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王者榮耀的時候，經(jīng)?；蛴腥肆R我方豬隊友，智障。然后被罵的人立即泉水掛機回罵過去。但是大多數(shù)時候，那個千里越塔送人頭的就只是個碰巧做完作業(yè)的小學生而已。我常常在想，真正的智障應該不會跑來打游戲吧？而且智障被人罵智障到底是怎樣的感受呢？他被罵了以后會想到要懟回去嗎？

我也僅僅在小學階段接觸過真正意義上智力有問題的同學。小學二年級，有個很胖并且臉頰總是泛紅的女孩，數(shù)學考試只考了20幾分，全部的判斷題她都打叉，這樣會多得一些分數(shù)。她總是在課上一個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吃巧克力。其他同學也喜歡捉弄她，把她所有的考卷在全班傳閱，放學后跟在她后邊起哄。我雖然不在欺負人的陣營里，但也是一名吃瓜群眾，對他們的行為沒有制止。但通常即使是老師，對這種事情也是采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tài)度，把這當成是小孩之間普通的打打鬧鬧，而不是值得重視的校園霸凌行為。大概正常孩子在學校被欺負了之后，家長會找學校理論，而智障兒童的家長可能有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孩子在學校里受委屈了。他們被霸凌往往真的就是被徹徹底底地無視了。后來上了初中、高中和大學之后，和智力殘疾的人是徹底沒有交集了，畢竟教育制度已經(jīng)把他們和智力正常的學生隔離了。

有時候我也會幻想，隨著技術的進步，有一天是否會有什么方法能夠讓智力障礙的人恢復正常，就像讓盲人恢復視力一樣呢？而他們擁有了正常智力后的生活又會是怎樣的呢？他們會不會想要去立刻報復那些欺負過他們的人呢？他們還記得是誰欺負過自己嗎？

曾獲1959年度雨果獎的科幻小說《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就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一個智商70的弱智查理通過接受一次醫(yī)療實驗，智商迅速飆升到了185，成了不折不扣的天才查理。他的生活也因此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從前因為智力問題，他從小受盡歧視，父母因為他的治療費爭執(zhí)不下而最終分居，親妹妹也討厭自己，成年之后，他被拋棄到寄養(yǎng)中心，在面包店做著送貨的工作，偶爾也會被同事捉弄一下。成長過程中可謂是伴隨著恥辱和嘲笑。

而現(xiàn)在他智商185，可以輕松學會20幾種語言，可以在幾天之內(nèi)掌握一門別人要幾年才能夠掌握的高深學問，甚至可以寫出名留青史的鋼琴曲。這樣的天才，是不是就是成為人生贏家，從此幸?？鞓访恳惶炷?？但和很多天才的宿命一樣，查理能夠理解晦澀的數(shù)學哲學，卻不能破解人心的運作方式。

要說智障和天才有什么共同之處，那大概就是命運賦予的同等重量的孤獨。作為智障，他沒有能力融入社會，被視為社會的負擔，受盡排擠。而天才，凡人沒有能力理解他，大多數(shù)人也不喜歡天才帶來的壓迫感，他只能遠離蕓蕓眾生，獨自鉆研古奧的真理。最終，醫(yī)學實驗失敗了，天才查理又回到原點，去了寄養(yǎng)中心，曾經(jīng)的天才經(jīng)歷就宛如一個短暫的夢。

作者丹尼爾凱斯是心理學專業(yè)出身，在描繪智障查理向天才查理轉變的心路歷程中，對于人物內(nèi)心的感受，出現(xiàn)的童年的夢境，記憶以及類似人格分裂的體驗，刻畫得都非常細膩真實，合乎心理學的邏輯。而在討論超級智力的話題時，作者沒有像別的類似的小說一樣，極力去渲染天才智力所帶來的優(yōu)越和奇妙體驗，或者天才運用超級腦力怎樣實現(xiàn)個人抱負和社會期待，而是聚焦到智力與人性的辯證關系上來。因此讀完這本書，觸動我的，更多的還是關于社會應該怎樣看待弱智群體和醫(yī)學實驗應該遵循怎樣的倫理法則。

曾經(jīng)在知乎上看到一個問題 ，“極重度智障的兒童是否有接受教育的價值？”這個提問看似溫和有理，不像質(zhì)疑殘障人士的存在是否有價值那種問題，那么尖銳和偏激。但是隱藏在發(fā)問者背后預設的立場和論據(jù)卻讓人十分擔憂。因為智障兒童缺乏認知和思維的能力，所以智障兒童沒有受教育權利。因為他們會浪費社會的教育資源，所以他們沒有接受教育的價值和必要。在書中，在特殊學校里，有個智障女孩，她的家人不得不給她做絕育，因為她總是會被別有用心的人用糖果或者冰淇淋進行誘奸，為此她已經(jīng)生了三個孩子。在現(xiàn)實中性侵智障女性的事件也不在少數(shù)，大家對此的反應卻有些淡漠，立案調(diào)查也很困難。如果我們的教育，告訴智障兒童要保護自己，如果我們的教育，告訴正常人要尊重和平等對待殘障人士的生命價值，那么這樣的罪行即使不會被根除，也應該會得到減少。反之如果覺得智障兒童沒必要占有教育資源，這樣一路道德滑坡下去，不知道會給他們的原本不幸的生活將會帶來怎樣更大的災難。

醫(yī)學實驗的倫理邊界究竟在哪里？我們究竟能不能用醫(yī)療技術提高一個人的智力？現(xiàn)在我們可以換腎臟，裝假肢，做整容，是不是同理，我們有一天也可以給大腦做整形做強化，讓自己變得更聰明呢？畢竟大腦也只是一個人體器官嘛。還是我們應該像對待克隆人一樣，限制這方面技術的應用呢？當然，要是有一種技術能把全部的智障兒童都實驗改造成天才，他們的父母肯定很愿意的。而望子成龍的一般家長肯定會反對，這無疑讓他們的智力一般的孩子輸在了起跑線上。想想前段時間的關于聰明藥莫達菲尼的報道，僅僅是因為這種藥物能夠在短時間內(nèi)提高人的精神注意力和10%的記憶力，名校當中就有將近四分之一的學生服用，完全不顧這種藥物潛在的副作用和長期的危害。那要是真的發(fā)明出了能夠永久性提高智力的聰明藥，恐怕為之瘋狂的就不僅僅是家長和學生了。

除此之外，這本書還引發(fā)了我對人工智能的質(zhì)疑。記得在《攻殼機動隊》里，機器人塔奇克馬在開始具備初步的自我意識之后，就在看這本《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而當它們發(fā)展出個性的時候，就被人類銷毀了智能。大概人類也覺得，賦予機器以智能，就如同上帝主動把禁果塞到亞當和夏娃的嘴里，太愚蠢和危險了……

都說科幻小說是未來的預言?！东I給阿爾吉儂的花束》寫于1957年，但目前還沒有出現(xiàn)能夠治療智障的醫(yī)療技術，大腦改造技術也還沒有廣泛運用。但無法斷言未來是否會有類似的發(fā)明存在，也不知道這種技術將會怎樣改變世界。但通過閱讀這本書，提醒我們，智力如果不和人的情感相結合，將會是場徹底的失敗和災難。無論技術多發(fā)達，倫理都不是能夠被無視的底線。一個社會不應該僅僅看重智能和效率，更應該關注的是情感和良心。只有這樣，無論你是天才還是白癡，都不會被孤立和排斥，都能夠得到尊重和理解。這才是人類美好未來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