒有聽到沈潔的話。

沈潔流露出了落寞的神情，輕輕嘆了口氣，站起來拿過劉誠手里的屏幕板，順手關掉了它。

“哎！你……你關了干嘛？我還沒看完呢?！眲⒄\急了，想奪過屏幕板。

沈潔一閃身，把屏幕板裝進了衣襟內側的衣兜里，擠出一點微笑：“不要看了，你還是看她吧?！比缓缶烷_門出去了。

劉誠并沒有去送沈潔，果真又坐在盛萱身邊，俯身溫柔地吻了吻她，滿眼都是疼愛。

整個雙休日，劉誠都和盛萱待在一起，兩人一起做飯，一起打游戲，一起看書，一起整理房間……

劉誠覺得，這是他人生中最開心的日子了，只是不知道，這種生活會持續(xù)多久……

【五】

周一，盛萱去上課了，劉誠忙完地質局的工作，開著飛車去了沈潔的實驗室。

蛋殼形的鋼架結構實驗室，透露出一種金屬朋克的感覺，弧形大門后的圓形大廳很空曠，四周都是落地玻璃隔成的各種實驗室，窗明幾凈，一塵不染，里面有幾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人在做實驗。

沈潔在右手邊第三個實驗室里，正背對著劉誠，抱著雙臂看著窗外的風景，還是穿著白大褂。

劉誠推開門走進去，說：“小潔，你要的隕石我給你帶過來了?！彼裢Ｒ粯雍茈S意地坐在沈潔的椅子上，倒了杯水，靠著椅背，慢悠悠地邊轉椅子邊喝水。

許久，沈潔打破了沉默：“劉誠，你到底在干什么？”

劉誠還是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問：“什么？”

沈潔轉過身，看著他：“你為什么執(zhí)意要篡改盛萱的記憶？”

“我喜歡她。”劉誠沒有絲毫猶豫。

“這我知道。”沈潔向前走了一步。

“那你還問！”劉誠笑了。

“這種記憶的替換是不可逆的，”沈潔把手插在衣兜里，“對大腦神經(jīng)造成的傷害也是不可逆的，你這是愛她還是在害她？”

“當然是愛她?！眲⒄\把椅子轉了個圈兒，扭頭看著實驗桌上擺著的一株長勢喜人的水培蘭草，玻璃膽瓶中有一些透明的小氣泡，附著在蘭草淡綠色的根部，那是他送給沈潔的，“她結婚后，她丈夫對她又不好，她過得也不開心，我看著很難受，很心疼。”

“你什么時候開始監(jiān)視她的？”沈潔忽然覺得面前這個自己認識了有十多年的朋友有點陌生了，以前只了解他是個不愛說話的悶油瓶，做事有些偏執(zhí)，卻從未發(fā)現(xiàn)他竟然這么可怕。

“五年前，當時她已經(jīng)結婚兩年了，我還在國外讀博士。”劉誠摩挲著手中的玻璃杯，它很像古代的方形酒樽，“我用的是一種超微型移動探測機器人，就是機器蜜蜂之類的，我們勘探洞穴時會用到的東西，是一種很方便的遠程監(jiān)控系統(tǒng)，更重要的是，它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p>

“但你帶她來這個宇宙時間泡，這不是長久之計??！”沈潔咬了咬嘴唇，說。

“那我還能怎么辦？把記憶還給她？把那場地震告訴她？把一切的真相都告訴她？”劉誠不屑道。

“地震？什么地震？”沈潔驚訝道，“我怎么不知道？”

“哦，忘了告訴你了?！眲⒄\撓撓頭，說：“在帶她來這個時間泡之前，我們的元世界發(fā)生了一場地震。”

沈潔瞪大了眼睛：“你制造的？”

“廢話，當然不是！”劉誠又倒了一杯水，抿了一口，“我只是修改了數(shù)據(jù)而已?！?/p>

“你！你……”沈潔剛要發(fā)火。

“好了好了！”劉誠立即打斷她，“前段時間喜馬拉雅山出現(xiàn)了異動，地質局叫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我發(fā)現(xiàn)那里地殼運動變得有些活躍了，也就是說，要發(fā)生地震了，我仔細測算了地點，就是在L城。這可是天賜良機??！我正愁怎樣把盛萱帶過來，這就是個絕好的機會?！?/p>

劉誠站了起來，仰頭喝光杯子里的水，繼續(xù)說：“我微調了地震監(jiān)測器的精準度，監(jiān)測員計算出來的結果就是L城沒有地震，那么，地質局就不會發(fā)出預警，也就沒有人知道那晚L城將會發(fā)生地震。就算是追究責任，他們只能查出來是監(jiān)測系統(tǒng)出了問題，更何況我們也不能百分百預測地震，所以根本不會查到我這里。那天我提前去她家里在她床下放置了一個保護器，上面設置了她的DNA信息，地震發(fā)生時，保護器會被激活，只保護她不受傷害?！?/p>

沈潔聽得愣住了：“你……”

“沒錯，我殺了全城的人，為了她，我殺了全城的人?！眲⒄\看著她，眼神暗淡了。

好半天，沈潔才回過神：“你也太殘忍了！”

“不然的話，我怎么處理她的丈夫？”

“你有多少種方式做這件事，為什么要選擇這么殘忍的一種？讓全城人為他陪葬？”

“這樣的話，她才會屬于我?！眲⒄\放下杯子，低著頭說：“我讓你給她注射納米機器人，清除有關她丈夫的一切記憶，替換成對我的記憶，那她就是我的盛萱了。反正在這個時間泡里，現(xiàn)在的一切都和那個世界一模一樣，不過，在這里，我才是盛萱的丈夫?！?/p>

“你到底迷戀她什么？她是你老師，她比你大十歲，她是有夫之婦！”沈潔情緒有點激動。

劉誠沉默了很久，才說：“你知道對一個長久內向而孤單的人來說，有人會在第一次見面時就記住你的名字，是一件多么溫暖的事嗎？你知道有人不嫌棄你怪異，愿意陪你說話，是一件多么開心的事嗎？”

“你知道嗎？從小到大，就因為我內向，不愛說話不愛玩，我被人叫做怪物，誰都孤立我，沒人和我做朋友，沒人和我說說話，我真的很孤單，真的很孤單。”

“高中時，我認識了你，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但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對生活很失望，我對我生命中的一切都無比煩躁，總覺得這個世界了無生趣，甚至一度陷入深深的抑郁之中無法自拔，又加上極度自卑，我曾經(jīng)差一點毀掉自己。你不會理解的，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世界里，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上了大學后，我的一切都沒有多大改變，直到她出現(xiàn)。那時候，她也剛剛參加工作，她成了我的老師。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覺得她就像是從古畫卷里走出來的古典美人，真的，那么優(yōu)雅，那么高貴。一瞬間，我深深地淪陷了，我似乎看見了黑暗世界中的一絲亮光，我發(fā)誓不再躲在暗處做一個平庸的學生，我要讓她看見我?！?/p>

“后來，有一次我鼓起勇氣找她說話，沒想到她竟然記得我的名字！那天我們在教學樓下聊了有一個半小時，晚上我激動得沒有睡著覺，一直回想著她溫柔的聲音，回想著她對我說的每一句話。”

“我知道愛上她了，于是我每天都在幻想著和她在一起的時光會是什么樣子，我也每天拼了命地在努力學習，在改變自己，積極面對生活，只為了能夠配得上她?！?/p>

“可是，大四的時候，我聽到了她即將結婚的消息。你想象不到當時我有多崩潰，我感覺我的心一下子被掏走了?！币坏螠I從劉誠臉上滑下來，掛在了下巴上，“從那一刻起，我就在計劃如何奪回她了，即使她已嫁為人妻?！?/p>

“我讀完碩士，又去國外讀地質學博士，是為了有身份回到她身邊，也為了讓她留在我身邊。她改變了我，如果不是她，也不會有今天的我。我愛她，只想愛她，陪著她?！?/p>

“劉誠……我……”沈潔哽咽著，“我……我認識你十幾年了……你也太……太……”她沒有接著往下說，轉身踉蹌了兩步，扶住玻璃窗，痛哭起來。

劉誠也沒有再說話，用大拇指拭掉那顆淚珠，把答應送給沈潔的一塊藍色隕石放在實驗桌上，就紅著眼睛出去了。

【六】

傍晚回到家后，劉誠看見盛萱正在廚房里忙碌，倩影在日暮中有些晃眼。

他走過去，從背后輕輕抱住她，頭靠在她左肩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盛萱也沒有推開他，而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把臉貼在他額頭上，溫柔地說：“累了吧？等一下才開飯哦。”

劉誠笑了，點點頭，心想：“不管未來怎么樣，我會一直陪著你，你是我的盛萱。我愛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