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會

在雙溝鎮(zhèn)僅次于過年的隆重日子,就數(shù)燈會了。每年三月二十八日,是雙溝逢會的正日子,差不多一進入三月,人們就著手準備趕會的事情。

天氣越來越熱,孩子需要添夏裝,母親會說,等會上買吧;家里的收麥工具也需要置辦新的,父親會說,等會上買吧。小到奶奶的一把梳頭篦子,爺爺?shù)囊话哑焉?,這都要等到會上買的。因為會上便宜,款式多,所以這樣一來,小孩子盼會,大人們等會。

小孩子盼會,除了有新衣服穿,再就是巴望著看那四會出燈的熱鬧場景。

進入三月,日子是倒著算的。每過一天,就好像是離勝利又近一步。過了三月二十,孩子們心里就長了毛,越是向二十八靠近的日子,就越是急不可耐。逢人就問,今天去趕會了嗎?會上都有啥?今天二十三了,會開始逢了吧?大人們會說,別急,不到二十七、二十八會上不會出大燈的。

只要進入二十三,偶爾也會出一次燈,近似于排演。而真正的大開眼界的還是二十八正會的那一天,熱鬧非比尋常。也因此學校會放一天假,讓那些猴急火燎的孩子過把看會的癮。

大人們對會的渴盼也不低,看他們眉梢眼角掛上的欣喜,就知道他們也有想望,那就是能買上一年一度的最便宜的好東西。

黃鸝鳥在柳枝上“啊哩嘍哩,啊哩嘍哩”歡快地唱著。俗語說“黃鸝子來,擢(di)蒜薹”,這時蒜苗已出薹了。麥穗也已經(jīng)從麥稈中抽離開來,長出嫩綠而又柔韌的芒,掛著晶瑩的露珠,去迎接陽光的洗禮。年輕的父親和中年的大伯叔嬸們,他們在正會來臨之前就去趕會的,往往都是踩點,先瞅好一些東西,但并不確定買不買,還沒到正會呢,忙啥?而孩子這時卻是最急躁的,不放假總不能趕會,直到二十七的下午放學時,老師說,我們明天放一天假哈,孩子們才歡呼雀躍。

二十八一大早,各家各戶幾乎都要停下農(nóng)忙,有的還提前幾天把老親舊眷的長輩們接過來,去會上看幾天戲。這一天更不必說,日頭還沒上三竿,大街上已經(jīng)人山人海了。

老人們腿腳不好,他們只看戲。戲臺搭在雙溝鎮(zhèn)東關新開的大街上,早已提前幾天上演??磻虻娜撕趬簤旱?,站著的坐著的一大片。外圍自然少不了賣炒花生的,香瓜子的,酥麻花的,胡辣湯的……午飯的小吃點,更不用說,隨處街角旮旯路邊都有人賣。有人上午干脆就不回家了,吃點東西墊了肚子,下午接著看戲。

有些年輕的父母就不一樣,他們不太留意戲臺子,他們要滿大街走走呢,瞅瞅那些外地運來的時興的物品,但還是不著急買,總得看了燈也不遲。小點的孩子被大人扯著抱著。大些的孩子是可結(jié)伴而行了,大人不用管,他們也丟不了。

大約十點鐘的樣子,燈會從雙溝鎮(zhèn)的東西南北四關隆重出場了。

東關的是大班會和高蹺?!按蟀鄷本褪撬追Q的“鬼會”。相傳亳州有一知府叫余漢的,其母因聽戲,看到秦檜密謀陷害岳飛后而生病。于是,余知州就派人演了一出懲治秦檜的鬼戲,其母病愈。從而這一鬼戲也就流傳下來。后來經(jīng)過不斷地改進創(chuàng)新,越發(fā)豐富多彩。不管是鬼戲還是高蹺,他們都化著濃艷的妝,穿著鮮艷的戲服,在人群中讓出的路中間一走三扭的,尤其顯眼。黑白無常偶爾還會向圍著看的小孩子做鬼臉,判官則搖頭擺腦,威風凜凜地一路前行。那個戴著枷鎖的奸白臉一定是秦檜了,他一面前行,一面還要遭受押送官的“拳打腳踢”。后面跟著各種牛頭馬面的小鬼做著各種滑稽的動作,逗得圍觀的群眾哈哈大笑。高蹺緊跟其后,表演的是另一出戲,比如《白蛇傳》。只見那白蛇粉面桃腮柳眉杏眼眉目含情飄飄然而來,真如仙子下凡。剪裁得體的白衣素裙襯托出他那婀娜的身姿,卻看不出一點男子的生硬動作(都是男子扮演的),尤其是那高蹺在腳下穿著,卻能步履輕盈,收放自如,不時還來幾個危險動作,讓人拍手叫絕。

他們走到哪里,人們是不斷地跟著涌到哪里,路兩旁比肩接踵全是人。也有看不到的,就爬上路邊的墻頭或者人家的屋頂上大飽眼福。

這一隊的燈會要一直走到中心大街的正中心,與西關的獅子燈、北關的竹馬燈、南關的龍燈相匯合,然后在當街舞上一番,再按照一定的順序走遍每個主街道。

街道兩邊的攤主有時還會截會。每逢有人截會,表演者就會賣力使出各種絕技,以贏得更大的彩頭,也因而這時往往把燈會推向高潮。鑼鼓聲、叫好聲、嬉笑聲把空氣都燃爆了。這樣一直表演到十二點,燈會最后抵達天齊廟,祈福祭拜后才算結(jié)束。

看了會,心滿意足的人們才擁到街上來。這時是真買真賣,凡是來雙溝鎮(zhèn)的外地客商,差不多都掙個缽滿盆滿。

街道兩邊除了門面房子里的商品之外,外面擺著的也應有盡有。媽媽們要裁各色的布料給老人孩子做夏衣,手里有余錢的人們就直接買成品穿,洋氣又涼快。老人的的確良上衣別忘了買啊,小孩子的涼鞋可不能忘,男人們瞅一瞅叉把掃帚揚場锨,要為收麥做準備了。

不覺太陽偏西,肚子里咕咕地餓著,花五毛錢來兩個油盒子,再喝上兩毛錢的撒湯,真比家里做的滋味好啊,再要上兩毛錢的涼粉吧。爽。小孩子還要鬧著喝上一瓶汽水兒,大人這時也不吝嗇,一年就一個會嘛。

那些結(jié)伴逛街的半大的孩子,大多去看馬戲了。這些馬戲團可都是大地方來的,爸媽說什么也得給看戲的錢。馬戲上的精彩表演最能裝點孩子們的記憶,帶給他們?nèi)烊挂舱f不完的快樂。不信你看,他們每天上下學絕不談論別的事兒,談的都是燈會上的精彩和看馬戲的驚險。燈會的余波會在孩子們心中保留很長很長。

今年趕會,如果留下了遺憾,人們也不覺得有什么,因為還有明年。

一年又一年,雙溝燈會并沒有成為歷史,只是很難再找到那年那會的熱鬧了,但它依然豐富著雙溝鎮(zhèn)人民的生活,依然是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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