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常常做一個夢，夢里的場景常常是我家后面的池塘。池塘的水有時清澈無比，有時又渾濁不堪，而主角目光呆滯，一臉傻樣的站在岸上，看著水里群魚翻滾，好像一口口煮沸了的小鍋。主角名叫小黑，總是十二三歲的模樣，我就是小黑。
這口池塘其實現(xiàn)在還在，每年過節(jié)的時候也總能看到它，不過模樣變得太大。寒冬時節(jié)，水面還沒有結(jié)冰，漂浮著一群彩色的塑料垃圾，再靠近一點就能聞到一種餿味，好像是有人往里面倒了很多吃剩的東西。
以前的池塘并不這樣，雖然算不上水清見底，好歹大家都過來洗菜洗衣。而且里面有許多野生的魚苗，總會在孩子們放假時突然長大，然后再被人用魚鉤給釣出水面。
池塘的另一面是一大片菜園，在初夏的早晨，許多人踏濕了半條褲子才能到達岸邊，然后放一根魚竿就開始釣魚。這時的水面往往起一層薄霧，有許多細小的水花開始從水底涌起，仿佛是一種挑釁，這種挑釁使我很容易上鉤。
所以我也經(jīng)常釣魚，大家在岸上釣，因為要穿過菜園。而我不用穿過菜園，因為我有一個后院，就爬到了梨樹上面。我家的后院種了一棵巨大的梨樹，每年開花之時像掛滿了許多細小的白色鈴鐺，花開花落，幾場大雨過后又總能結(jié)出碩大的梨子。
主角的母親很喜歡這棵樹，常常在吃過晚飯后，端一把椅子過來乘涼。主角也很喜歡這棵大樹，把端過來的椅子墊在腳下，三兩下就趴到了樹梢之上，開始撐桿釣魚。梨樹的枝丫很粗，但算不上很密，所以非常適合坐在上面。但是不太適合坐在上面釣魚。因為甩桿收桿都是大的動作，有一次撐桿我從上面滑落下來，掉在池塘里摔出了巨大的水花，又出了巨大的洋相，就再也不這么干了。
主角所站立的池塘現(xiàn)在還在，只是這棵大樹已經(jīng)不知所蹤，但是沒有關(guān)系，在小黑的夢里，它總是如約出現(xiàn)，從不缺席。
在小黑的夢里，池塘里群魚翻滾，各種奇怪的魚都在水面下若隱若現(xiàn)，還朝著他瞪起了眼睛。這時小黑往往抓起后院的漁網(wǎng)，站在石階上開始網(wǎng)撈。奇怪的事情是，這一切總是沒有任何收獲。那些大魚們就在咫尺之間游動，無論怎么努力，卻總是一無所得。
小黑曾經(jīng)選擇跳進水里，但往往跳下以后才發(fā)現(xiàn)淤泥又軟又厚，塘心的位置深不見底，就開始拼命掙扎。等到醒來的時候，被子已經(jīng)被汗?jié)窳税虢亍?/p>
事實上是那座池塘并不算深，而且沒有什么淤泥。秋天的時候有許多大人穿著皮衣皮褲，拿著鐮刀去水里割很多的水麻菜放在岸邊，曬干了以后是鴨子們最喜歡吃的東西。鴨子們“呱呱”地游成一片，既貪婪又可惡，常常在我們釣魚的時候翹著屁股跑過來，把水里的一切都嚇跑了。
現(xiàn)在的鴨子不這樣，你就是在岸邊趕它們下去，它們也會用腳扒在池塘旁邊的斜坡上，叫得比要殺掉它們還難聽。
我們以前常用石頭驅(qū)趕它們，由于鴨子在水里，我們也常往水里去扔。這種做法往往是兩敗俱傷，而且時間久了，它們并不吃這一套。
小黑的夢里并沒有鴨子，從來沒有，也許是因為鴨子的叫聲太讓人厭煩。或者是長大后吃了很多的烤鴨，身上有一股“鴨煞”之氣罷。
除了有一回，有一回夢到奶奶趕著很多鴨子。左手拿一根竹竿，竹竿上綁了一條紅色的塑料袋子，右手牽著我，我就是小黑。
奶奶坐在河邊的軟草上，笑呵呵地看著我，旁邊蹲伏著很多柔軟潔白的鴨子。這些鴨子都是她親手養(yǎng)的，既不會聒噪亂叫，也不會隨便下水。因為那片水域已經(jīng)是我的地盤，我夢到這些，脫了衣服就跳到水里。
那時候的風(fēng)是多么的柔軟，水又是多么的溫暖。我從岸邊一直游到河的中心，中心有一個浸水的小島，島上面開門了粉嫩清香的荷花。荷葉軟塌塌的漂浮在水面上，荷花在溫水里散落許多金黃色的細粉。
小黑再往岸上看，奶奶還坐在那里對著他笑。岸上的鴨子一言不發(fā)，臥在那里成了巨大的白色棉花。天朗氣清，一切都充滿了希望。小黑想起自己不會游泳，就突然醒了。
后來他跟朋友說起這件事情，朋友說這是你想她，或者她想你了。然后就帶著小黑去學(xué)游泳，他雖然天生手腳不太靈活，后來在水里擺弄了大半個月，已經(jīng)可以趕上朋友的速度。
可是后來那樣的夢就再也沒有做過，再后來小黑想起這事，總覺得好像不是個夢，因為真的發(fā)生過這種事情。河的中心長滿了一大片荷花，荷花的味道沁人心脾，但是荷花的桿葉長滿了許多小刺，我從旁邊游過，腿上被劃了很長很紅的一道疤痕。軟塌塌的荷葉下藏著一只巨大的紅色鯉魚，它看了我一眼，吐出一串氣泡就消失不見了。
小黑在后院的夢里總是有很多的魚類，也有很多類型的漁網(wǎng)，它們整齊地被擺在院墻的一邊，仿佛已經(jīng)成為了習(xí)慣。還有一種習(xí)慣是夢里的小黑從不釣魚，也許是這種行為毫無意義。小黑還在十二三歲的時候常常在后院釣魚，但總是一無所獲。
那些魚類就潛伏在水面之下，時不時游到岸邊看我一眼，我就趕緊拿著漁網(wǎng)去撈，等我在墻邊挑出合適的尺寸之時，它們早就一哄而散。這水底也許還有很多的東西，甚至擁有一個巨大的魚堡，但這些與我都沒關(guān)系。
夢里的小黑常常站在岸邊，看著那些幾乎要咬到他鞋帶的魚。最后終于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池塘里的水還是那么深，盡管實際上只到大人的腰部。水里的淤泥還是令人不能自拔。小黑用手扒著岸邊的梨樹，讓自己不要再繼續(xù)下沉。
看到那些魚，那些大魚搖擺著身體逐漸逃離自己。小黑無助極了，有點難過，他嘆了一口氣，突然想起自己已經(jīng)學(xué)會游泳了。
后來小黑學(xué)會了游泳，在夢里也是如此。他離開了梨樹的保護，憑借著泳池里的記憶，一點一點向深處游去。竟然得心應(yīng)手，波瀾不驚。小黑發(fā)現(xiàn)池塘再也不是深不見底的地方，他到了中心，直立著站在那里。
他的身體浸泡在水里，腳心下是敦實的土地，魚群在他的身邊穿梭而過，岸上有很多的人在跟他揮手，有人說你真是厲害，也有人為他鼓掌。更多的是菜園里忙碌的身影，還有被小黑這個龐然大物嚇得四處逃竄的鴨群。
小黑突然哭了，他從沒有這么開心，也沒有這么悲傷過。他意識到了這是一個夢，一個很多年來反復(fù)不停去做的夢。他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后院的梨樹，想起了那群永遠抓不到的大魚。
他抬頭望了望遠方的田野，有幾只大雁正背離這此地，越飛越遠。遠方的山脈是一抹紅色，紅色上面有一道金燦燦的黃暈。大雁的聲音非常響亮，一直傳到自己的心里。
這些年小黑常常做一個夢，現(xiàn)在也仍在繼續(xù)。他站在后院的池塘邊上，看著水里有許多魚群在游。岸邊的梨樹迎風(fēng)招展，池塘的水溫暖而又清澈。有時小黑也脫了衣服跳進水里，但總是毫無收獲，因為他也成為了一條大魚。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