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是蒙蒙亮的時候，葉進財正夢見自己抓到了一只小八哥！他那個高興啊，樂呵呵的正想把它帶回鳥籠。正這個時候，朦朧中聽到母親在樓下大聲地喊他：“起了沒！小財！”

“小財！該起床啦?！?/p>

“起啦，起啦！”葉進財揉著雙眼，打著哈欠應(yīng)了一句。眼簾迷迷糊糊的，像是粘著糨糊的書皮，撕撇不開，隨時要沉沉睡去回到那甜美的夢鄉(xiāng)中。這時候又聽到母親朝著閣樓上大喊著：“都幾點啦，快下來幫忙生火。你爸去菜園快回來，還不起來，又想抽竹條啦?！?/p>

“哎呀，曉得啦！”葉進財極不情愿的穿上衣服和褲子，嘴里念念有詞的說道：“小八哥都被你吵沒了！”

說完又有些氣急敗壞的跺著腳，把樓板踩得咚咚作響。

“你在搞什么，灰都掉到鍋里啦！”聽到樓下母親的質(zhì)問聲，他渾然不在意地下了樓。

這樓板是一層松木板鋪的，下面是碗口粗的松樹木梁，兩頭固定在泥巴糊的磚墻洞口內(nèi)。

農(nóng)村的房子大多都是這樣做的，而他的床正下方剛好是做飯菜的灶臺，木地板密封性不怎么好，瞇著眼都能從板縫里看到灶臺上的大木鍋蓋。上面稍有動靜，土灰就會往下落。葉進財當然知道會有灰塵掉下去，只是心里不快，故意這樣的。

下樓見母親氣洶洶望著他說道： “等你爸回來我告訴他，看他怎么抽你！快去刷牙洗臉，等下你來生火，我去淘米煮飯。”

“哼，雞公都還沒打鳴呢，生什么火?！比~進財拿起牙刷，又擰開鐵皮中華牙膏的蓋子，狠狠地捏著它的肚子用力一擠，‘噗’的一聲吐了一條白白的牙膏，才稍稍解氣。

“要死啊，擠這么多，你曉得一支牙膏多貴嗎！”母親手里拿著一把紅色的缺口爛水瓢，正往院里走去。 這水瓢以前是用來舀水，不過破了之后，水是打不了啦。 葉進財不用猜都知道，水瓢里裝的是雞飼料、爛菜葉子飯和爛谷子，就著泔水攪合在一起，這些是用來喂雞的。

“小孩子用不了那么多，刮些到我的牙刷上！”母親擦著額頭上的汗水，又把鬢上的亂發(fā)別到耳根后，回頭又說道：“我也還沒漱口呢?！?/p>

“媽，你看外面日頭都還沒出！我還想多睡一會覺呢?！?他嘟噥了幾句，見母親不理他。于是拿起搪瓷口杯朝水缸里舀了一杯水，打算去院子里刷牙。走了兩步，才想起母親剛說的話，從洗臉架上拿起那把母親用的黃頭牙刷，往叉了毛的牙刷上粘過一半牙膏，才走到了院門口刷起牙來。

葉進財往嘴里嚕了一口水，仰頭咕嘟了幾下，然后嘟著嘴“噗”的一聲朝著院外的草地上噴去，力道挺大的，幾株開了粉色花朵的野草被這突如其來的水花撞得東倒西歪。

“嘿，我厲害吧！”他頗有些得意，回頭正好看見母親走到院子東邊打開雞圈的小木門，一邊拌著雞飼料，一邊‘’咕嚕嚕···咕嚕?！ぁさ暮?。

這個時候雞圈里幾只雞婆雞公撲棱撲棱的都沖出來了，圍著母親手里的紅色破水瓢打轉(zhuǎn)，雞婆在邊上咯咯咕咕的叫著。有一只大紅色雞冠的雞公脖子伸得長長的，跳得老高了，幾乎都要飛進水瓢里啦。

葉進財看到后又灌了一口水，朝著那只大雞公噴去，打算嚇它一嚇！

果然，這大雞公驚得一下?lián)渲〈T地金色翅膀，把母親手里的水瓢都給打翻了。然后順著院子的矮墻上了屋頂，站在上面“喔喔”的叫了起來，逗得他大笑，“哈哈哈哈，你看它打鳴啦！”

就這會兒工夫，雞飼料混著菜葉子撒了一地，周圍的雞頓時圍了上來啄食，嘰嘰咕咕得亂成一團。

“你這混小子，看我不打你”母親氣得不行，抄起雞圈旁邊平時用來掃雞糞的竹竿掃把，追過來作勢要打！

“哎呀，媽，別……別……別打。我錯啦，我去刷牙！”葉進財趕緊跑開，繞著院里一株茂盛的桃樹轉(zhuǎn)圈，就像老鷹抓小雞似得。

“小兔崽子，你行，等你爸回來！哼?！蹦赣H追了幾圈，累得雙手撐著腰，沒能奈何。喘著大氣扔下掃把回屋里去了。

刷完牙，葉進財來到了灶臺下燒火。幾塊大木柴進了灶肚，噼啪暴響，鍋里也冒起了熱氣。

不一會兒，母親利索的整好飯菜，便讓葉進財下菜園去看看他爸怎么還沒回來。

葉進財答應(yīng)了一聲，出了門。走到大院，見那太陽不知何時快要爬到遠處大山的山尖上哩，火紅火紅的，像是剛敲開殼打在碗里的紅心雞蛋。

他學著村長的樣子把雙手別到后邊，抬頭挺胸，咳了咳嗓子，煞有介事地說道:“今天是個好天氣，我們農(nóng)民有福嘞！好好干！致富就在前方！”說完還不忘推一推鼻梁。

走出院門，草地上的晨露已經(jīng)淡了不少?？諝馐值们逍?，葉進財彎下身子隨手摘了一根小草梗，往嘴上一掛，嚼了幾下，又把它吐了。然后沿著村口菜園的小路，三步一蹦得走了起來。

才到溪水邊拐彎處，就瞧見父親挑著籮筐步態(tài)穩(wěn)健地往這邊過來，扁擔發(fā)出‘吱吱呀呀’的悶響，看起來擔子很重。

“爸，你回來啦！”葉進財高興的說道，“筐里裝的啥?。　?/p>

“白蘿卜。”父親吭了一聲，吸了口氣把扁擔從左肩換到右肩。護著籮筐的手趁著這個空當騰了出來，把快滲進眼角的汗水耷拉一把抹到了袖口上，接著說道:“還有番薯！”

“我媽已經(jīng)煮好早飯啦，叫我過來看你回了沒，剛好哩?！比~進財湊到籮筐邊瞧了瞧，眼睛發(fā)亮，“哇塞好大啊，肯定很甜。爸，番薯上面的泥巴你都洗掉啦！”

“挑去集市賣的，當然要洗?！备赣H呼著粗氣說道，汗水從黝黑的脖子上滑到了胸口，把里面的深褐色背心都浸濕了。

葉進財跑快兩步走到前頭，菜園小路比較狹窄，一邊是養(yǎng)魚的水塘，一邊是蜿蜿蜒蜒的淺溪，兩個人并在一起不太好走。

父親顛了顛肩上的扁擔，腰背一用力加快了步伐說道:“今天正好開集市，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想去···”葉進財左手掰著右手，努著嘴好半天說道：“你跟我媽去就好啦?！?/p>

“說啥！不去？”父親噔一下放下?lián)?。怒狠狠得望著他，“你一個人在家干啥，整天惹是生非。”

葉進財被瞪得手足無措，不由自主得摸了摸屁股上被青竹條抽的疤。想起前幾天和村里的大斌子、大牛子幾個人一起去掏鳥窩。結(jié)果大斌子在苦楝樹上沒抓穩(wěn)，跌下來了。

還好摔在了葉奶奶家的矮屋頂瓦上，只是胳膊上蹭破了些皮，沒出什么大事。但是，這事還是成了村里的一件大新聞。

他當時想說去掏鳥窩不是他出得主意啊，可父親卻不由分說地結(jié)結(jié)實實得打了葉進財一頓。再說跟父親趕集最累了，什么玩具都不讓買，連根冰棍都吃不到。

想到這，他擰巴得說道：“去就去，我還不愿意待在家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