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時我們年紀(jì)小，你愛唱歌，我愛笑，有一回并肩坐在大樹下，夢里花落知多少。

——郭敬明

關(guān)于兒時的記憶，大多與一個人有關(guān)系。

她叫秀兒，大我三歲，是鄰居家的姐姐，排行第三，人們都叫她三姐，我也跟著叫。

三姐兒！三姐兒！三姐兒！我是老大，沒有姐姐，叫她的時候，就像叫自己的親姐姐一樣。

她家里很窮，父親死得早，母親又是盲人，姊妹七八個，日子過得很艱難。

但再艱難的日子，也消減不了，我們尋求快樂的心。

大野之上，到處都是我們的樂園。

那時，我們最喜歡玩的一種游戲，叫九九窩子。就是在地上挖九個窩窩，在其中一個里面放上幾個石子，再開始依次丟。

一把石子，一個一個丟下去，直到手里的石子沒有了，若隔空一窩，那一窩就是自己的，對方接著丟，直到把石子贏光。

如今看來，那實在是沒有一點意思的事情。但那時坐在一棵大樹下，一玩就是大半天。玩到昏天黑地，在大人一次又一次的喊叫聲里回家。若回家太遲，三姐就會挨她大姐的一頓打，因為她是被大姐，派到地上，去給豬鏟草的。由于貪玩，草筐子里，只有一把苜蓿草。三姐被打得嗷嗷直叫，我在家里聽到，也很不是滋味。

第二天放學(xué)后，就又忘了挨打的事情了。提著籃子出門，兩個人有說有笑，又去田里鏟豬草。鏟著鏟著，就被節(jié)節(jié)草吸引了。

那個細(xì)細(xì)長長的草。有一個又一個暗紅色的結(jié)，一旦從結(jié)處扯斷，就會冒出一股白色的液質(zhì)，我們稱它為“奶子”。它的旁邊，一定會長著一些野谷子，其實就是那貓尾巴草。

輕輕一抽，一根細(xì)細(xì)的莖就出來了。將它折成三角形，把唾液吐抹到上面，形成一個幕布，再把節(jié)節(jié)草的液質(zhì)點上去。液質(zhì)化開，對著太陽看，一個七彩的銀幕，就會一點點展開。有時，會變成一朵花，有時會是某種動物，或者，就是我們剛剛看過的某部電影里的一個人，真是越看越有意思。兩個人笑得前仰后合，鏟草的事情，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太陽西斜，惴惴不安的回家。三姐兒免不了又是挨一頓打。最恨的一次，她大姐居然不讓她吃飯。她餓著肚子來找我，淚眼婆娑的。奶奶從蒸籠里拿了一個饅頭給她吃，她狼吞虎咽，幾口就吃完了。

那個夜晚，我們躺在高高的草垛上看月亮。

一輪明月，從地平線上升起來，金燦燦的。夜空中沒有一點云，星兒稀疏。月亮又溫柔，又可愛，笑瞇瞇的看著我們。我說，月亮就像一枚金紐扣，我長大了，要把它綴在衣襟上。三姐說，我看像一個大燒餅，我要吃大燒餅。

我們大笑。

三姐又說，我真想讓媽媽的眼睛是明亮的。那樣，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去讀書了。他們家姊妹太多，大姐，二姐都已輟學(xué)在家干活。瞎媽媽已說了好多次，不讓她繼續(xù)讀書的話了。當(dāng)她那么喜歡讀書，每門課都非常優(yōu)秀，特別數(shù)學(xué)，幾乎每次都考一百分。而我，總是在一個工程問題里糾結(jié)的一塌糊涂。

但她最終還是輟學(xué)了。

每到周末，她就來找我，看到我的課本，就十分的喜歡，一遍又一遍撫摸著。我給她講一些學(xué)校里的事情，她認(rèn)真的聽，唯恐落了一個細(xì)節(jié)。

她的兩個姐姐，都在年紀(jì)很小的時候，就嫁人了。找的女婿，都是本地人。一有時間，就來幫他們家干活。三姐說，若我將來嫁人，就要走的遠(yuǎn)遠(yuǎn)的，再也不回來。

姐姐們一出嫁，她就成了家里的主勞力。田里，家里，總有干不完的活，稍有一點閑時間，又開始做針線。納鞋底，做鞋墊，還要給弟弟妹妹縫衣服，真像一個小媽媽。

那時，我已經(jīng)跟著父親，到外地讀中學(xué)了。

不常回家，也漸漸有了新朋友，他們健康快樂開心，每一個人，都有很好的生活條件。周末，我們?nèi)コ抢锏男氯A書店看書，或在公園里玩，還能吃到迎春包子館的“天津狗不理包子”，五分錢一根，甜到心底里的冰棍兒，還學(xué)會了騎自行車。至于三姐兒，漸漸就把她忘了。

假期回家，她又來找我。

我找了借口藏起來，不去見她。她把兩個紅紅的蘋果，放在我家大門口，默默走了。

奶奶把蘋果拿進(jìn)來，放在我的手里，摸著我的頭說，丫頭，你可不能忘本呀。

夜里，我把蘋果揣在懷里。蘋果香甜的味道，一點點滲入我的心肺。燈下，蘋果散發(fā)著一種溫潤的光澤，就像三姐兒的臉蛋兒一樣。后來，揣著蘋果睡著了。夢中，我和三姐兒又坐在高高的草垛上看月亮。看著看著，覺得月亮的臉，就變成了她的臉。她溫柔而又憂傷的望著我。

我問她，你怎么了。她說，我要嫁人了，要嫁到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我們再也不能見面了。

從夢中驚醒過來，天還沒亮。

但我再也睡著了，決定天亮就去找她，我要把父親給我買那些書送給她，我還要和她一起，到那棵大柳樹下，玩那個丟窩子的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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