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滴血道袍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夏夜悶得能擰出水，知了在苦楝樹上扯著嗓子干嚎。王石頭蹲在褪了漆的門檻上，捧著豁口搪瓷碗扒拉最后幾口面條。面湯里漂著的黃瓜片蔫巴巴的，倒是浮著一層亮汪汪的豬油星子。他仰著脖子把湯底往嘴里灌時，突然被個硬物硌了牙。

"呸！"吐在手心的物事沾著涎水，在月光下泛著幽幽青光。那是片拇指蓋大小的青黑色鱗片，邊緣帶著鋸齒狀的裂痕，湊近能聞到鐵銹混著河腥的氣味。屋檐下的煤油燈恰在這時"噼啪"爆了個燈花，驚得竹簾后竄過道黑影。

正要湊近細看，遠處炸響的哀嚎驚散了暑氣。"無量天尊..."那聲音像是砂紙蹭過生鐵，裹著濕漉漉的回聲撞進院里。趴在井臺邊的黃狗"黑子"突然支棱起耳朵，喉嚨里滾出壓抑的嗚咽，尾巴死死夾進后腿根。

春梅掀起灶房草簾時，正撞見籬笆墻在月色下詭異地扭動。拇指粗的荊條"嘎吱"迸裂，黑影裹著腥風擠進院里。那是個渾身滴水的道袍人，衣擺掃過處留下暗紅色拖痕，活像條受傷的蜈蚣在爬。腌酸菜的大水缸突然"咕咚"冒起氣泡，驚飛了梁上三兩只灰鼠。

"清風觀...天火..."來人撲通跪在曬谷場上，道冠斜掛在花白鬢角，露出后頸碗口大的青斑。王老漢的棗木旱煙桿"吧嗒"掉在青石板上，煙袋鍋里的火星子濺上褲腳也渾然不覺——那道袍下擺滲出的暗紅泥漿，分明是村東亂葬崗特有的血土。

石頭突然尖叫起來。老道抬起的手臂上，腕間疤痕如同活物般蠕動，裂開的細縫里滲出青黑色黏液。更駭人的是，那道冠遮蓋的隆起處竟鉆出半截蛇尾，細密的鱗片紋路與自己撿到的那片如出一轍。

春梅撲過來捂住兒子的嘴，粗布圍裙上的醬醋味混著冷汗鉆進鼻腔。月光恰在這時偏移三寸，檐角的蛛網(wǎng)在眾人臉上投下細碎陰影。全家人都看清了：老道背上鼓起的駝峰根本不是道冠，分明是團緩緩蠕動的蛇首輪廓，鱗片開合間發(fā)出"咔嗒"脆響。

"先吃飯。"王老漢用煙桿敲了敲石磨桌沿，這是當年在生產(chǎn)隊當保管員訓人的架勢。春梅端來的海碗里浮著油花，老道接碗時袖口滑落，腕間的青鱗疤瘌已經(jīng)蔓延到手背。面湯潑在道袍破洞處，露出底下青黑的皮膚，像是漚了半月的藕節(jié)。

更漏指向子時三刻，老道揣著二十塊錢消失在夜色里。石頭扒著籬笆縫張望，月光下看得分明：那沾著血土的布鞋印間，每隔七步就落著片青鱗。最后一枚恰巧嵌在門檻石縫里，被他用鉛筆刀撬出來時，鱗片邊緣竟?jié)B出暗紅血絲。

當夜三更，石頭被尿憋醒時，發(fā)現(xiàn)整個院子浸在血霧里。白天老道跪拜處的地縫正汩汩冒泡，摻著青鱗的血漿像蚯蚓般蠕動。更駭人的是爺爺正蹲在那灘血水前，握著刻扁擔的雕刀剮取鱗片。刀刃刮過鱗片的"沙沙"聲里，老人后頸悄然隆起核桃大的肉瘤。

井臺上的黑子突然狂吠，石頭扭頭時差點摔進夜壺。月光下的水缸映出詭異波紋，浮沉的酸菜間赫然沉著只人眼！那瞳孔泛著金邊，正隨波紋一圈圈放大。等他揉眼再看時，缸底只剩幾片青鱗隨波起伏，泛著沼澤深處才有的冷光。

西廂房傳來春梅的驚叫。石頭沖過去時，看見母親攥著斷成兩截的桃木梳——篦齒間纏滿青黑色長發(fā)，發(fā)梢還在微微扭動。王鐵柱抄起門后的鐵鍬，鍬刃上的陳年血漬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那是去年殺年豬時濺上的，此刻混著鱗片刮擦聲，竟讓人想起剃骨刀蹭過豬喉管的響動。

"都回去睡！"王老漢的旱煙桿敲在門框上，震落簌簌墻灰。老人渾濁的眼珠泛著血絲，煙袋鍋里新填的煙絲竟飄出蛇蛻焚燒的焦臭味。石頭縮回被窩時，摸到枕席下藏著的青鱗片正在發(fā)燙，像是剛在灶膛里煨過。

梆子敲過四更時，整個王家宅院突然響起細碎的刮擦聲。那動靜像是千百只指甲在撓門板，又似春蠶啃食桑葉。石頭用被子蒙住頭，卻聽見瓦當上的露珠砸在青石上，每一聲都化作貨郎的吆喝："賣青鱗喲——換命錢——"（完）

作者：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