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快要到冬天了啊……
微疼將手舉在臉前,張大嘴呵氣,不停地蹦跳著,跺著自己的腳。
楓樹的好看的葉子,已經掉光了,撲在地上厚厚的幾層,在微疼腳下,發(fā)出窸窣的小聲。
只有杉樹還郁郁蔥蔥的,用細細的針葉,輕輕地呼吸著。
微疼從人間換來的布褲子,已經地擋不住陣陣襲來的寒意,她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要去抓幾只灰兔子來,呵,做一條漂亮的褲子!”嗯,給沙木也做一條!她不由自主地想。
遠處傳來女子的嬉笑聲:“沙木,這里……”
微疼瞇著眼睛看過去,小精靈們圍著沙木,在泉水旁嬉戲打鬧呢。
微疼又嘆了一口氣。
一陣冷風吹過來,微疼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zhàn),又一個,然后一個接著一個。
怎么了???她詫異地看看四周,突然被一道耀眼的光芒刺得閉上了眼。
再睜開眼時發(fā)現(xiàn),兩頭銀白色的獨角獸,正用冰藍色的眼睛盯著自己。
微疼見過獨角獸,她并不害怕,卻冷得發(fā)抖。
真冷啊……這兩個家伙身上冒著逼人的寒氣。
“你很冷,是么?”
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
*
微疼驚愕地抬頭看去,原來是一架高大的,銀白色的雪車,車上端坐著一個奇怪的女人。
那個女人身上穿著的寬大的不知什么動物的皮毛做成的大衣(看上去溫暖極了),還有她頭上戴著的皇冠一樣的沉重的東西,還有她藏在大衣底下只露出來一點點的鞋子,從頭到腳,都是銀白色的。
她似乎是一個女王。銀白色的女王。
“你好?!蔽⑻垩鲋?,沖她微笑。
女人沒有看她,語氣冰冷地問:“愿意上來,跟我走嗎?”
微疼不解地“啊”了一聲。
“上來吧。”女人將大衣掀起來:“這里很溫暖?!?/p>
微疼害怕地看看她,又回頭看看那些正在玩耍的精靈們。
沙木的臉上是開心無比的笑容。他出汗了,額頭上亮晶晶的。他帶著亮晶晶的額頭忙碌地追趕著精靈們。
微疼的眼睛有些酸,看著那個女人,點了點頭。
女人的衣擺一晃,將微疼卷了進去。
真暖和呀……微疼笑出了聲,頭伸出來,望著外面的景色。
“把頭縮回去!”女人冰冷的聲音響起來。
微疼嚇得趕緊埋下頭,聽到呼呼呼的風聲。獨角獸,跑得真快呢。
*
“沙木,我們明天去人間玩吧?!?/p>
精靈們點起大堆的篝火,已經天黑了。
沙木坐在火堆旁,笑嘻嘻地看著精靈們在歡快地跳舞。
“哎?!蓖蝗?,一個漂亮的精靈叫起來。
“微疼呢?”
沙木愣了一下,是啊,微疼不見了呢。好像,從早晨開始就不見了……
“不要管她,肯定是自己跑去人間玩了。”一個精靈說:“她不是總喜歡自己跑出去嗎,有時候一去就好幾天呢?!?/p>
沙木哦了一聲,大家嘰嘰喳喳討論了一陣,也都同意了。
*
幾天過去了。
沙木抓到了好幾只灰兔子,又跟精靈們玩了好幾場游戲,他覺得有點無聊了。
“我要去找微疼?!彼f。
喧鬧的精靈們安靜下來。
“你要去哪里找呢,沙木?”
沙木站起身來:“我先去森林的邊緣問問。”
*
“那個女孩?。俊彼墒髠冊跇渖咸鴣硖?,漫不經心。
“是?!鄙衬狙鲋槪骸澳銈冇袥]有看見?扎著兩條小辮,眼睛大大的,穿鹿皮小襖和花布褲子的?!?/p>
“她被冰雪女巫帶走了?!币恢荒昀系乃墒笳f。
“冰雪女巫?!”
精靈們驚奇地問:“我們都沒聽說過呢……”
“那個女巫,你們當然不會聽說過?!?/p>
那只松鼠坐在樹枝上,望著遠方說:“她,只帶走悲傷的孩子。那個女巫,她住在遙遠的北方。她的王國里,常年都下著大雪,樹枝都結冰了,房屋也是……”
“怎么辦呢?微疼最怕冷啦!”沙木急得跳起來。
*
“沙木,你真的要去北方?”
沙木在自己的洞里,收拾著東西。狐皮大衣,鹿皮襖子,兔皮褲子,虎皮靴子,一件件,全都裝進蛇皮袋子里。
微疼打的獵物真多呢,這么多衣服,都是她做的。
沙木將袋子綁在身上。
“嗯!我一定要去北方,找到冰雪女巫,打敗她,把微疼要回來!”
“那里肯定好冷呢!沙木你不要去,留下來,陪我們玩吧!”精靈們拉扯住他。
沙木看了看她們:“不行,我回來再陪你們玩吧。北方,一定要去的!”
*
沙木上路了。
他一路上見到好多精靈。
“你真好看!”精靈們說:“留下來陪我們玩吧!”
沙木朝她們笑笑,繼續(xù)趕路。
風越來越冷了,沙木已經穿上了狐皮大衣。
只帶走悲傷的孩子是嗎?沙木想著老松鼠的話。
微疼總是不喜歡去玩游戲,總是一個人在森林里游蕩,黃昏時拖著幾只獵物回來,夜里,就躲在自己的洞里,做衣服。不去打獵的時候,她也喜歡往森林的邊緣跑,在那里發(fā)呆,所以才會被冰雪女巫抓走的……
沙木想到這里,覺得自己對不起微疼了。
“如果我?guī)黄鹜?,她就不會亂跑了……可她不喜歡跟別人玩……那,我就只帶著她玩,也,可以啊……”沙木想了想,語氣不堅定地說。
只跟她在一起,也可以嗎?
沙木不敢肯定。
*
沙木走了好遠好遠,一直都走不到那個到處結滿冰飄著雪的國度。
第一次遇上向他襲擊的黑熊時,他有點呆住了。
因為以前,都是微疼搶先上去幫他制服那些野獸的,好幾次她都受了傷。微疼的靈力,其實是不及他的。
沙木呆了一會兒,才疊起雙手,手指發(fā)出耀眼的藍光,擊退了黑熊。可是,黑熊抓破了他的手臂。
疼……
他捂住傷口,真的好疼啊……
雖然很快,傷口便自己愈合了,但那一刻刺骨的疼,還是令沙木心里緊縮了一陣。
微疼也這樣疼過吧。
*
沙木在路上,殺了很多怪獸。
他想將自己的靈力練得更高一點。
冰雪女巫,她應該是一個靈力很高的家伙吧?沙木想。我應該好好修煉,一定要打敗她才行!
他一路上一個人走著,看著身邊的樹木。
他覺得有點孤單了。
那些精靈們,現(xiàn)在在玩什么呢?
微疼,現(xiàn)在在冰雪女巫那里,做什么呢?會被折磨嗎?
當身邊沒有一個伙伴,只剩下冰冷的空氣的時候,沙木臉上露出了沮喪的表情。
可是,他還是不停地趕路。
微疼,等我,我一定會救你的。
微疼,以前的日子,你一個人就是這樣,沮喪地過著嗎?
*
終于到達那個雪國的邊緣了。沙木看見漫天的風雪和結滿冰花的樹枝,他累得癱倒在地上。
一個極其美麗的女子將他帶回了家。
火爐里歡快跳動著的小火苗,搖曳著映照在沙木的臉上。
“你要去里面找女巫,這件狐裘是不行的?!迸永死衬镜囊陆?,說。
*
第二天早晨,沙木睜開眼便坐起來。
“我要去找女巫了。”他說。
女子拿出一件雪白的長袍:“這是我用雪狐皮做的,你穿上它再去吧?!?/p>
沙木看了一眼那件長袍:“不用了,謝謝!我還是穿自己的?!?/p>
說完他就抬腳離開。
女子卻嚶嚶地哭起來。
沙木詫異地回頭望著她。
“我連夜給你做的這件袍子,你看……”她伸出雙手說:“手都被針扎了好幾次,都流血了!你卻這么絕情……”
沙木望著那雙手,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幾下,“對不起?!彼f:“我還是不能,穿你做的袍子?!?/p>
*
沙木見到冰雪女巫之前,就已經積聚好了全身的力量。
一定要打敗她!他暗暗咬了咬牙。
可是那個奇怪的女人出現(xiàn)時,竟然沒有要跟他打架的意思。
她笑了一下,冰冷的笑容。
“你來了?!?/p>
“雖然晚了一點,不過,總算來了?!?/p>
“把微疼還給我!”沙木握緊拳頭,大聲喊著。
女巫從她的冰坐上優(yōu)雅地站起來:“你過來啊?!?/p>
她沖他招了招手。
*
沙木一級一級地走上又高又滑的冰階,跟著女巫轉過幾根高大的冰柱子,來到一個巨大的屋子,冰屋子。
門是開著的,厚厚的冰門。
“你看?!迸讓⑺p輕地推進屋子。
沙木見到了好多好多冰雕的人像。
有年輕的女孩,也有年輕的男孩。
他們的表情都不一樣。
他看見微疼了。
微疼站在不遠處,翹翹的小辮子,鹿皮襖子,花布褲子,微微地笑著,看著他。
沙木驚喜地跑過去:“微疼!”
*
“別碰她?。?!”女巫在她身后發(fā)出尖利的聲音。
沙木嚇了一跳,他已經到達微疼的跟前,差一點就抱住她了。
可是他發(fā)現(xiàn),微疼的身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
“她為什么會這樣?”
沙木回過頭問女巫。
“因為太悲傷?!迸酌鏌o表情地說:“因為太悲傷了,所以要把自己冰凍起來。因為太悲傷了,害怕一不小心,心就會碎掉,所以才要冰凍起來?!?/p>
“你騙人?。?!”沙木怒吼著:“一定是你把她弄成這樣,是不是?是不是?!”
女巫看著他。
“我要怎樣做,微疼才可以變回來?!”
女巫冰冷地笑了,她輕輕搖了搖頭。
“只要你,一滴眼淚?!?/p>
“眼淚?”
沙木愣住了。
*
精靈,是沒有眼淚的。
“用你的眼淚,滴在她身上,將冰融化,就這樣?!?/p>
女巫的聲音冰冷。
沙木望著微疼。
微疼是笑著的。沙木也想笑,卻笑不出來。
眼淚,只要眼淚就可以了是么?
“微疼,我來救你了。”沙木說。
微疼只是笑,不說話,看著他。
沙木不知道該怎么辦,他晃了晃頭,又擠了擠眼睛。
*
女巫緩緩地走了過來,她細長的手指,撫上微疼的肩,發(fā)出銀色的光芒。
“還是不行么?”
她笑著問沙木。
沙木望著微疼。
“只要你一滴眼淚,你都不肯給她?!?/p>
女巫的手一松,微疼開始搖晃。先是輕輕地,慢慢地搖晃,而后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
終于,她朝著沙木,倒了過來。
在沙木還沒來得及接住的剎那間,她已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
沙木眼睜睜地看著微疼的身體在他面前碎成冰末。
他不敢相信似地睜大雙眼,看著那堆冰末。
微疼沒有了,是嗎?
他抬起頭來,他的眼睛紅了,看著女巫。
“你真殘忍?。?!”
女巫冷冷地轉過身去:“是你殘忍?!?/p>
“不是沒有眼淚,只是,沒有真正傷心罷了。”
女巫走了出去,沉重的冰門,在她身后轟然關上。
*
沙木跪在地上,看著微疼的身體碎成的粉末。
他伸出手去,想將那些粉末合攏,像堆雪人那樣,堆出一個微疼來。
可是他的手不能動了。漸漸地,他的身體也不能動了。
*
在沙木被徹底冰凍起來之前,一顆巨大的淚珠,從他的眼角溢出,但瞬間凍結成冰。
所以,后來去那里的人們,都看不出來,這個面容悲傷的男孩,流了一滴眼淚。
*
女巫哀傷地坐在她的冰座上。
她嘆著氣,嘆了很久。
為什么,男孩的眼淚,都那么不肯輕易落下呢?
要是早一點,只要一滴,便可化解,這千年的冰天雪地啊。
可是,千年來,沒有一滴。
*
作者說:
這算是講給大人聽的童話吧,有人說,其實,童話都是講給大人聽的。
我不太清楚童話和寓言的區(qū)別,在我看來,這兩種體裁的故事無非都是想讓聽的人思考點什么。
那么聽完這個故事,你會思考點什么呢?你想的,能不能正好也是我想的?
我自己本來是一個很樂意獨處的人,偏偏總是喜歡上一些熱鬧的人,但又不愿意為了他熱鬧起來,于是最后只能承認與他注定是兩個世界的人,只能相忘于江湖……
所以,我也不過是講了這樣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