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秋高氣爽,我被班主任叫到了學校。
兒子中午沒有參加學校的午休,進了一個學校公園去看鳥。
秋天的鳥積聚在小公園,成群結隊的在湖邊把兒子的魂勾走了,全然忘記學校規(guī)章制度,我則被請到老師辦公室喝茶。
“張澤軒媽媽,你坐”,老師漲紅了臉,有點激動的和我客套。
完蛋了,辦公室里還有這么多老師,有的面含詭異的表情看著我;有的無精打采地聊著天;有的頭也沒有抬專注地看著手機。
“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就都是這樣的上班狀態(tài)嘛,切。我的手垂在兩側不自覺的打轉,慢慢地靠近“審訊臺”。
“快點”,老師催道:“這個問題很嚴重,你不要慢悠悠的?!蔽一帕?,急忙在老師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老師開始說話了,從家庭教育的重要性談起講到杜威傅雷,又講到梁啟超的少年中國說,還問了我和先生的工作情況陪兒子的時間。
兩個小時,我經歷了人生的一次重大洗禮。思想上收到啟發(fā),靈魂得到進化,于是邁著重生了的步伐出了辦公室。
回到家把老師今天的講話精神,依葫蘆畫瓢地教育著兒子和丈夫,說的口干舌燥激情澎湃。兩名聽眾開始還唯唯諾諾,后來竟然各自拿手機iPad玩起“王者榮耀”,我憤怒了直呼這日子沒法過下去了,然后網購發(fā)泄今天的不悅。
兒子仗著老公平時的懷柔政策,游戲玩的越來越溜溜,父子倆經常團戰(zhàn)。
秋天轉眼深了,晦暗的天空,肅殺的大地。我又被請到了學校辦公室,這一次是兒子去網吧上網了,老師電話要求孩子爸爸也要去。
往常接送孩子我都走的側門,上下學人流多沒有注意看學校大門,如今空蕩蕩的正門“八”字的外型,像衙門一般威嚴。我嚇得不敢下車,丈夫牽著我的手安慰道小孩子能犯多大的事,咱們兒子是有分寸的。
哼,自家兒子你當然覺得哪里都好,禮貌謙遜還聰明,偶爾玩玩游戲也是能通關的??墒?,老師老這樣請我去交流意見,我的心里直發(fā)毛。
這一次辦公室和往常不同了,其他老師都走了只有班主任和我們夫婦。班主任正在打電話,見我們來了說了一聲,你們等一下,繼續(xù)她的電話日程。
“你在外地工作,常年不在家里孩子交給老人就是不負責任,孩子是父母的不是爺爺奶奶的,更不是老師的,你的兒子幾次無數次的犯錯,無法無天了已經,這一次你一定要回來一個管好孩子,哪怕陪他幾天也行,不然的話你這個孩子就完蛋了”,班主任聲音非常激動地對著電話講:“你考慮我的建議,然后再聯(lián)系?!?/p>
我和丈夫面面相覷,站在一旁不敢動一下。
班主任打完電話,對我們說謝謝你們的支持,然后從《藤野先生》講到魯迅的愛國和中國人的麻木,從泰戈爾講到詩意的生活和遠方,從初中的重要聊到外國的教育理念,聽的我有點點困意,想打哈欠。
“吱”門開了,回頭悄悄打哈欠看見兒子和另一個黑黑的小子下來了,兒子看見我們迅速低下了頭。黑小子步子沒有膽怯甚至還有一點點高傲,那撞上我的眼神迅速逃開,頭左右微微晃動,渾濁的眼珠上下翻動,欠揍極了,他立在辦公桌邊,把頭抬下去,再也不看我們這幾個大人。
“你們是去網吧玩王者榮耀,然后被學校周邊的武警發(fā)現(xiàn)對吧?”班主任開始審問兩個孩子了。
第一個問題,兩個小孩默許了。
“武警把你倆放在學校保安處干嘛呢,就應該直接把你倆送到警察局去!”老師的聲音增加很多。
我和老公站在兩個孩子后面一動也不敢動,心想:不就是去網吧玩一下至于進公安局嗎,用得著這樣嚇唬孩子嗎?
“你們知道網吧里都是些什么人嗎,都是些沒有正經工作的人,因為有正經工作的人都要好好上班不會去網吧上網......”老師接著說。
我朝老公方向看了一眼,他把頭低下去了,明顯心虛了,誰讓他隔三差五和兄弟去網吧團戰(zhàn),現(xiàn)在被訓了,活該。我心里暗暗地為班主任點贊。
兒子站在老公前面,左手往身后反疊在右手上,一動不動的低頭聽著。站在我前面的小黑個,卻是一副不安分的樣子。寬松的校服集體往右塌,整個人卻忘左偏,右腿一直不安分,要么抖動著要么前前后后低地在地上蹭。
“如果武警不念你們年紀小,不是心軟低網開一面的話,此時你倆已經在警察局了。你們知道警察局里都是什么人嗎,警察和壞人。你倆這么小就以壞蛋的身份進了警察局,這就是人生的一個污點,這輩子都無法磨滅的污點。你們這么小,是清清白白的一張白紙,就該在教室這種神圣的地方,學知識繪人生的彩圖,而不是帶著污點前行。平時說的再多都聽不進去,是吧!上網吧去玩,你們無視班規(guī)校紀,太讓我氣憤了,你們知道吧,上網吧的都是什么人呀!”老師一氣呵成,飛速地講完一大段后稍微停了停,接著說:“不三不四的社會青年,游手好閑的的混混,還有不思進取的學生!”
“還有吸毒的人”,站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小黑個突然小聲笑著提醒。
老師像彈簧一樣站起來了,額頭上的青筋瞬間暴了出來,長舒了一口氣,看著小黑個滿臉的不敢相信。
“這個狗日的東西在哪里呀,真是天沒有眼喲,出了一個這樣的東西......”辦公室外傳來老人既響亮又憤怒的聲音,話音未落就看見一個身穿青布老式中山裝,灰色褲子上斑斑點點的白色石灰點的老人滿臉通紅地進來了。
“范偉爺爺你不要激動”,班主任趕緊說到:“范偉呢是經常犯錯,你也不要太激動,慢慢地來解決問題?!?/p>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這么不聽話呀”,范偉爺爺用方言說到,聲音里滿是憂傷。
“我現(xiàn)在就是建議你讓他父母回來一個,孩子的教育問題是父母的責任,現(xiàn)在出了一些問題爸媽就該出來解決,像你兒子兒媳一年才會一次家怎么能行呢,賺再多的錢都沒有教好自己孩子重要”。
“老師,我崽如果不出去在家就只能種田或者做三個月的事,這怎么夠家里的開銷呢?”老人輕輕答話:“那些種田的活計,我就可以做,他們沒有必要回來,回來也是打閑,怪我沒有教好他?!?/p>
我、老公、老師幾乎是一齊望著這個可憐的老人。
“那就多打電話,要讓他父母多打電話”老師溫柔地說:“一定要他父母多打電話,也要勸他們盡量多回家。范剛呢今天下午您就先帶回去反省,正好是周末,讓他在家不要出去,您去幫他把書包拿下來,我讓他在這寫一些請假條。”
老人走了,班主任語重心長地對著范剛說:“小子你要懂事,父母不回家也是有原因的,來回一趟的車費,幫家人采買的費用可能就是他們一個月的工資,要理解要成長而不是在網吧逃避。你現(xiàn)在想想爺爺這么大還要養(yǎng)你,多不容易,我們剛剛學朱自清的背影,為生活奔波勞碌一生的父親忍著失去母親的痛苦,安慰兒子護送兒子是偉大的,你不覺得你自己的爺爺偉大嗎?貧窮的人家更加要好好讀書,你知道嗎?”
這個名叫范剛的孩子留下的眼淚,不安分的雙腳終于安分了。
“你不能每次都只懂事幾分鐘,要時刻想著爺爺的艱辛”老師突然有點哽咽了:“我看見你爺爺那樣刻意地壓著自己的憤怒,我怕我的情緒影響他的身體,但是并不是我不氣你的不懂事,你把請假條寫好就好好地回去把欠下的作業(yè)補齊。”
說完,老師遞給他一張寫著各科作業(yè)的紙,又聲音有點哭腔地補充道:“一定要懂事,真的我都想到自己的爺爺了。”
小黑個范剛走了,留下我們一家。一道陽光從窗戶透到辦公室,班主任的椅子背是白色的,被秋日的陽光折射出別樣的光圈。
老師似乎也說累了,喝了一口水對我倆說:“你們的資料和信息我都看了,你倆是素質高的父母,教育孩子有自己的準則。我提醒一句,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p>
然后就放我們三個就回家反省了,老師說兒子要反省,回去的路上,老公的頭低的比兒子還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