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梁越來越覺得兒子梁康不對勁。
自從兒子從老宅嚇得回來,就一頭鉆進自己的房間不出來,整天蒙著被子睡覺,飯菜端進去沒看到吃,但每次去收餐具時才發(fā)現(xiàn)空了。
那天梁素一下班,妻子就關(guān)了門小聲地跟他說,兒子不對勁。
梁素沒說話。
“一白天也不見上廁所,天天蒙著頭,說話也不回?!逼拮訅旱吐曇粽f:“我都懷疑他不是咱兒子?!?/p>
梁素瞪了妻子一眼:“不是兒子是誰?冒充咱兒子有什么好處!”老梁聲色俱厲,是給妻子安慰也是給自己壯膽。
“那天應(yīng)該是嚇的不輕,你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他?!逼拮有囊幌萝浟?,抹著眼淚說。
好像是反駁他們對話似的,“咔嚓”兒子房間的門開了,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去了廁所,不多時,馬桶沖水的聲音,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又回了房間,“砰”一聲,門關(guān)了。
老兩口四目一對,沉默了。
二
老梁的房子是兩室一廳,有些年頭了。一進門就是老兩口的臥室,兒子的臥室在最里邊,中間隔著擺放老式家具的客廳。廁所就在兒子臥室旁邊。
夜深了,人們都睡了,不知道誰家的孩子悶悶地哭。
老梁躺在黑暗中,身邊是老伴輕輕的鼾聲,但他卻睡不著。
他抹黑坐起來,穿上拖鞋出了臥室,看到兒子房間的門縫里透出光。他輕輕走過去,把門推開,探進腦袋,看到兒子背對著他坐在床上,正嘀嘀咕咕地說著什么。他似乎受了驚,猛地回過頭來,愣愣地看著老梁。綠油油的夜燈把兒子的臉也照得綠油油的。
“你怎么不睡覺?”
“一會睡?!眱鹤诱f話了。
老梁沒再說什么,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才發(fā)現(xiàn)心砰砰地跳的厲害。他回想剛才的一幕,兒子聲音相貌還是他,但他的神情,像是有什么秘密被戳著了。還有,剛才他在和誰說話?一絲陰影爬上心頭。
老梁立刻跳下床,他要再去看看,出了臥室,兒子房間的燈滅了。
這是第一天。
第二天老梁下班后天都黑了,回到家兒子的房門關(guān)著。
躺在床上的時候,妻子笑瞇瞇地對老梁說兒子好了。
老梁嗯了一聲。
半夜的時候,老梁被尿憋醒了,他輕輕地下床,出了臥室。
外面黑乎乎的,兒子的房間隱在黑暗中,沒有露出一絲光。
老梁的心踏實了,他上廁所,出來的時候忽然一抖,好像聽到些什么。他停了下來,豎起來兩只耳朵。
他聽到黑暗中有個奇怪的聲音,嘀嘀咕咕說著聽不懂的話。
他把耳朵貼在兒子的房門上,聲音就是從里面發(fā)出來的。
老梁的心頓時懸空了。
他突然推開門。
藍熒熒的臺燈只照著床上一小片地方,兒子背對著他坐在床上,正跟對面說話。而他的對面一個人都沒有。
“梁康!”老梁大聲喊。
梁康受驚地回過頭,皺著眉頭說:“爸你怎么不敲門就進來?!?/p>
“你在跟誰說話呢?”老梁嚴厲地問。
“爸,你小點聲,你都嚇到小靜了。”梁康責怪地說,轉(zhuǎn)過頭,在虛空中晃了晃手,就像對誰摸了摸頭。
“你給我出來!”老梁呵斥。
梁康小聲地對看不見的人說:“你先睡吧,我一會兒過來?!比缓笏⌒囊硪淼亟o什么人掖了掖被角。
老梁整個汗毛都乍了,哪里來的小靜?
兒子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還把房門帶上?!鞍郑愀陕??”
“小靜是誰?”老梁驚怵地問。
“你兒媳婦唄?!?/p>
“你結(jié)婚了?”
“不是你們給我找的么?那天我回家就看到她坐在臥室的床上,我不樂意,幾天不理你們。不過小靜對我很好,我現(xiàn)在也挺喜歡她的?!绷嚎嫡f著說著就笑了。
老梁卻覺得整個人都軟了——嚇的!
“她長什么樣?”老梁聲音有點抖。
“短頭發(fā),大眼睛, 白衣服,黑裙子。每天就穿那一套。也不換?!绷嚎蛋欀?,顯出些疑惑。
老梁覺得兒子是去那個老宅被什么附了身。
三
次日,老梁跟公司請假,和妻子交待了幾句,他也要去老宅那邊轉(zhuǎn)轉(zhuǎn)。
一天下來,老宅周邊的村落打聽了一遍,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有用的信息,那宅子太老了,已經(jīng)有幾十年沒人住了,以前住過什么人沒人知道。
老梁一無所獲地回到家,卻發(fā)現(xiàn)有更可怕的事等著他。
推開門,一聲尖厲地哭號刺破了耳膜。
狹小的客廳上,飛龍舞鳳的扣蓋柜子被翻的亂七八糟,里面衣服丟的到處都是。翹沿的八仙桌上杯盤狼藉,高背太師椅上,梁康就坐在上面,剛才那聲哭號就是他把身邊的母親一腳蹬倒時的聲音,但他毫無所覺,依然坐在椅子上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著飯。
“康康啊,你不能再吃了?!逼拮涌薜锰闇I交加?!袄狭?,你兒子會撐死的。”
老梁慌了,他看到梁康瘦小的身板,肚子卻圓鼓鼓地頂出來一塊。
“梁康,你這是干什么?”老梁三步并兩步走到桌前。
梁康手下不停,一口接著一口地往嘴里塞飯,鼓著腮幫子嘟囔了句什么。
老梁想了半天才聽清——小靜說我太瘦了,我要多吃點。
老梁想也沒想,一鍋鏟子砸到梁康的頭上,梁康暈倒了。
妻子已經(jīng)泣不成聲了,“老梁啊,這可怎么辦呀?”她抱著兒子的身體。
“要不,把他送醫(yī)院吧?”老梁小心地說。
“什么醫(yī)院?精神病院么?”妻子哭的更傷心了?!拔液煤玫膬鹤印!?/p>
老梁沉默了。
“要不,我們找個和尚或是道士驅(qū)驅(qū)鬼吧?”妻子揚起臉,充滿希望地說。
“搞什么封建迷信!”老梁瞪著眼呵斥道。
四
老梁下班的路上遇到個游方的和尚,他跟對方說了這件事。和尚決定和他一起回家看看。
剛走到樓道里,和尚返身就朝外走。
老梁急了,追著跑了兩步不解地問:“怎么不進家?”
和尚慌亂地說:“你不要找我了。”
老梁急了,拉住他:“你救救我兒子吧,給你錢,給你磕頭,都行?!?/p>
和尚擺擺手,:“實話跟你說吧,我沒什么道行,這個東西我對付不了,你另請高明吧。”
老梁傻了:“高明在哪呢?”
和尚走了,老梁六神無主地回到家。
“不行,咱就送醫(yī)院吧?”
妻子又低低地哭開了。
五
老梁住的這個小鎮(zhèn)沒什么寺廟道觀。他頗費周折地打聽到,就在離鎮(zhèn)不遠的村里有位很靈的大仙。
老兩口給兒子穿戴整齊,雇了輛三輪車,帶他去了。
那個大仙是個六七十歲的胖老太太,滿頭白發(fā),她聽老梁講述事情的始末,一直沉默不語。
半晌,她說:“這事情我只能盡力而為,行不行就看造化了,你們就現(xiàn)在我這住下吧?!?/p>
老太太是獨居,他們住著倒也方便。開始的幾天,他們聽著老太太的吩咐,扯紅繩,弄貢品,燒香,燒紙錢,什么銅錢,桃木劍……
梁康也有所好轉(zhuǎn),沒有再暴飲暴食,沒自言自語,正常了。
老兩口剛把心放下。到第三天晚上,老太太突然說:“這東西我對付不了,你們自求多福吧。”
說完,梁康就立刻刷下了臉。他說:“她來了?!?/p>
接著梁康瞪著眼睛,緊緊地盯著門,就好像有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接著他嚇得滿屋子跑,想找地方藏起來。大家都驚呆了。
終究是沒找到藏身的地方。接著梁康砰一聲跪在了地上,瞪著眼睛充滿了驚慌:“對不起,小靜,我以后再也不離開你了。”
然后他扭過頭對老梁說:“爸,咱們回家吧!”
老梁無奈,連夜帶著娘倆往家趕。
路上,梁康的母親問他:“小靜說什么?”
“她說,為什么不辭而別,害她找的我好苦,她說我躲著她,她說我一輩子也躲不開她。”
老梁冒了一身冷汗,有什么深沉的恐懼從遙遠的地方,破殼而出。
幾個月后,梁康死了。
六
梁康去世多半年。
老兩口受不了傷痛早就從老房子搬了出去。
一天,老梁一份重要的文件找不到了,他懷疑還在老房子里,便回到了家。
翻箱倒柜的時候,一張照片突然從陳年的舊書中掉了出來。
泛黃的黑白老照片是一個女孩,齊耳的短發(fā),大眼睛,白衣服,黑裙子。
歲月塵封的記憶,劃破了一個口子,從里面爬出來。
那是老梁年輕的時候,下鄉(xiāng)的日子認識了那個女孩,他們天天地背著人們,膩在一起,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當年的老梁把她推倒在玉米地里。
女孩企圖用她干澀的唇摩挲老梁的,想擺脫那愛的痛楚,而后老梁早已迫不及待地占領(lǐng)她。
在慷慨激昂地交融中,女孩突然顫抖著嘴唇說:“你不會離開我吧?”老梁根本沒聽清她說什么,只是不停地喘息著,那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像是再說嗯。
女孩笑了,她說:“就算你躲開我,我也會找到你的,你一輩子也甩不掉我?!?/p>
老梁翻開照片的背面,上面寫著兩個字——韓靜。
那個大山里的女孩,在老梁不告而別后,被發(fā)現(xiàn)有了身孕。
老梁早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凈,在繁華的鎮(zhèn)里娶妻,一年后,兒子出生了,兒子和他長得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