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坐地鐵歸來時我發(fā)現(xiàn)放在褲子后袋的硬幣遺失了。

我不知道是在什么時間、在哪里，我放出了這枚硬幣。

一件無可挽回的事情：無論是圓形、花紋、數(shù)字、圖案以及附身在其上的味道，這些有規(guī)可循的事情，都將給無序的宇宙帶來一次微弱的打擊，而這些打擊本來在我可控制的范圍。

我也無法預知這枚硬幣的下落。被一個怎樣的陌生人撿到？將有著怎樣的經(jīng)歷？會到哪些人的手里？還是躺在某個角落里直至銹跡斑斑，失卻它本已預謀好的命運？

我感到罪孽深重。

2

一個家里如果有人吸煙，那么最臟亂的地方一定是煙灰缸。煙灰缸里藏匿了思想的灰燼、幼稚的方法論、不成形的性欲、軀體死去的細胞殘骸、宇宙里無處不在的灰塵、毒蛇般扭動的淡藍色煙霧、精確的廢物、無盡的懊惱、成癮的自我安慰。

一個成熟男人不應該擁有煙灰缸。他們只需要吃就行了。

3

好久沒有半夜被餓醒了。

這種事情經(jīng)常發(fā)生在小時候。那時候家里窮，每天三頓都喝粥，加點醬油就是一餐飯了。甚至我還記得好像有一次家里沒錢買米了，我媽急得哭了。后來也不知道找哪個親戚借的錢。

記得那個時候最美味的食物是醬油拌飯。米飯剛從鍋里蒸好，馬上盛到碗里，滴幾滴油，用裝熱水的不銹鋼大杯的蓋子蓋上（按我媽的話說是把油蒸熟），幾分鐘之后打開，加醬油，開吃。這樣一碗飯吃下去，晚上就不會被餓醒，大概一個星期能吃到一次。

更美妙的食物是豆豉鯪魚罐頭。當時對我來說，豆豉鯪魚簡直是天價食材，一個罐頭可以供一家四口人吃上一整個星期！最美味的魚當然是主菜，一兩個晚上估計就吃完了，剩下的豆豉可以吃個三天，里面的油又可以就著飯吃上兩天。

這樣的經(jīng)歷對我最大的影響是，直到上大學之前，我都以為豆豉鯪魚罐頭很貴很貴。

有次和朋友去買酒，因為學校的小超市沒標商品價格，那天因為有一筆家教的收入，掙扎著買了一個，結果發(fā)現(xiàn)，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昂貴。買回來之后趕緊打開狂吃?？墒浅詻]多久，就覺得太齁，猛灌啤酒才緩了過來，卻很快醉倒。

第二天醒來收拾，發(fā)現(xiàn)罐頭里剩下很多豆豉和油，看起來像很多黑色的星星在黃昏無云的天上。拿筷子夾了個豆豉放嘴里，又苦又咸又油，差點吐了出來。想了想又咽了回去，接著趕緊把罐頭扔進垃圾袋里，不想再看見它。

4

太糟糕了。

如果你從背后擁抱一匹褐色小馬，你的腦袋準會被踢個稀巴爛，額骨粉碎，腦漿和血如春天一般沾染馬蹄。

可是如果你從正面擁抱它，你和馬都會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