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p>
對秦舒雅來說,秦麗紅就是她的影子,她的跟班,從小到大,如影隨形。
對秦麗紅來說,秦舒雅曾是她的夢魘,她的“心頭恨”,從七歲到二十七歲。
她們不是姐妹,卻勝似姐妹。這一切都要從兩家父母說起。
秦舒雅的父母都是廠里的職工,父親是車間主任,母親是廠里的財務,而她作為家中獨女,則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從小不缺衣食,過著公主般的生活。
而秦麗紅的父親只是車間一個普通工人,母親沒有工作,她還有個弟弟。封建思想的父母,在她出生兩年后便追生了二胎。所以,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平時也只有過年才能買新衣服。
秦麗紅七歲那年,父親終于分到了一套福利房。雖然只是小小的三居室,也是秦家父母拿出了全部的積蓄才買下來的。好巧不巧,剛好跟秦舒雅家同一棟,只不過她家是高層大三居,而秦麗紅家則在二樓。
當秦舒雅的母親知道了她們同齡之后,便笑著說了一句:我們家阿雅有伴了。于是,秦麗紅的母親便要求自家女兒多多照顧秦舒雅,畢竟她是車間主任之女。
這便是她們兩個人故事的開始,本以為是一段感天動地的閨蜜情的開始,卻事與愿違。
其實一開始秦麗紅是很高興的。弟弟出生后她便被父母送到了鄉(xiāng)下奶奶家住了幾年,幼兒園也是村里讀的,一直到房子有著落才被接回來。
那幾年,父母甚少回去。每次回去也是匆匆忙忙,眼睛也一刻不離開弟弟,但奶奶會把平時舍不得吃的糖果拿出來,她也能分到兩顆,所以小小年紀的她沒有太大的感受,只覺得父母帶著弟弟回來,能吃到平常吃不到的,多好呀。
但有時候也會想,父母是不是就這樣丟下自己了。不然為什么那么久都不回來看看她呢?好在現(xiàn)在不一樣了,她也可以到城里上學了,還有了新的玩伴,一切都是好的開始。
所以一開始秦麗紅是欣然接受這一切安排的。秦阿姨還給了她許多裙子,小皮鞋,偶爾還拿一些點心上門,雖然都是秦舒雅不要的,卻是她從未擁有過的。因著這些緣故,她心甘情愿照顧著秦舒雅。
此后的每一天,她開始幫秦舒雅背書包上學,在學校里幫她打掃本該是她負責的衛(wèi)生區(qū)域。每次上學放學路上,都是秦舒雅像公主般走在前面,而她則背著兩個人的書包走在后面,從一年級一直這樣到了六年級。
期間秦舒雅的媽媽也用佯裝責備的語氣說過:“舒雅是被慣壞了的,麗紅別給她背包,讓她自己背著就行了”。但她還什么都沒說,她母親就替她開了口:“這有什么的,她從小在農(nóng)村也要幫著奶奶干農(nóng)活的,背個書包算得了什么”。
母親是沒什么文化的家庭主婦,女兒的個人意愿什么的,在她心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照顧好車間主任的女兒,便相當于能讓丈夫在車間能受到領(lǐng)導的另眼相看。
其實小時候的秦麗紅也不覺得有什么,她覺得秦舒雅母親對她好,時不時送禮物上門。她無以為報,對秦舒雅好一些也是正常的,她曾真心想要交這個朋友的。
直到上了中學。
她們還是繼續(xù)同校。按照自家母親的殷殷囑咐,她還是要繼續(xù)當秦舒雅的小跟班。她無所謂,因為她也習慣了,直到那一天。
那天放學后,她跟往常一樣去秦舒雅的教室等她一起回家,然后在走廊便聽到了秦舒雅對她的評價:像一撿破爛的,她媽可愛貪小便宜了,平時我不要的衣服鞋子襪子,她家都能當個寶,然后她還天天穿。
少女敏感的自尊心在那一刻達到了頂峰,這是她第一次沒有等秦舒雅,自己就先回家了。
晚上卻被母親一頓罵:“為什么不等舒雅一起回家?傍晚下雨了,她沒帶傘,現(xiàn)在都感冒了!明天去跟她道歉。”
母親沒有在意她的感受,卻只顧得不能得罪秦舒雅的父母。她忍不住回了一嘴:“能不能不再穿秦舒雅的舊衣服,能不能買些新衣服,為什么弟弟就能穿新衣服”?
母親更生氣了:“臭丫頭,人家那么好的衣服給你穿,你還好意思嫌棄?你有本事就自己賺錢買,弟弟能一樣嗎”?
她很想問問:弟弟哪里不一樣?但她知道母親說不一樣,那就是不一樣。她自始至終就是沒得選,不是嗎?
之后,她去找秦舒雅道歉,原諒的代價便是一周的作業(yè)幫她代勞,這事簡單,秦麗紅喜歡學習,喜歡做作業(yè)。只有這時候母親才會贊許她,也只有這時候,她才覺得她不屬于誰的附屬品,她只是她自己。
她跟秦舒雅還是繼續(xù)保持著公主與跟班的生活,秦舒雅需要的時候幫她做作業(yè),幫她搞衛(wèi)生,陪她逛街,再聽一聽她的心事。但她再沒穿過秦舒雅母親送來的舊衣服,一直都是兩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輪著穿,放假也不例外。
有一次秦舒雅還問過她:“為什么不穿前兩天我媽拿給你的那件外套,我只穿了兩次,我奶奶給我買的,但我覺得更適合你,很暖和的,現(xiàn)在那么冷,你怎么不穿”?
秦麗紅不知作何回答,她不想穿,因為之前秦舒雅的調(diào)笑,漸漸地同學們都知道了她跟秦舒雅的關(guān)系。班里的人都躲在背后議論她,她只是裝作不知,對秦舒雅卻漸生恨意,但也只敢在日記本里罵一罵。
那一刻,她想快快長大,長大就好了,在無數(shù)個翻來覆去的夜晚,她都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只是她還沒有等到長大,母親卻想把她當個大人了。那天父母的談話都被她聽到了,她才知道母親不想讓她讀高中了,想給她隨便找一個職業(yè)學校讀兩年就可以工作了。
她惶惶不安,不知道該如何自救。直到一天跟秦舒雅一起回家的路上,她跟秦舒雅說了母親的計劃,秦舒雅很驚訝:“你成績那么好,你爸媽不給你讀書?他們也太奇怪了”。
是啊,從小高高在上的公主哪里能懂得她這底層人民的疾苦呢?只是沒想到,解救她的人就來了。當晚秦舒雅的父母便上門勸說她的父母,還表示有困難,會跟廠里申請資助,女孩子應當多讀書。
后來她才知道,秦舒雅回去便跟父母說:高中也想繼續(xù)跟秦麗紅一個學校,她成績好能輔導自己,她不讀了,那自己也不想讀了。秦家父母嚇壞了,趕緊按女兒說的辦。她更恨了,為什么她有那么好的父母卻不懂得珍惜,而自己連讀書都由不得自己。
高中時候的秦麗紅更努力了,憋著一股氣,想像父母證明,她很優(yōu)秀。只是父母并不看重這些,只希望她能少花點家里的錢,這些都是要留給弟弟的,弟弟成績不好,要想讀個好高中,免不了一些打點。他們希望女兒最好大學就讀個定向師范之類的,省錢。
而秦舒雅高中則是以藝術(shù)生的身份進去的,不然以她的成績,是沒有辦法跟秦麗紅一個學校的。她的成績依舊是吊車尾,但她也不太在意,畢竟她一直成績就不太好,藝考生對文化分要求也沒有那么高,成績對她來說夠用就行。
她們每周末依舊結(jié)伴回家,只是很少再聊天,沉默地坐在車上或走在路上。
然后便是兵荒馬亂的高考,過后秦麗紅家爆發(fā)了激烈的爭吵。她第一次違背了父母的意愿,選了離家上千里的一所985,志愿也不是父母以為的師范類,而是法律。直到錄取通知書寄到家,父母才知道真相。
秦麗紅拖著行李箱離開了家。高考過后她便找了幾個兼職,兩個月下來也賺了一點錢,夠買幾件新衣服,去學校的路費,以及開學后一個月的生活費了。因為父母揚言不會供她上學,她不在乎,她已經(jīng)申請了助學貸款,去到學校之后,還能勤工儉學,她對未來充滿希望。
她終于長大了,從此刻開始她就只是秦麗紅,獨立的完整的秦麗紅。
大學四年她過得很忙碌,很充實,年年霸榜年級第一,獲得的獎學金都夠她一年的生活成本了。但她還是會去打工,打工的錢每半年會轉(zhuǎn)進她母親的卡里,因為她覺得還清了便也不欠了。
她也跟秦舒雅斷了聯(lián)系。剛上大學時,秦舒雅還經(jīng)常在QQ上給她留言,但她一次也沒有回復過,漸漸地她也就不再說話了。
白駒過隙,一轉(zhuǎn)眼她已經(jīng)畢業(yè)六年了,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所里的高級律師,享受著領(lǐng)年薪的待遇,在市區(qū)有房有車,她終于成為了她自己。只是偶爾會想起秦舒雅,想起自己不快樂的年少時光,便會在噩夢中醒來。
父母也老了,試圖跟她和解,但她始終無法接受,只是過年過節(jié)還是會回去,派個紅包,再買點禮物,就是跟父母親近不起來。有什么事習慣了一個人消化,這么多年都習慣了。
那次端午節(jié)回去,母親主動跟她說,秦舒雅過得不好。丈夫家暴,轉(zhuǎn)移財產(chǎn),還不讓她見孩子,她現(xiàn)在都住在娘家?!叭绻梢?,你能幫幫她嗎?!爆F(xiàn)在的秦母跟她說話都是詢問她的意見,跟以前真的很不一樣了。
她從母親那加了秦舒雅的微信,在失去聯(lián)系的第九年,她們又聯(lián)系上了。
了解了情況之后便是請了所里擅長離婚官司的律師繼續(xù)跟進,經(jīng)過大半年的取證上訴等等, 情況終于開始對秦舒雅有利。等她順利離婚并分得相應財產(chǎn)以及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已經(jīng)是年底了。
秦舒雅跟秦麗紅說要一起吃頓飯,當面表示感謝。于是買了菜拿到了秦麗紅家里,之前的秦舒雅為愛沖昏了頭,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為了前夫?qū)W會了做各種各樣的菜肴。
現(xiàn)在的秦舒雅覺得除了父母孩子,也只有幫了自己大忙的秦麗紅才值得她再次下廚。“那我真是有口福了”秦麗紅倚在廚房門邊,笑著回應。
吃飽喝足,秦舒雅終于鼓起勇氣問她:“中學時為什么對我越來越冷漠,問你三句你最多答一句”。
“還有我之后給你的衣服,為什么你都不穿了?那些都是新衣服,我只是把吊牌剪了。我還買了好幾件姐妹裝,打算你穿的時候我也穿,給你一個驚喜的,沒想到你一次也沒穿過”。
“還有大學后你就再也不理我,你是不是討厭我”?
然后秦麗紅便跟她說了,那年她在走廊聽到的的對話。毫無疑問,秦舒雅不記得了。
但是她鄭重對秦麗紅道歉:“對不起,麗麗,我太壞了,說這樣的話,我不敢求你的原諒,只是希望你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p>
之后便是彌補,每個周末秦舒雅都會提著大包小包上門做飯,按照秦麗紅喜歡的口味,有時候還帶著自己的兒子。她兒子很崇拜秦麗紅,總是說要以秦阿姨為榜樣,長大以后也做律師。
秦麗紅終于和解了,跟秦舒雅也跟過去的自己。
在認識的第二十年,她們也終于成為了真正的,無話不談的,還可以相互依靠,互相信任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