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個朋友，確切的說是我童年的第一個朋友。
她有著比同齡的女孩更加強壯的身材，黝黑的面龐、眉毛從眉梢一直彎曲下去，眼角處也同樣向下彎曲下垂，不大的眼睛看起來總是在笑，說來也巧，姑姑和她姑姑是好朋友，而我又和她是好朋友。
我家上個坡就到了她家，每天下午寫完作業(yè)之后我總是一溜煙地跑到她家，諾大的院子靜悄悄的，晚霞映照的土墻根下英子栽的花開得正好：一朵朵桃紅色的小花彎曲地簇?fù)沓汕驙畹睦C球花、粉色和白色的含苞欲放的鳳仙花，還有向花盆四周下垂長得繁茂的吊蘭。英子的花養(yǎng)得最好，春雨過后，她給我們剪下繡球花枝、或者拔出幾根吊蘭讓我們回去種植、暑假鳳仙花結(jié)了種子她分發(fā)給我們的時候她臉上的笑容洋溢著滿足與自豪。
我和蹲在灶臺邊埋頭剝蒜、燒火的她聊著天，母親下地干活了，弟弟妹妹出去玩耍了，她必須在父親下井（挖煤窯）回來之前做好飯，記憶中的她總是做飯的樣子。
我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她搭著話，“我媽說我今天可以吃一個炒雞蛋”她興奮地說著，拿出雞蛋、打碎、放鹽、攪拌均勻，待放在碳火上鐵勺里的油燒開，倒入蛋液、翻炒，整個動作連貫、嫻熟、一氣呵成，然后她直接端著鐵勺吃得津津有味。
她剝下鮮嫩的玉米粒，用那把鐵勺炒好，一粒粒分給她的弟弟妹妹們和我吃，每個人分到幾粒，那是我今生吃過最香甜的玉米。她做飯時，會偷偷地把祖母喝的奶粉放在火柴盒里，偶爾拿出來舔一口。她胃口很好，我看著她一碗接著一碗地從鍋里撈出面條蹲在角落里吃得起勁。
有一次，學(xué)校里組織打預(yù)防針，所有學(xué)生都打過了，只有她怕疼堅決不打，實在沒辦法，兩三個老師和醫(yī)生按住了她，她就像倔強的小牛一樣拼力掙扎著。
家庭環(huán)境的耳濡目染使她對家長里短格外關(guān)心，她把從大人那里認(rèn)真聽到的閑話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哪家的女人身手很好啦，哪一家的男人在外面開大車掙錢了，哪家的姑娘找了個城里的婆家，類似這些她都會詳詳細(xì)細(xì)地說個沒完。她絮絮叨叨地給我講著她父親弟兄之間的爭斗、祖母的偏心眼等，平靜的語調(diào)沒有一絲情感的起伏，就像說著別人家的事情。她從家人那里聽來的道理一套一套的，但是就像聽?wèi)蛞粯又皇锹犚幌聻槌岩粫r的口舌之快而已，并沒有想改變什么。
90年代的農(nóng)村，像英子一樣過早承擔(dān)起家務(wù)的女孩不在少數(shù)，父母有時候會把沉重生活中積聚的怨氣、憤怒發(fā)泄到她們身上。她們的命運注定了就是為整個家庭不停地犧牲，開始是學(xué)習(xí)的時間，后來就是學(xué)習(xí)的機會，再后來是整個青春年華。
她還沒有意識到這樣的生活正在一點點吞噬掉自己未來的美好版圖，當(dāng)然年少無知的我還不曾體味到人世的艱辛無奈。
初二那年，學(xué)校里要交書本費，她向父親要錢，父親一氣之下不讓她念了。英子離開了學(xué)校，去了城里的一個飯館打工，她的母親到處向人炫耀：“英子會掙錢了”，母親也穿得洋氣了，她的父親每次見到我則說：“你就不停地念書吧，念得傾家蕩產(chǎn)看能念出什么名堂”。她家的房子整修了，英子的花被擱置在院子外面的菜園里，靠著天賜的陽光、雨露也開得嬌艷、長得蒼翠，旁邊種著幾株才移植過來的月季。
她回來找我，我們一起在村子里轉(zhuǎn)悠，看到她穿著流行的喇叭褲子和高跟鞋我羨慕不已，大樹底下那一群納著鞋底、聊著家常的婦女們偶爾打趣她一下：“我們英子都成工人了?！比缓笫瞧咦彀松?、不堪入耳的議論聲，她就像一只驕傲的大公雞昂首挺胸地走過這一片喧鬧。
初三那年的冬天，在外校參加完英語競賽，我和同學(xué)準(zhǔn)備去公園玩耍，路過一個小飯館，有人叫住了我，瞬間愣住，原來是英子，她系著一條油跡斑斑的白圍裙，她對著我笑，臉上那與年齡不相符的皺紋似乎在控訴著命運的殘酷，同學(xué)中有人在說：“是你姨嗎？”虛榮心的驅(qū)使下，我與英子對視了幾秒鐘，象征性地微笑了一下，隨即加入了狂歡的隊伍。寒假從她家門口路過，那幾盆早已干枯的花做已經(jīng)蟄伏在雪花下面，我心里默默地說：“回不去了，我們終究是回不去了?！?/p>
那以后我們沒再見過面，盡管我們在同一個城市，她在打工，我在上學(xué)，我們按照各自的人生軌跡生活，然后漸行漸遠(yuǎn)。
參加完中考那段時間，我百無聊賴地在家里等待成績，就在這時發(fā)生了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情，十五歲的英子生下了一個小孩，是個女嬰，而孩子的父親是她在打工期間認(rèn)識的一個三十多歲有家室的男人，村子里一時間炸開了鍋，說什么難聽話的都有，她的母親咒罵著那一個個嚼著舌根的村民們，說他們壞了心腸。
回不去了、確實是回不去了，那個把花養(yǎng)得很好的英子。
英子把小孩留給母親之后就走了，關(guān)于她的離開村民們眾說紛紜，有的說英子嫁到陜北去了，她用彩禮為家里蓋起了新房；也有的說英子去南方打工了，會定期給孩子寄錢，就這樣她從人間蒸發(fā)了。
偶爾會看到她頭發(fā)花白的母親，屁股后面跟著那個小女孩，? 她的母親整日向人抱怨著：“英子生娃不管娃”。不過，她還是盡心盡力撫養(yǎng)著這個孩子，她說要讓這孩子好好念書，不要再像英子一樣了。老家院子里的繡球花開了，那是從英子家移植過來的，我又想起了英子和她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