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眭風

瑞安大廈所在的街道有大片大片的梨花樹，這原來是一個公園，后來公園拆了，梨樹卻留了下來，開發(fā)商用梨樹作為賣點，建了瑞安大廈。

瑞安大廈里有個傳奇的“住客”叫宋芝英，沒有人見過她，但卻人人都認識她。

宋芝英是紹興人，剛學會走路的那一年就和父母一起坐船到上海來了。她喜歡梔子花，夏天的時候總是帶了一串在手腕上。她喜歡吃黃天源的條頭糕，年輕的時候可以一口氣吃三塊。她數(shù)學好，師范畢業(yè)后就在小學里做數(shù)學老師，她帶的班級年年都是第一名。她喜歡穿裙子，而且手巧，她的每條裙子都是自己照著雜志做的。她燒的一手好菜，最拿手的卻不是紹興菜，而是本幫的蔥烤大排。她長得也好看，大眼睛，笑起來有一個小小的梨渦。

如果宋芝英還在世，她或許會變成一個漂亮的愛笑的老婆婆，或許會是一個善于記賬的精明老太太，又或許她會加入街道的模特隊，成為一個時髦的奶奶，但命運沒有給宋芝英選擇，她因為難產(chǎn)，永遠留在了1970年，她三十歲的時候。

鄰居們對宋芝英的了解，來自于他的老伴盧爺爺。但盧爺爺是哪里人？以前做的什么工作？喜歡吃什么？有什么愛好？沒人知道。就連他全名叫什么，也沒幾個人叫的上來。住在盧爺爺隔壁的小姑娘樂樂說：“盧爺爺?shù)哪X子里只有他的老伴宋奶奶，連自己叫什么都快不記得了?！?/p>

盧爺爺?shù)挠浶源_實不太好，他得了一種叫做愛爾茲海默癥的病，這件事，瑞安大廈的住戶都知道。他和小兒子搬來的時候，小兒子挨家挨戶的送喬遷糕點，囑托大家對盧爺爺多加照顧，并把一把備用鑰匙交到了鄰居姑娘樂樂的手里：“如果我家老頭遛彎回家又沒帶鑰匙，麻煩你給他開一下門?！?/p>

盧爺爺?shù)倪@個小兒子，就是宋芝英那個難產(chǎn)生下的孩子，盧爺爺給他起名念英，念英是個刑警，工作忙，沒法一個人照顧盧爺爺，所以給盧爺爺請了個看護，負責給盧爺爺做飯，陪盧爺爺遛彎。但盧爺爺常常忘了自己有個看護，看護一不留神，爺爺就一個人走遠了，好在盧爺爺每次都能自己找回瑞安大廈，也沒忘記自己住在能看的見梨花的201室。

鄰居樂樂是個自營電商，大多數(shù)的時間都在家。這天她有看到盧爺爺一個人回家，就知道他又甩開看護自己回來了。樂樂就會給看護阿姨打電話，讓她不要再在外面找他了，然后給盧爺爺開門，并在盧爺爺家里陪他等看護回來。每次這個時候，盧爺爺總要問她：“你是不是在和芝英打電話阿，她什么時候回來？”

“沒有，我是給看護阿姨打電話，她馬上回來給你做飯。”樂樂也總是好脾氣的和盧爺爺解釋。盧爺爺仿佛沒聽見又說：“讓芝英早點回來燒大排吧，我都餓了。剛剛為了給她買梔子花，走了好幾條街?！比缓螳I寶似地從身后拿出一個梔子花的手環(huán)，朝樂樂笑。

這時看護阿姨風風火火地進門了：“哎呦老盧先生，你可不能再這樣一聲不響自己走了，我要再把你弄丟一次，我可沒法向小盧警官交代了?！北R爺爺警惕地看著她，問樂樂：“她是誰呀？”“得，老爺子又不記得我了”看護阿姨沒好氣地嘆了一口氣：“好在你還記得家，我這就給你去做飯?！?/p>

樂樂看見看護阿姨回來，也和盧爺爺說：“爺爺，那我就先回去了?！北R爺爺又好像不認識樂樂一樣，朝著她笑：“你是芝英的學生嗎？我們芝英買菜還沒回家呢?！睒窐窡o奈地笑笑，拍拍盧爺爺肩膀，轉(zhuǎn)身出門。

一個月后的一天，盧爺爺把家也忘了。

那是一個周六，已經(jīng)晚上八點了，看護阿姨和盧爺爺?shù)男鹤幽钣⒁黄鹎瞄_了樂樂的房門，“我爸爸有來過嗎？”門外是一臉焦急的盧念英。樂樂聽了也是心頭一驚：“沒有啊，我今天一天都沒 出門，沒聽見隔壁門口有動靜阿?！?/p>

“那可怎么辦，”看護阿姨的表情像是要哭了出來：“我今天陪盧老先生去醫(yī)院配藥，回來的路上又把他弄丟了，我沿著醫(yī)院找了一路，從早上找到現(xiàn)在，都找不到阿。你也沒打電話來，我想著，醫(yī)院這么遠，他是不是沒辦法自己找回來呀?！?/p>

“沒事的阿姨，”樂樂想要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能蒼白無力地拍拍看護阿姨的肩膀。盧念英也安慰看護阿姨道：“阿姨不怪你，老頭子他就是這個病，再小心也有疏忽的時候。我再去醫(yī)院附近的警察局，問問能不能看一下監(jiān)控。”

盧念英和看護阿姨走了以后，樂樂一直沒辦法靜下心來。直到半夜聽見念英在走廊上和盧爺爺說話，才知道盧爺爺找回來了：“人家問你叫什么，你怎么還能答不上來呢？還有怎么不把家里地址的卡片帶在身上呢？你不是說，你和我媽是在這里梨樹開花的時候認識的嗎，怎么現(xiàn)在離這里的梨樹也不認識了？”

“這里沒有梨樹！”先前還安靜的盧爺爺突然大聲了起來：“我和芝英的房子是可以看見梨花的。芝英怎么還不回來，你是誰，為什么跟著我的？”

“現(xiàn)在這個季節(jié)哪里看得見梨花阿，我是你的兒子呀，爸爸你輕一點，別人都睡覺了，我們先進房間再說?！北R念英像哄孩子一樣把盧爺爺哄進了房間。

自從盧爺爺走丟了以后，盧念英就再也不允許盧爺爺出門了。樂樂覺得盧爺爺寂寞，就常常串門去找盧爺爺聊天。盧爺爺什么都不記得了，每次去都問樂樂是不是宋芝英的學生。后來樂樂干脆承認，自己是來找宋老師的，盧爺爺也就每次都高高興興地招待她，但樂樂發(fā)現(xiàn)，即使是對宋芝英奶奶，盧爺爺也越來越糊涂了。

他開始不記得宋芝英奶奶教書的學校叫什么名字，也想不起來自己是幾幾年和宋芝英奶奶結(jié)的婚，他唯一記得的，就是他最喜歡的那個女子，是他的夫人宋芝英。

2020年的春節(jié)，盧爺爺揚州的侄孫結(jié)婚，盧爺爺就和小兒子念英一起去了揚州過節(jié)，后來因為疫情，看護阿姨沒法從老家回來，念英又要執(zhí)勤，就干脆把盧爺爺托在了揚州的親戚家，想著等疫情結(jié)束了再接他回上海。

可以直到五月份，樂樂都沒見到盧爺爺回家。

一天她在樓下遇到正在抽煙的盧念英，忍不住問他：“盧爺爺怎么還不回來？”

盧念英看看她，嘆了一口氣說：“老頭子讓我送養(yǎng)老院了，他在揚州生了一場病，當時大家都嚇得不行，怕他被感染了，結(jié)果送到醫(yī)院去，醫(yī)生說不是，只是普通的水土不服。但他燒退了以后突然什么都不記得了，最要緊的是連我媽媽都不記得了，問他宋芝英是誰，他也只會傻笑?！?/p>

后面的話，盧念英像是說給樂樂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既然連我媽都不記得了，也就不要回什么看得見梨樹的家了。我就奇怪了，媽都走了三十多年了，他怎么會到最后只記得她，連我和哥哥都不記得。但除了他，又有誰記得我媽呢？外公外婆都走了，她又沒有兄弟姐妹，走的時候我哥只有三歲，早就不記得媽的樣子了，我更加是一眼的都沒看到。媽留下的幾張照片后來搬家的時候弄潮了，也看不清楚了?，F(xiàn)在終于連老頭子也都忘了，哎...”

嘆息完，盧念英熄滅手中的香煙，對樂樂說：“謝謝你，老頭子這么久以來，給你添麻煩了?！睒窐芬粫r心頭難過，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淡淡地說：“沒事，我挺喜歡爺爺?shù)?。?，對了，我之后把備用鑰匙還給你。”

盧念英點點頭，上樓了。

樂樂看著樓下的梨樹，心想，死亡并不是一個人的終點，只要這世間有人記得她，那她的生命就還在，她的故事就還能影響著身邊的人。

而如今宋芝英真的死了，不是死于30多年前的難產(chǎn)，而是死于2020年，阿爾茲海默癥把盧爺爺?shù)挠洃泿ё叩哪且豢獭?/p>

從那天起，宋芝英的名字再也沒有人提起。

投稿：歲月拾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