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fēng)。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么鳳。

素面翻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高情已逐曉云空。不與梨花同夢。

一陣輕柔婉轉(zhuǎn)的歌聲，悠悠飄在梅樹千萬的超山北麓。唱歌的是位明眸少女，與她同行的是名樣貌粗豪的少年。他們是江南采蓮人的兒女，今日舍了小舟，上山賞梅去也。

這曲子是北宋大詞人蘇東坡所作《西江月》，寫的正是梅花的仙姿玉骨。宋人擅唱詞，無論達官貴人，或是市井小民，皆作此消遣。唐人愛牡丹華貴，詩里盡是國色天香，一派大唐氣象。宋人底氣不足，不喜牡丹嬌嫩，萬紫千紅最愛凌寒猶開的梅花，便寫其孤高清逸，錚錚傲骨。這首《西江月》算得其中翹楚。

行了一陣，少女央求少年折枝梅花給她，少年依言而行，正待動手，少女又攔阻他。

少年道：“怎么又耍起小性兒？一會兒一變?！?/p>

少女搖頭道：“不變了。你折斷樹枝，梅樹會痛。”

少年笑道：“樹也會痛的么？它又沒叫痛。”

少女柳眉一軒，道：“兔子也不會叫，可你想想殺它時它痛不痛？”

少年擺手道：“就知道你有許多道理?！彼屑毸妓魃倥脑?，忍不住猜想梅樹斷枝的滋味。

二人說說笑笑，不覺間來到報慈寺門前。只見寺后山巒環(huán)抱，西面是風(fēng)景秀麗的水鄉(xiāng)平疇，好一塊風(fēng)水寶地。

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二位小施主，勞煩移步稍許。老僧曬曬筋骨?！?/p>

二人回頭，發(fā)現(xiàn)一位體格瘦小的老人蜷縮在一株唐梅下，正好處在他們的影子里。

少女忙道：“老師父，對不住啦。”拉起少年的衣角側(cè)過身去。

少年道：“喂，老和尚，要曬太陽何必躲在樹下？我扶你過去?！闭f著就要攙扶老僧起身。

少女嗔道：“你要叫老師父、老伯伯！”

老僧不以為意，只是搖頭道：“我坐在這里慣了，輕易不曾走動?！?/p>

少女道：“老師父，你坐在這兒多久啦？”

老僧瞇起眼睛，出神地望著頭頂?shù)拿坊?，道：“十五，二十，三十……嗯，四十三年啦。?/p>

少女驚異地圓睜雙眼，道：“這……”少年則哈哈大笑，道：“老和尚故弄玄虛。坐在這里四十三年，不吃飯么？不睡覺么？不換衣服么？”

老僧并不置辯。少女暗忖莫不是遇見了世外高人？行禮道：“我二人意在賞梅，打擾老師父清修莫怪?！?/p>

老僧不答，自顧自道：“世上本沒有梅樹的?！?/p>

少年不耐煩地打斷他：“世上本也沒有和尚。更沒有你，沒有我?！鄙倥伤谎?。

老僧微笑道：“此言非虛，看來很有慧根?！?/p>

少年做了個鬼臉，笑道：“別唬我，我才不做和尚?！?/p>

少女道：“老師父，不要聽他胡說。你接著講?！?/p>

老僧看她一眼，道：“施主很有善心。世上本沒有梅樹，女夷專司人間百花，卻耐不住寒冷，以致冬天并無花草。她的弟子花姑動了凡心，想長留人間與心上人廝守。女夷大怒，施法除去花姑的人形，令她在正月開花，受寒風(fēng)之苦。這才有了梅樹。”

少年本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氣，此時也聽得癡了。少女怔怔道：“那，那她的心上人……找得見她么？”

老僧抬手，環(huán)指遠山，道：“十里梅花香雪海。找不見她，處處是她?！?/p>

山上山下，梅花飄落如雨。

少女聞言，似是無意地瞥了少年一眼。少年道：“在此之前，我只道梅花花神乃大詩人林和靖。他隱居孤山，一生不仕。咱們?nèi)首诘圪n溢‘和靖先生’，好了不起！”

少女拍手道：“你說的是林逋先生！‘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又揚眉一笑，道：“看你一板一眼，還不是我先前說給你聽的！”

少年撓了撓頭，道：“你說的話，一遍我就記住了。真怪?！?/p>

少女臉一紅。

老僧目光幽遠，喃喃道：“仁宗帝……和靖先生……現(xiàn)在怎樣，世道太不太平？”

少年肅穆道：“山下鬧得厲害?！鄙倥蝉久嫉溃骸皟?nèi)憂外患，民不聊生。宋江、方臘領(lǐng)兵起義，西夏、金人虎視眈眈?！?/p>

少年愈聽愈怒，奮力一擊，撼動樹干，梅花紛紛跌落。少年沉聲道：“待得滿了十六歲，我也要北上！一輩子待在江南溫柔鄉(xiāng)，算得什么英雄！”

少女望著他，目光里純是敬仰之色。

老僧看在眼里，道：“人生一場虛空大夢，韶華白首，轉(zhuǎn)瞬即至。安穩(wěn)終老已很不容易了。”

少女默默咀嚼老僧的話，少年卻笑道：“又念佛經(jīng)。”

老僧輕撫梅樹，道：“須得珍惜眼前才是。”

少女聽他似有所指，不由得心怦怦直跳。少年仍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氣，道：“上陣殺敵，保家衛(wèi)國，才是大好男兒所為！”

少女見日頭西落，躬身道：“老師父，我們先行走了。夜間陰冷，你莫要染了風(fēng)寒?！?/p>

二人就此下山。老僧遙望他們的身影嘆了口氣。頭頂?shù)拿坊淞擞珠_，仿佛這人間千百回，生離死別。

一年后。

少年隨大軍北上，正月時分，梅花開得正好。少女相送數(shù)里，低頭不語。

少年見狀，折下一枝梅花給她，笑道：“怎么這般不高興?！?/p>

少女不接，嗔道：“誰叫你折它的！”

少年小心翼翼道：“你向來最喜歡梅花的，給你留個念想。”

少女抬頭，泫然欲泣，一伸手把少年拉至僻靜所在。她從懷里掏出一方錦帕，遞給少年道：“我并沒有什么金鎖、吊墜之類的飾物可以贈你。這錦帕是我娘的遺物，上面有我的姓氏，望它佑你平安?！彼D了頓，又道：“也許你看到它，會不致忘了我?！?/p>

少女說罷，一片哀傷神色。少年愣愣地接過，只覺微風(fēng)陣陣，幽香撲鼻，眼前少女一下子生動起來。少年忽然大聲道：“等我回來，娶你當老婆吧！”

少女大羞，轉(zhuǎn)身跑開。少年忍俊不禁，把錦帕收好，聽見隨風(fēng)飄來的一聲：“等你回來?！?/p>

這一等便是九年。

宋時軍隊孱弱，少年空有凌云壯志，站在時代巨潮里只有跌跌撞撞。與西夏戰(zhàn)事剛止，金軍大舉南下，終釀成靖康之難。開封被攻占，康王趙構(gòu)于應(yīng)天府南京（今河南商丘）即位，后遷都臨安。

少年又回到了江南。

馬已經(jīng)老了，少年走得很緩慢。他拿出錦帕，只覺王朝浮沉如夢幻泡影，好在不遠處仍有故鄉(xiāng)。他想到故鄉(xiāng)，其實只惦記一個身影。

他沒有找到她。

他遍訪故人，終于得知她的所在。少年飛奔至超山上，又是正月，梅花開得正好，他找到她的墳?zāi)埂?/p>

少年想起七歲那年，二人兩小無猜，上山賞梅。從此年年花相似，人卻長高長大了。如今梅花仍在，自己形單影只，不禁悲從中來，痛哭失聲。

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施主，我們又見面了?！?/p>

少年猛地轉(zhuǎn)身，又見到十年前坐在梅樹下的老僧。他使勁擦了擦淚，強笑道：“老和尚，是你?！?/p>

老僧起身，行至少年面前。他走路輕得像是花瓣落在泥土。

老僧遞給少年一封信，道：“這是女施主給你的?！?/p>

少年聞言大震，道：“何以在此？”

老僧道：“她執(zhí)意葬于此處，先通報與我。那時她還能自行上山。”

少年打斷老僧道：“她是得了什么?。俊?/p>

老僧道：“風(fēng)寒?！?/p>

少年默念道：“風(fēng)寒，風(fēng)寒?！?/p>

老僧道：“你在北方打仗，想必不很順利。她聽見大軍屢次撤退的消息，因憂成疾也是有的?！?/p>

少年心里一酸，展信看去：“程家哥哥，我可能等不來你了。但我知道你總該回來，還會成為大將軍，好威風(fēng)?！?/p>

少年抬頭道：“這不是她的字跡。”

老僧低眉垂目道：“那時她手抖個不停，已提不了筆，由老衲代替?！?/p>

少年看他一眼，復(fù)低頭看信：“你只道我愛梅花，卻不知我愛的是同你一起賞梅。以后天人永隔，不能同行，甚是遺憾。若我能與花姑一般該多好，失去皮囊，化作梅樹。她是天上仙子，十里梅花香雪海，我不行的，我只有凌寒一枝為君開?！?/p>

其時白梅爛漫，方圓十里遙天映白，甚是壯觀。少年再也忍耐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老僧雙手合十，道：“那墳?zāi)估镏挥兴墓腔摇?jù)她父親說，走時很安詳?！?/p>

少年定了定心神，道：“大師，她真的能變?yōu)槊窐涿?？?/p>

老僧看少年傷心到極致，點化他：“信其則有，不信則空。若女施主心念足夠，未嘗不可再輪回。”

少年微笑道：“你這么好口才，我真疑心你不是和尚?！?/p>

老僧也微笑道：“信其則有，不信則空?！?/p>

少年笑了幾聲，指著信的末尾道：“她道我隨軍那天，說的話令她很歡喜?？墒菤g喜最是易逝，如何維系數(shù)年。”他又悲哀起來。

老僧不答，只道：“近來出了奇事，大明堂前忽生一株梅樹，花開六瓣，甚是奇特?！?/p>

少年一怔，道：“六瓣？不是五瓣？”

老僧道：“六瓣?！?/p>

一個念頭如電光閃過，少年忽然跳起，大喊：“帶我去看！”

老僧指引著少年進入報慈寺內(nèi)，只見大明堂前俏立一株梅樹，花色淡雅，果真是六瓣。

少年顫抖著撫摸它的枝干，道：“這定是她?！?/p>

老僧訝異道：“何以見得？”

少年將手探入懷中，摸索出一方錦帕來。他細致地把它系在六瓣梅樹的枝頭。

那錦帕上繡著一個“陸”字，字跡甚是娟秀可愛。

少年回頭，凄然道：“這是她的姓氏。”

老僧如夢方醒，上前拾起一朵落梅，喃喃數(shù)道：“壹，貳，叁......陸。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少年追憶往事，想起少女對花姑的擔(dān)憂，柔聲道：“我找到你了。”

很多年后，這株梅花樹下總坐著一位僧人，向上山賞梅的眷侶訴說：“世上本沒有六瓣梅的?！?/p>

直到今天，那株六瓣梅依然佇立在超山報慈寺內(nèi)。若逢好時節(jié)，游人如織，不吝贊嘆。

只是當年坐在梅樹下的人，再也不會出現(xià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