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3.
在周小蕾滴酒不沾之前,她有過兩次醉酒。一次是十一歲的時候,另一次是十六歲,在她父親的葬禮過后。
那個初雪的夜晚,本來要留下來陪她的母親,接到電話,說是周小蓓被車撞了。當時,母親正坐在她對面,沉默地看她吃一碗素餛飩。母親急匆匆地穿上衣服,用飽含歉意的語氣叮囑她“把門鎖好,早點睡覺”,在門被“咣當”一聲狠狠摜上之后,周小蕾抬頭看了看表,正好八點一刻。
時間過了很久,每當落雪的夜晚,等時間一停在那個點兒,周小蕾都能很詭異地,在記憶深處嗅到餛飩的氣味兒。
那天晚上出門前,她對著衛(wèi)生間玻璃上,那張灰白色死氣沉沉的面龐,給自己涂上鮮紅色唇膏,用眼線筆在右眼角底下點了一小枚“黑痣”,披下來的長發(fā),凌亂不安地散在背上,散出了淡淡的,風塵的味道?;蛟S正是這股子若隱若現(xiàn)的風塵氣,讓在街邊喝得酩酊大醉的周小蕾,看上去更像迷途的不良少女。
那一晚,她只記得賓館門前烤紅薯的香味,還有鉆心蝕骨的疼,剩下的,都如同迷離的幻象。等天光大亮,她從沉沉的夢里醒過來,聞著被子上殘留的消毒水的味道,扭頭看見床頭柜上,放的那一沓粉色鈔票,接著,她大力掀開床單,又看見那一灘已干掉的血漬,才徹底明白,昨晚發(fā)生了什么。
她從床上坐起來,那疼又如同難纏的藤蔓,絲絲縷縷開始從下身往上攀爬,一直鉆進胸腔。幾秒鐘之后,有更劇烈詭異的疼痛襲來,嚙食著她周身的每一寸血肉。
周小蕾盯住在墻角游移的光影,流下眼淚來。她坐在這個房間奇怪的氣息里哭泣著,沒有任何聲音和動作,像是一種沒有任何想法的動物的哭泣,精疲力竭的,安靜的。
等她發(fā)現(xiàn)眼淚不流了,就穿好了衣服,到衛(wèi)生間刷牙洗臉。周小蕾把殘存在嘴邊的唇膏,眼底下依舊清晰的黑痣,都洗掉,用賓館的塑料梳子,有點吃力地梳好頭發(fā),因為沒有頭繩,依舊任它們披散在背上,只是如今看上去要服帖很多。
等她抓住了門把手馬上就要出門的時候,她突然又幾步走回到床邊,拿起那一沓粉色的鈔票,再轉身的時候,就走得義無反顧了。
許多年后,當她把這一切講給裴菲菲的時候,她說,那個早晨就像是突然降臨在她面前的一艘宇宙飛船,詭異、蠻橫,巨大而陌生,它把她帶離了這個星球,從那以后,她就再也難以在這個時空找到歸屬感。
“我從那個家里搬出來,住進了我姑姑家。我姑姑是一個45歲的單身女性,神奇地維持著在這個嘈雜城市中深居簡出的生活。她變成了我的監(jiān)護人。我媽說,比起她,和姑姑一起生活總要輕松許多。我想也是,你說我要是真過去和她一起生活,我得怎么稱呼她現(xiàn)在的丈夫和兒子呢?而我姑姑,其實也挺不愿意的吧!最終能答應,或許是出于道義,誰知道呢,總不會是出于彼此間那點薄而脆弱的親情吧!”
周小蕾在宿舍頂樓的天臺上,望著整個城市無形的夜色,對裴菲菲說:“我其實挺舍不得那個家的,雖然它看上去像一個空殼?!?/p>
“那你現(xiàn)在可以回去住了啊,你已經(jīng)不需要監(jiān)護人了?!?/p>
“回去?。俊敝苄±儆悬c兒苦澀地笑笑,“那個家已經(jīng)變成了存折上的一串數(shù)字?!?/p>
“你媽呢?”
“我媽?也變成一串數(shù)字了呀!每個月定時增加到銀行賬戶里的數(shù)字?!?/p>
“那你還挺有錢的!”
周小蕾瞅了瞅裴菲菲,然后兩個女孩子,在漸起的風聲里,放肆地大笑起來!笑到最后,裴菲菲攬過周小蕾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輕地說:“不容易啊,姑娘?!?/p>
埋首在裴菲菲肩頭的周小蕾“噗嗤”一聲兒笑了,然后感覺圈在她瘦小肩膀上的手臂越摟越緊,讓剛剛覺得有些冷的自己,漸漸覺出了暖。周圍靡暗下來的光線,在她的眼中開始微微顫抖。
無戒365極限挑戰(zhàn)日更營 第4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