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會在一生的時間里經(jīng)歷兩段人生，一段在這觸手可及的世上，另一段則在如夢如幻的意識里。

明明是同樣的兩個人，卻在這兩段人生里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01

在接近7點鐘的時候，我的意識便開始逐漸清醒。一陣刺耳的鳴叫在我的左邊響起，我以最快的速度伸出赤燙的手，顧不上冬季清晨的冰寒，一把關(guān)上了聒噪的奶牛鬧鐘。

那聲鳴叫剛剛傳經(jīng)我的右耳，幸好它還未跑太遠。我輕微挪動著身子，將頭湊近普羅旺斯的薰衣草園，微閉雙眼，緩慢而陶醉地汲取游離在鼻尖的香氛因子，每一顆都飽滿馥郁。

我貪戀于這一場嗅覺盛宴，意志頹唐。

“嚶嚶嚶，要抱抱?！?/p>

你并沒有挪動一下，臉依然深深地埋在被子里。

“我鬧鐘關(guān)那么快，怎么還是把你吵醒啦？”

我將手放進體內(nèi)，猛地一陣哆嗦。這被窩以外的世界，真是地凍天寒啊，那么一會兒的功夫，手就一陣冰涼。我無奈，只能挪挪頭，從頭發(fā)處移到了脖子處。

“你還不如關(guān)慢一點呢，那么快動靜太大了哦。”

她將手往后一放，在后背處左右摸索，直到抓住我的手才停下，然后帶著我，繞過柳腰，在小腹處緩緩而行。

“好吧，那我下次動靜小點?，F(xiàn)在還早，你再在躺會兒，我去弄早餐?！?/p>

我將頭深埋進你的頸部，鼻尖輕觸，上下撩撥，享受最后一刻的靜謐時光。隨后我欲起身，你卻五指緊扣，不愿我離開。

“哼嗯，不吃早飯了，就這樣再抱一會兒?！?/p>

好吧，有你就夠了，還要吃什么呢。我將手抽出，沿著小腹緩緩向上滑動，每一寸肌膚都盈潤細膩，伴隨著你的輕微顫動，我的食指開始不自覺地轉(zhuǎn)動。

02

看著指針在規(guī)律地轉(zhuǎn)動，我的心就莫名燃起一股怒火。我們相約六點在港式餐廳吃晚飯，可是現(xiàn)在馬上就要八點了，我連你的影子都看不到。

“你到底還來不來了？不來提前說一聲啊，別這么耍我行嗎？”

我給你打電話，朝著那塊冷冰冰的鐵塊發(fā)泄我的情緒，儼然忘記它是活的，它會跑到你的耳旁，像個小鬼一樣說盡我的壞話。

“對不起啦，我本來早就收拾出門了，可是阿姨突然查寢室，其他人又都不在，我只能先把寢室收拾下了。結(jié)果一收拾就給忘了，對不起對不起，我現(xiàn)在就過來?！?/p>

你一再放低姿態(tài)，跟我說著對不起?，F(xiàn)在想想你也沒錯，沒有人是完美的，如果我夠體貼，就應(yīng)該能理解你說這些話時的焦慮。然而，怒火一旦燃起，除非它自己熄滅，否則任何試圖控制它的人，都將被它灼燒。

“好了，你也別來了！你以后就跟她們過得了，反正跟我約會都沒一個查寢重要了，我跟你還廢什么話，真是在自欺欺人。”

話明明摸不見看不著，為什么就能擁有那么可怕的力量？若我手里拿著刀，在我刺向你的那一刻，看到你鮮血直流時，我一定會心軟，內(nèi)疚，然后抱住你。但我手里握著的，不是刀，是殺人誅心的刻薄話。

“你別這么說啊，我真的只是一時忙忘了。我跟她們本來就處得不好，這你知道啊，如果我在寢室的時候讓寢室扣分了，她們不知道要怎么說我，我真的害怕?！?/p>

你的哭聲里包含了太多東西，有對我的愧疚，也有不少是對生活的委屈吧。你跟我講過她們偷偷背著你另外建了個群聊，里面寫滿了關(guān)于你的嘲諷。從著裝到言行，似乎誰先找到可以嘲諷的點，誰就技高一籌。

可是，這些對于我來說，是多么不合時宜。我正在攻城略地，馬上就要靠怒火焚盡一切與我作對的敵人。那些事只會羈絆住我，我只能選擇性地遺忘它們。

“也許她們說得未必有錯啊，你不需要一直扮演一個弱者的形象。她們?yōu)槭裁床会槍e人，偏偏要針對你啊？你真的不會從自身去檢討下自己嗎？”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真想過去給這個無知又傲慢的人狠狠的一拳，因為他的自以為是，讓我在未來的幾年里，一直都蜷縮在角落里，連你的婚禮都只能遠遠注視著。

“什么意思?。磕愕囊馑际钦f我活該被她們看不起是嗎？她們看不起我是小縣城來的，其實連你也看不起我是吧？原來你跟她們一樣，不過起碼她們只是惡毒，你還極度虛偽！”

謝天謝地，你終于掛斷了電話，謝謝你讓我成為那個罪不至死的孤獨之人。如果當初我們繼續(xù)說下去，我真的怕，我連此刻給你寫一封信贖罪的資格都沒有。

03

我牽著你的手，走在熙熙囔囔的街頭。很慶幸，那一天的天氣很好，金麥色的陽光照在你的臉上，便瞬間融進你的笑容里。

“黃，你這是打算帶我去哪兒??？別整得這么神神秘秘的，貓說它好難受啊，我的好奇心快把它撐死了?！?/p>

走在路上你也不老實，一旦想知道點什么，就左右晃著我的手。

“就到處走走呀，今天這天氣這么好，總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吧。再說了，一直待家里，我這個身體可吃不消?！?/p>

我一把將你摟在懷里，一臉壞笑。

“哇~你這人，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你總是這樣，一言不合就賴著不走了。好在前面有一個彩票亭，那里圍著不少人。

“我總有預(yù)感，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運的一天，你信不信？”

“不信啊，你最幸運那一天已經(jīng)過了，就是你遇到我的那一天。”

“那只是我幸運的開始而已，前面有個彩票亭，我們?nèi)ピ囋?？?/p>

“算了吧，這種都是騙人的，別浪費錢了?！?/p>

“試試嘛，反正也沒多少錢。萬一中了，我就帶你去吃大餐。別問了，中多少都帶，走吧走吧?！?/p>

我拉著你，結(jié)果一聽到大餐，你跑得比我還快。由于刮獎的地方人太多了，我們選擇去旁邊的抽獎區(qū)。

你將手握于胸前，不知道念了什么咒語，總之那一次，我們中了一個52元的幸運獎。你高興得雙手掛在我的脖子上，嘴里不停換地說著店名。

看你這么糾結(jié)，我干脆為你做了決定，我們?nèi)チ艘郧白畛Ｈサ哪羌腋凼讲蛷d。由于到了飯點，里面的人有些多，我去找服務(wù)員要了號碼，你猜怎么著，我們竟然是第52號，你都不敢相信了。

當你還沉浸在這難以相信的巧合時，一個紳士模樣的服務(wù)員走到你眼前，他的手里拿著兩只緊緊相擁的抱抱熊。

“每滿一百人之后，我們就會抽取一名幸運號碼，送上寓意相愛一生的抱抱熊。恭喜兩位，你們是今天的幸運兒。”

你一把將熊抱在懷里，一直跟我說它們好可愛啊，就跟我們倆一樣。

我說過了，那一天會是我這一生最幸運的日子。而命運也似有允諾般讓我們接二連三地成為最幸運的那一對。

04

“明天我就要結(jié)婚了，如果你能來的話，我會很開心?！?/p>

時隔三年，你就這樣突如其來地告訴我這個消息，不帶署名，也沒有稱呼，我可以假裝沒收到嗎？

“恭喜啦，沒想到在你這么重要的日子，還能記起我這個人?！?/p>

我窩在被子里，這兩天氣溫突降，我應(yīng)該是感冒了。

“大學四年也都是你在照顧我，我怎么可能忘得掉?！?/p>

大學啊，那都是多遙遠的事情了。當初你離開的時候，我的半個魂都跟著你走了，也不知道它還在不在你身邊，也許早死在半路了吧。

“如果你能忘記我那四年對你的傷害，對我來說，會比那些對你的好更讓我更寬慰?！?/p>

也確實是這樣，人總是對別人的恩情不屑一顧，反而對別人給的一絲傷害都耿耿于懷。縱使我付出了很多，也抵不上傷害來得深刻。

“你并沒有對我造成什么傷害，一切都是在選擇。你選擇了一些你認為對的，只是我選擇了去抵觸它們，或許它們并不都是壞的。至少出發(fā)點，我們都不會想著去傷害對方?！?/p>

話是這么說，可是人生就真能這么行進嗎？一場意外事故對我們造成的傷害，遠不及我們對這場事故的偏見來得深刻。

“你能這么說我很高興，你的婚禮在哪兒，如果我明天起得來，我會去的。這兩天感冒了，所以…希望你能理解。”

這一場感冒來得恰到好處，我不需要昧著良心說我很想去。我是有病在身，不需要再找其他借口。

“明晚八點，在國貿(mào)酒店八樓。感冒去醫(yī)院了嗎？不能因為是小感冒就不去醫(yī)院，藥店的藥很難吃好的，還是別圖這點方便了，去醫(yī)院看看吧。”

這種一生病就催著別人去醫(yī)院的習慣，終究是根深蒂固了。也許同樣的關(guān)心，你應(yīng)該給正確的人才對。

“嗯，我會爭取的。感冒藥里有安眠藥，我現(xiàn)在眼睛快睜不開了，我先休息了?！?/p>

那句“祝你幸福”還是寫不出來啊，我真做不到祝福你。不去打擾你，是我最后可以為你做的了。藥劑師也沒跟我說感冒藥還有催淚的作用，怎么我眼里一片汪洋。

05

一切都是那么順利，感恩大家的鼎力相助，才讓我們過上最幸運的一天。

走在楓亭湖畔，你的手里拿著好幾樣禮品，我深怕她會騰不出手接下我這個重量級的禮物。

湖面上波瀾不驚，一陣風吹過，也只會帶起輕微的漣漪。我看了看表，七點五十八分了，那兩分鐘真是太煎熬了，我的心里早已經(jīng)在翻江倒海。

八點整，湖面上直接燃起了一團明晃晃的紅色火焰。隨著火苗的快速流動，兩個愛心開始現(xiàn)出原形。

你激動地用手捂住臉，卻忘了手里還拿著那么多禮物，一下子就將你遮得嚴嚴實實。

“寶寶，跟你在一起的這七年，我將能說的情話都說完了，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說不出什么漂亮話，只想真誠且嚴肅地跟你說一件事，嫁給我吧，不開玩笑的那種?！?/p>

我很高興在我掏出戒指的時候，你沒有拒絕我。但我更高興你在激動之余，并不是將那些小玩意兒放地上，而是認真地都轉(zhuǎn)移到右手，然后伸出左手對我說。

“快點試試，如果戴不上你可能就完蛋了?！?/p>

湖面上交織著皎潔的月光和酒紅色的火光，像極了從湖底傾瀉而出的金色流光，溢滿整片湖畔。

“你說湖底是不是還藏著另一個世界，有一只鯨魚咬破了太陽，金色的流光便源源不斷地流到我們這個世界?！?/p>

也許吧，這個世界遠不是我們所看到的樣子。

06

憤怒為我?guī)砹耸裁?，是比高潮還要短暫的快感，發(fā)泄就在那么一瞬間，剩下的只是那一身的疲憊和無盡的唏噓。

如果我的結(jié)局就止于自我毀滅，那我也能心安理得。然而，當初的肆意妄為，卻讓你這條路上賭上了自己的性命，我該躲于何處藏身？

在你離開的時候，我的半條魂已經(jīng)跟著你離開了。而當你被家暴到患上抑郁癥，最終選擇跳樓的那一刻，我的另半條魂也即將灰飛煙滅。

將那封信焚燒了，你是不是就能看得到？如果看不到也不要緊，有些事我更希望能當面跟你說，就在那個餐廳的門口，就在我失去你的那一天。

怕死，其實是心還活著的表現(xiàn)。當一個人的心已經(jīng)被時間蠶食殆盡，死亡則更像是我亟不可待的解脫。水溫有些高，其實若能再低一些，我會覺得更舒適。但是水溫太低的話，我怕傷口凝結(jié)得太快，那樣我會更痛苦。

浴室的燈光一向都是暖黃色的，在這種環(huán)境里總讓人昏昏欲睡。我將手放進水里，一道亮紅色的霓虹流光便在水中流淌。黃色的燈光配上亮紅色的血液，我的眼前恍惚間溢滿暗金色流光。

也許在另一個世界，還活著另一個我，他一定是一個英雄，在黃昏時分將潛逃的太陽射破。那一腔滾燙的流光便源源不斷流向我，它有些暗，但溫度極高，我覺得身體正在灼燒。

那種燒灼的感覺很微妙，像怒火，也像流光。

07

我別無選擇地開啟了這兩段人生，隨著時間的流逝，兩段命運越離越遠。曾經(jīng)我分不清究竟哪一段是現(xiàn)實，哪一段才是屬于意識里的幻象。

但是現(xiàn)在，如果現(xiàn)實里的我將不再愛你，那我應(yīng)該已經(jīng)躺在了那散發(fā)惡臭的浴缸里。

如果我站在你面前，你應(yīng)該知道，眼前這個人正在深愛著你。而那個傲慢的少年，已經(jīng)消失在本就不該屬于他的地方。

對不起，我是愛你的，如果以愛之名對你有所遷怒，還望你原諒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他永遠都不知道離開你將意味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