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天。春雨本就像小姑娘，不善于豪壯地?fù)]灑，細(xì)聲細(xì)氣地裁剪了一夜春韭，大概是累了，第二日陽光出來之前她就悄悄地走了，只惹得桃花妒忌似的更紅，梨花好像不屑，只可著勁楚楚動人地白。太陽吮吸了一天雨露精華，對滿山的翠微和生機(jī)留戀不舍，抓著山頭的柳條不情愿地往下落。
山兒靠著大門旁的院墻，雙手圈著三歲的兒子，小家伙一會兒跑出他的懷抱，一會兒又回來，還撿了一片大大的桑葉，小手毫不留情的把桑葉拍在他臉上，嘴里樂呵呵的笑，叫著“葉葉，嘻嘻，葉葉?！鄙絻鹤炖飸?yīng)和著，卻把葉子從臉上拿下來，報復(fù)似的捂兒子的笑臉。那小家伙笑個不停，掙脫他懷抱，跑到院子里去找奶奶。山兒點(diǎn)燃一支煙，無光的眼睛望著夕陽的留戀，聽著早出的蛙兒咕咕的情話，竟然淡淡地有些傷感。他本是個樸實(shí)遲鈍的山里孩子，見慣了夕陽山色，從無感悟，此時卻無由地傷心。他猛吸兩口劣質(zhì)煙，頓時四周煙霧繚繞，那些煙霧裊裊升起，將他的記憶也又牽又拽慢慢扯向遠(yuǎn)方……
一
山兒覺得自己不是念書的料，看見課本頭就大。雖然父親希望他念書，最好考個大學(xué)念念，那樣可以走出山村，在外面體面生活。但他剛到初二就受夠了知識的“折磨”，單方面地決定退學(xué)。父親雖然嘆息惋惜，卻也并不粗暴強(qiáng)迫。母親從未上過學(xué)，也不是書香門第，沒受過“知識就是力量”的教育，對白紙黑字的東西陌生而不迷信。她對山兒的愛是那種細(xì)枝末葉且執(zhí)著的偉大，她說：“不念了就不念了，你看為念個書，把我娃頭都愁白了！”說著還不停地?fù)崦絻旱念^發(fā)。
山兒從此倒有點(diǎn)逍遙，幾年間快樂極了。喂豬養(yǎng)牛，呼狗喚雞，春天摘桑養(yǎng)蠶，夏天河里洗澡摸魚，秋干農(nóng)活冬溜冰。白天的事干完，就在村里竄竄。有時割半籃子苜蓿芽給三奶奶四爺爺之輩送，很多時候的下午是去村里的大打麥場去玩。
那大打麥場是農(nóng)業(yè)社時眾家合作打麥?zhǔn)占Z的場所，很大，現(xiàn)在早就廢棄不用了，但村里的人閑時都愛到那里去打發(fā)飯后時光。小孩子打沙包玩游戲到處踩踏，保持著這個打麥場曾經(jīng)的光堂，不見雜草。婦女們不太出來，出來了也只是坐在場邊看風(fēng)景納鞋底拉女人們才能拉的家長里短，老太太坐在她們旁邊曬太陽外加蒼老的傻笑，有時也能煥發(fā)出年輕時的光彩，大聲說話一鳴驚人。老頭們則靠著里面的土墻或樹木，抽旱煙講笑話侃故事下象棋，煙霧繚繞，咳嗽陣陣，罵人的土話有時過于“幽默”和大聲，也惹得婦女孩子們哈哈大笑。三爺爺和小孩開個玩笑似乎有點(diǎn)黃，五爺爺就看笑話似地說：“老三，兒媳婦就在場邊坐著，你個老慫再大點(diǎn)聲說！”三爺爺馬上住口，不停地吸煙，吐煙霧遮掩尷尬，大家哈哈大笑。
山兒不愛和小孩子玩，反倒常坐在嗆人的旱煙味里，聽老頭們講故事和笑話，看他們?yōu)樽咭徊狡鍫幍猛倌c胡須齊飛，土話共表情同趣。三爺爺愛開玩笑，有點(diǎn)“老不正經(jīng)”，他靠著一棵楊樹，抽著旱煙，把一根蒿棍伸進(jìn)耳朵里亂攪動，表情倒很舒服的樣子。他講了一個笑話：“一個媳婦很怕婆婆，婆婆死了，她守靈時看見墻上掛著婆婆的遺像，捏起拳頭對著相片作了個揍死老死狗的樣子，沒想到一陣風(fēng)吹得棺材響，把媳婦子嚇得鉆到桌子底下喊：’我是開玩笑耍子的?！贝蠹叶夹?。二舅爺說：“這老家伙又胡諞，現(xiàn)在哪家媳婦子還怕老婆婆，恐怕是你家媳婦子怕你這個老公公?！贝蠹液逍?，山兒也跟著笑。三爺爺拿掏過耳朵的蒿棍敲他頭：“瓜娃子你笑啥呢，看你個小狗崽子能娶多好的個媳婦！”
山兒說：“我不娶媳婦?！?/p>
老人們比聽到笑話很高興，笑得唾沫從已掉了的那個牙空里和著旱煙往外噴。三爺爺說：“不娶媳婦？！不娶媳婦你拿啥下狗崽子？”
五爺爺嘆一口氣：“哎，而今咱這山里娶個媳婦難吶！”這個話題幾乎是全部山里人的沉重，一提起來老人們就嘆息，似乎斷子絕孫就在眼前。三爺爺也開始沉重：“是啊，不好娶，而今他娘的女兒賣得跟飛機(jī)一樣貴，彩禮動不動十多萬，還要求在城里買房子，咱是種地的又不是種搖錢樹的?！?/p>
二舅爺說：“徐家堡子劉忠家那個老三娶了個彭陽的，花了好八九萬，前幾天跑了，把劉忠氣得幾天沒吃！”然后各種嘆息各種罵。三太爺是村里輩分最高的長者，老得胡子都懶得動了，嘴里已沒幾顆牙，說話也不清楚，但愛談關(guān)于莊稼的話題，平常之時只會笑，要么就是抱著小孩子親到那孩子一臉唾沫。這時他突然很大聲的說：“娃呀，這奏斯（就是）三（山）里?。ㄈ耍┑拿?！?。ㄈ耍┎恍琶矗]）辦法！”然后各種笑聲各種怪話，小孩子就直接跟著學(xué)他說話。山兒只是笑。
二
村里的改子在外打工很幾個年頭了，雖然累得黑黑瘦瘦，但是家里卻因?yàn)樗蚬ざ鴮拰挸ǔā＿@年過年他很早回來了，不抽旱煙，抽比較高檔的紙煙，一般村里人抽兩三塊錢的蘭州煙，他抽的煙至少十塊錢。過年和大家玩牌打麻將，輸了也很干脆，不耍賴。他帶出去的幾個村里人聽說也掙到了錢，山兒于是心里也想著去打工。
父親打過工，知道打工的累和苦，但他這幾年老了，就愁兒子還沒娶媳婦呢。心想讓他出去說不定可以看定一個對象，至少能掙點(diǎn)錢以后娶媳婦。他沒多大夢想，覺得兒子能娶個打工的姑娘就已經(jīng)很門當(dāng)戶對燒高香了。母親當(dāng)然是怕他出去受苦而舍不得，但是生活遙控她必須同意。她勤快地替山兒收拾好了鋪蓋卷和一切，并和父親去找了改子，讓他過完年出去時帶上山兒并照顧他。改子很豪爽的同意了。
山兒走的前一個晚上，母親讓他先睡，然后把他的鋪蓋捆好又打開塞些東西進(jìn)去，捆好又打開，來來回回好幾次，致使那鋪蓋卷不像是打工出門的輕裝，倒像是往前線送運(yùn)的物資。收拾停當(dāng)已夜深，她坐在床頭摸山兒的頭和臉，山兒倒是真沒睡著，但也不睜開眼睛，靜靜地享受這撫摸。
山兒走時河冰已化，碎塊隨著河水相互碰撞，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囊宦犯璩h(yuǎn)去。他跨過獨(dú)木橋，身體撲倒貼在地上，臉也貼在地上，似乎在傾聽家鄉(xiāng)土地山河的聲音，有點(diǎn)藏民轉(zhuǎn)山的那種虔誠。然后爬起身拍拍土，接過父親肩上的鋪蓋卷。這次倒不遲鈍，居然爽快的對母親說：“媽，等我掙錢了，給你買好吃的回來?！蹦赣H霎時笑得掉眼淚，幾乎無話可說，只說“出門機(jī)靈一點(diǎn)，顧好自己?！备赣H的離別贈言無非他打工的經(jīng)驗(yàn)——干活做事要有眼竅之類的。山兒答應(yīng)一聲，背起東西轉(zhuǎn)身就走了。
山兒在建筑工地上做鋼筋活，包工的頭頭也是本地人，人還算好，就是干起活來性子比較急，不給人喘息的機(jī)會。改子算是老大手下的老二，平常就是他帶著大家干活。山兒毫無經(jīng)驗(yàn)，做小工都不合格，但干活還算勤懇，能出力，頭說給他開一天85塊工錢。他倒很知足，并不嫌少。每天抬鋼材、伸展鋼筋以及切割彎曲之類的活倒也并不復(fù)雜，山兒很快就學(xué)會了?；铍m然簡單單調(diào)，但累是免不了的。山兒倒很享受那種徹底的累，人累了就想的少，干完活吃完飯，頭挨著枕頭就睡著了，有一種精神解脫的輕松。
他打工的那個城市雖不算大城市，但畢竟是個城市，少不了本身的繁華。山兒在農(nóng)村里對藍(lán)天白云芳草萋萋有一種看慣了的淡然，對這城市里的所謂繁華卻不能不感興趣。有時干完活，工頭或改子帶他們到街上去逛。山兒很高興，東看西瞧，南走北逛，煞有興趣。有時大家逛累了要喝酒吃烤肉，山兒也跟著去。吃喝時都不談錢，但等到領(lǐng)工錢時，山兒發(fā)現(xiàn)少了，一問之下才知道每次大家在外的開銷會從工錢里扣除，并不是老板請客。這倒也無可厚非，山兒雖然心疼將錢亂花了，但也不能說什么。此后他逛街前在工地食堂里一次性就將劣質(zhì)飯?zhí)顫M肚子，不再參加集體吃喝。
山兒沒想到母親會來工地看他。母親來時他正戴著個安全帽曲著腰往鋼架里面送鋼卡。母親喊他，他一伸腰轉(zhuǎn)頭，當(dāng)?shù)囊宦晫㈩^撞在鋼架上。母親別的沒帶，肯定是帶了很多好吃的，煮雞蛋以及韭菜餅之類的，他大飽口腹之欲。干鋼筋活特費(fèi)手，通常一雙手套撐不了一天就破得體無完膚。母親看他白線手套上盡是鐵銹黑斑，卻又被到處破洞撕扯的支離破碎，手上磨出的血泡和繭肆無忌憚地露著。心疼得不行，“教唆”山兒回家，干脆不干了。
山兒傻笑說不是很苦，執(zhí)意不走，再說這個月的工錢還沒領(lǐng)，走了就不好要了。母親又要出去給他買手套，山兒說自己褥子底下壓著很多手套，不用再買。母親無語，將他早已臟得有點(diǎn)不好意思的床單被套枕巾衣服統(tǒng)統(tǒng)洗了，又要洗山兒身上穿的衣服，山兒說這洗了沒用，不到半個小時就臟了，干脆不用洗，干活時穿上，干完了脫下就行了。母親之后忙忙碌碌收拾不斷，要走了卻又絮絮叨叨戀戀不舍。
山兒出去給她買了個西瓜，說帶回去和父親吃，母親說家里種了，不用再買。他想要母親拿回去確實(shí)不方便，干脆在街頭切開，母子倆頂著烈日吃了。山兒不顧母親嘮叨，又買了一大堆東西，都是農(nóng)村不常見又不太貴的，還給父親買了二斤不錯的旱煙絲。送母親上了車并叮囑她走山路時慢點(diǎn)累了就歇一會，然后一個人回了工地。
三
山兒二十三了，這幾年把打工當(dāng)事業(yè)干，也算攢了一點(diǎn)錢。一周后他就要結(jié)婚，他這幾天忙得不亦樂乎。新娘是個安徽姑娘，叫吳真，算不得漂亮，但絕對不丑，也在城里打工。山兒以及父母當(dāng)然要求不高，只要無病無疾端莊正派就阿彌陀佛了。吳真不愛說話但愛笑，嘴也甜。山兒的遲鈍樸實(shí)在她眼里算不得愚笨，反而說是老實(shí)。這年頭老實(shí)的人可以算作無用至極，但卻有深情專一的保障。
山兒帶她回家時恰好苜?；猓筒嘶S的時節(jié)，她沒見過這些，新鮮好奇之余更對山兒燒蘋果燒雞蛋烤青蛙的美味贊嘆不止。那時候她是否已經(jīng)芳心暗許我們當(dāng)然無從知道，山兒更理所當(dāng)然的懵懂無覺，不過她對這山村的新奇毫無掩飾，她的胃大概是先投降的。
山兒不會煽情說我愛你之類的，卻懂得體貼樸實(shí)的關(guān)心。相悅之時的沖動，山兒迷迷糊糊半推半就，吳真卻有行云流水般的主動。一夜過去，山兒的心就此沉迷，直至談婚論嫁，他似乎還在夢里。雙方家長見面商談，吳真的父母倒沒表示山村塞閉條件不好，亦無特別為難的話語，很爽快的一句話，只要彩禮給夠，什么時候娶都行。不多不少吉利數(shù)六萬，山兒父親似乎嫌多，但想一媳難求，也就答應(yīng)。山兒的存錢加上自己這幾年農(nóng)物收入，堪堪六萬，再借兩萬以作辦喜事用。
那天敲鑼打鼓，鞭炮聲響不斷，人來人往，道賀嬉鬧之聲不止。當(dāng)兼作村長的主婚人底氣十足聲蓋眾喧宣布陳惠山與吳真合法結(jié)為夫妻時，一片歡喜。當(dāng)時由于戶口問題還沒解決，村長就拿著村里一對夫婦的結(jié)婚證大聲喊年齡合格頒發(fā)結(jié)婚證，充數(shù)而過。此后拜高堂敬喜酒鬧洞房自然有農(nóng)村特有的熱鬧。吳真父母歸家，由于路途遙遠(yuǎn)，也就免了三天回門的過場，從此吳真就算是陳家一員，該過屬于自己的生活。
吳真的生活即是山兒的生活，山兒的生活除了種田就是打工，做生意掙大錢一沒資本二沒天賦，所以根本就沒想過；報效國家做有用的棟梁更是遙遠(yuǎn)，于山里就跟玉皇大帝一樣遙遠(yuǎn)，壓根不會想到。種田似乎也無大的出路，至少掙不了錢，這世界沒錢就等于生活沒意義，所以他的生活只有打工。
過完年，開了春，三太爺終于走完了一生，村里再也聽不見他因無牙漏氣而不清不楚的話。全村人忙忙碌碌又為這個輩分最高的前輩送行，山兒邊忙邊想當(dāng)初三太爺說的那段關(guān)于山里人的命的話，可惜再也聽不見了。等一切忙完，一口新鮮的苜蓿芽都沒吃上，他就去了工地。吳真不愿呆在家里，四口人商量之后，還是讓她回到原來的酒店打工。
山兒的責(zé)任不再是一個人的，當(dāng)兒子來到這世上，他高興之余，卻感到更累，遠(yuǎn)沒有當(dāng)初一個人打工時什么都不想的輕松。小兩口的意思都不愿使兒子再像他們一樣打一輩子工，該上學(xué)，走出山，所以要好好培養(yǎng)。奶粉玩具之類的幾乎就花掉了吳真所有的工資。母親把孫子當(dāng)金疙瘩愛，只要見到他抱在懷里就咧開嘴不停地笑，似乎幾十年歲月刻下的皺紋都被這笑抹平拉展了。老兩口表示非常愿意帶孫子，小兩口得了這免費(fèi)且甚于保姆的保姆，自然愿意。
四
那個夏天，風(fēng)調(diào)雨順，小麥大產(chǎn)，家鄉(xiāng)一片紅翠。山兒歇工幾天回家?guī)透改甘胀昙Z食，帶了些特產(chǎn)先去酒店看了媳婦。山兒農(nóng)忙較累，無甚興趣，吳真卻大概是受了這天氣熱浪的蠱惑，情熱如火，撩撥的山兒也按捺不住，在吳真租的小屋子里也來了個風(fēng)調(diào)雨順，才回到工地上。那一夜鼾聲如雷，似乎要把疲乏隨這鼾聲打出去，為明日的勞累儲蓄力量。
第二日天照舊熱，人人揮汗如雨。山兒捏緊伸展鋼筋的機(jī)器吐出來的鋼筋頭，隨著頻率邁著慢步向前機(jī)械的走，左手不停擦汗。到一定長度時停下，用鐵鉗絞斷，繼續(xù)重復(fù)這個過程。拉了幾根后，山兒對這種機(jī)械重復(fù)早已無趣，漫不經(jīng)心的走著?？斓筋^時，那機(jī)器突然熱癥發(fā)作似的哐哐直響，滾軸震動，山兒手里這頭的鋼筋受大力震動，急速旋轉(zhuǎn)震動不停，他聽身后人喊“快松開”，還沒反應(yīng)過來，鋼筋頭已經(jīng)撕裂手套，脫手而去，他急忙躲避以免被打到。已經(jīng)來不及了，鋼筋甩過來打在他小腿上，一陣鉆心的疼帶著他直跌了出去，旁邊恰好但很不幸好的是一堆準(zhǔn)備粉刷用的石灰，山兒一頭栽在里面……
山兒醒來時覺得腿疼，眼睛更疼，最可怕的是眼前一片黑暗。腿傷倒無大礙，只是外傷，眼睛卻永遠(yuǎn)是不能看見世界了。從此他的眼睛也只用來流心里的淚，再無用處了。
老板當(dāng)然說這事不怪他，表示要用錢私了。山兒以及父母當(dāng)然對這些處理方法一無所知，別人攛掇他們找老板鬧就能拿到更多的錢，他們苦無鬧之良法，也不敢去鬧，加上改子勸阻，吳真也表示盡快拿點(diǎn)錢就行了，搞不好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于是此事以老板給山兒三萬塊錢就息事寧人了。
父親從此的日子多是滄桑的嘆息，母親除了嘆息外加流淚抱怨老天給自己的命太苦。山兒心里雖然苦，但從不善于表達(dá)。沒想到山兒這種有苦不訴的“麻木”給了吳真雙份的抱怨，白天叨叨，晚上還是叨叨，妻子把丈夫的怨氣完全剝奪，全由她一個人發(fā)泄。山兒受不了這日子，決定還是出去，何況家畢竟還是要養(yǎng)的。
山兒又去找改子，幾經(jīng)交涉，才答應(yīng)讓他看守工地倉庫和大門，一個月給一千塊錢。吳真當(dāng)然不愿呆在家里，一定要跟去?，F(xiàn)在的公公婆婆早已沒了封建社會的威嚴(yán)，夫權(quán)也早已國土淪陷，沒多大權(quán)利，不能完全控制媳婦，只能答應(yīng)她。吳真重回原地，這次還帶著兒子。
山兒的“工作室”其實(shí)只是幾塊鐵皮加木板搭成的小屋，里面堆著一些雜物外加一張床，冬冷夏熱。山兒自己有個小火爐，每天燒開水，于是整天你進(jìn)我出人很多，不是來泡茶就是來聊天，更有來偷懶的，倒是很熱鬧，跟陶淵明“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清靜是兩個極端。沒什么苦活，卻不是很閑。他白天在這兒，晚上還得睡在這兒看工地。讓一個瞎子看工地不過是工頭對他的敷衍，不愿他再糾纏，其實(shí)看不看都無所謂。山兒也就順便混口飯吃，不去認(rèn)真。
吃飯時他就回吳真租的那間小屋子里，一家三口一起吃。
五
秋高氣爽，但天氣依舊熱得很。山兒的“辦公室”里很不舒適，就到外面坐著，和干活的工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偶爾給他們搭搭手遞個東西幫個小忙。突然一陣涼風(fēng)襲來，濕氣撲面，有人說：“天好像要下雨了。”天似乎聽見了這句話，轟隆一聲雷，好像在回應(yīng)這句話，跟著黃豆大的雨點(diǎn)就砸了下來。除室內(nèi)的活能干外，大家就都收工了。
一會兒山兒的小屋子里就擠滿了人，喝茶聊天罵臟話，打牌下棋小賭博，人和聲音塞滿了這屋子的所有空間。山兒聽外面的雨噼里啪啦一陣大響，跟著稀里嘩啦一陣瓢潑，漸漸淅淅瀝瀝小聲揮灑。打了一把傘，就摸索著出去了，踏著雨向吳真那里走去。
他想?yún)钦孢@會兒肯定還在上班，兒子該在睡覺，去逗逗這小家伙。當(dāng)他摸到門，掏鑰匙的時候，屋里稀里嘩啦一陣響。他以為兒子滾到了地上，趕緊開門，情急之下鑰匙卻急忙找不到孔，這時門卻自己打開了。只聽吳真驚奇外加小慌張的問：“你怎么回來了？”山兒不答反問：“你怎么在家？”說著收傘進(jìn)屋。
吳真遞給他一個干毛巾，說：“我今天沒事干，早回來了?！?/p>
上天讓一個人失去一樣?xùn)|西的時候，總會在別的方面給人點(diǎn)補(bǔ)償，眼睛瞎了，耳朵卻能敏感起來。山兒明顯感覺到屋里除了兒子、妻子外還有一個低微的呼吸，于是問：“家里來人了吧。”吳真走神似地猶豫了一下才說：“沒有啊，就我和兒子睡覺呢?！鄙絻骸芭?”的一聲，不再去問。
他雖然遲鈍，卻并不傻，眼睛雖然看不見，但心里還算明白。他擦了頭上的水，把毛巾給吳真，一轉(zhuǎn)身就往那呼吸聲處走去，還沒摸到，就聽見“哐當(dāng)”一聲，小凳子被人碰倒在地。
這屋子本來就不大，床、桌子，以及鍋碗瓢盆小凳子占了很大的地方。這時他明顯聽見一個男人的呼吸很緊張很急促。他有點(diǎn)心涼，不再去摸。卻走到吳真跟前，一把抱住她，伸手一摸，她衣服都沒穿好，只歪歪斜斜穿了一件T恤，胸罩也不在身上，牛仔褲的拉鏈都沒合上。他放開她，回坐到床邊，一手扔開亂七八糟的衣服和被子，伸手摸兒子，摸到那塊似乎還留著體溫的地方，他的心不停地抽搐，忍不住落淚。
吳真無言，門外鞋子濺雨聲不斷，那男人已經(jīng)奪門走了。山兒抱起兒子就往外走，順便一腳沒留意踢飛了一個茶壺。
吳真喊：“你把兒子抱到哪里去？外面在下雨！”她擋在門口，山兒想也不想低喝一聲：“滾開！”順手一把就把她推開，吳真好像撞到了墻上，一聲疼痛的叫喚還沒呻吟完，山兒就出了門。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邁開了大步就走，沒想到腳下一滑，仰天一跤，重重的摔在地上，幸虧兒子還在懷里，但已經(jīng)哇哇大哭。山兒突然感覺沒有力氣，索性不起來，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吳真出來扶他，被他一肘打了個趔趄，還沒站穩(wěn)，雨水使壞，又是一跤倒地。她爬起來不再扶他，將兒子抱了進(jìn)去。
雨漸漸小了，零零散散的飄落，落在他臉上，一片冰涼，他卻一動不動。沒人在乎他此時的傷悲，雨水也自顧自的落，不痛不癢漠不關(guān)心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邊的水灘上，打出一個圓圈，又一個圓圈，那些圓圈蕩起的漣漪相互碰撞，都碎在了他默默的熱淚里。
半夜了，吳真沒再來叫他。他自己爬起身，進(jìn)屋也不脫雨水泥濘拖沓的衣服，直接在床上一躺。心里一會兒怨恨，一會憤怒，一會兒凄涼，一會兒絕望，水火相激，腦中一片迷糊的景象。不知多久失去了知覺，就睡了過去。
兒子的哭聲叫醒了他，睡眠讓他迷糊，似乎忘了昨天的事，一下還沒反應(yīng)過來，開口就叫：“真真。”回答的只有孩子的哭聲。他才漸漸記起昨天，酸楚讓他不愿再叫。就找奶瓶喂兒子，哄兒子。
一周多了，吳真再也沒有回來。
山兒心里終于凄涼，跟那屋子一樣變得空蕩蕩的寂靜，然而卻又混亂的糾結(jié)著。他終于知道她不再會回來，嘆了一口長長的氣。他似乎沒想到去找她，何況他一個瞎子就算從她身邊走過也未必能知道是她，索性不去想，也不去找。收拾了東西，也不再去工地，托人買了一些奶粉之類的，抱著兒子，坐上回家的城鄉(xiāng)公交，向他再也看不見卻親切無限熟悉無限的老家駛?cè)ァ?/p>
風(fēng)從窗口闖進(jìn)來，撩撥他的頭發(fā)一團(tuán)亂，旁邊一個大媽急急的說：“趕緊把孩子包嚴(yán)實(shí)，別讓風(fēng)吹著！”山兒趕緊拉上車窗，將兒子抱得更緊。
他仿佛看見母親在玉米地邊上朝他揮手，嘴里呼喚著他的小名，那一片綠意就在他嘴邊苦澀的展開。
后記
夫命者，雖然不過是虛幻的無奈，卻有冥冥之中的主宰。有時候，我們只能嘆息怨怪，卻無法改變。山兒更不能，他沒有深邃的思想，無法解釋這一切，更沒能力改變這一切，只有認(rèn)命?；厝ルm然有父母的溫暖，然而農(nóng)村卻也未必全然純真。這種事情，在他父母的心里是痛苦的打擊，卻也是難于啟齒的丟人事。一個并不悲慘的離合，卻是幾代人，一大家子很難宣泄苦痛。人之一世，雖說不能靠命活著，卻也不能掙脫某些冥冥的束縛，豈不可憐可嘆可悲可氣哉?。可絻航o我講述這些時，明顯帶著這種悲觀無奈。我無從寬慰無從置喙，也是一聲嘆息。
可是看見他對兒子的憐愛，看見他抱著兒子時嘴角真摯的笑意。我知道，他其實(shí)并不信這命，他還有更深摯更溫暖的希望 ，眼中的綠意不再出現(xiàn)，心中的綠意卻更連綿悠遠(yuǎn)，就像眼前四圍的山一樣，冬天一片枯然，可不久又會紅綠堆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