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槐林齋主.永平
在老陽村,沒有人不知道老李的。
老李之所以名氣響,是因為膽子大,以至于人們忘記了他的真實姓名。茶余飯后,只要提起“李大膽”三個字來,故事多得能堆滿幾籮筐。
“李大膽”就是老李,身材魁梧,手腳麻利,一直守護(hù)著老陽村的菜園子。
聽老人說,李大膽守護(hù)的那個菜園子,老早是倔老頭守護(hù)著,就在老村子的后面,緊挨著亂葬墳,陰森恐怖,尤其到了晚上,能看見墳地里鬼火攢動,后來,看守的倔老頭因病去世了,也埋在亂葬墳里。一時間,村上找不到有膽量的人接替,菜園子便成了空園子。
七十年代的農(nóng)村,守護(hù)菜園子算是個美差事,掙的是常年工分,然而,美差事卻沒人去,隊長也在糾結(jié)。想不到,老李居然跑到隊長家里自動請纓守護(hù)菜園子,且逢人便說:怕個鳥,晚上沒事和倔老頭打打牌,喝喝酒,你們不懂,這才叫人生的瀟灑!村里人聽了知道是謔語,一笑了之,然幾千人的大村子,唯有老李敢去,不得不佩服老李的膽量,從此,人們便把“大膽”的名號送給了老李。
后來,李大膽的名號響徹十里八鄉(xiāng),還得從一件事說起。
一日,陽村渡口的河堤下的柳樹林里死了人,是吊死的,村上知道后就匯報了縣局,由于當(dāng)時的條件差,局長在電話里說,明天早上才能趕到,要求村上派人保護(hù)好現(xiàn)場。村長知道,保護(hù)現(xiàn)場是為不發(fā)生意外,便于偵查破案,這得尋個膽子大的,便想到了李大膽。
村長來到菜園子,李大膽正在擰火繩。村長說明了情況,李大膽聽了,二話沒有說,拿了火繩和煙葉直奔河堤而去。
山北為陰,北岸為陽,老陽村就在渭河的北岸。李大膽急匆匆上了壩堤,喘了一口氣,望著壩堤南坡郁郁蔥蔥的柳樹林帶,心想:一個吊死鬼,還能有啥事么,今晚可以在柳樹林里美美的睡上一覺。
此時,天已經(jīng)麻渣渣黑,李大膽趁著林隙里微弱的余光,來到了出事的地方。一顆歪脖子樹上,吊著一具死體,影影忽忽還在搖晃。李大膽并不覺得害怕,走近看了看,但見顏色鐵青,雙目凸露,長長的舌頭露在外面,猙獰可怕。李大膽猛然發(fā)怵,驚出了一身冷汗來,退卻了幾步,舒了一口氣,靜了靜神,笑著說:活人不怕死鬼的,兄弟呀!今晚我就給你做伴吧!說完把衣服鋪在樹下,點燃火繩,靠在土坎上拿起煙袋鍋抽起煙來!夜幕慢慢籠罩了整個樹林,不一會兒,老李的鼾聲伴隨著樹葉的沙沙聲響徹夜空。
夜已到二更,風(fēng)裹著陰云淹沒了林子上空僅有的幾顆星星,風(fēng)也變得硬起來,突然,熟睡的老李打了個寒噤,被暮秋夜風(fēng)吹醒了。
老李起來,用被單裹緊了身子,用火繩點著一煙鍋說:好家伙,河邊的風(fēng)就是野,然后起身,看了看身邊吊著的尸體,一切正常。思量了一會兒,順手把火繩塞入尸體垂下的手里,火繩燃的很慢,閃爍著微弱的光亮,風(fēng)吹著尸體在夜色中來回晃悠,火繩的光點也來回晃動。老李笑了,得意他的這個高明的想法,天黑的伸手不見五指,林子又這么大,老遠(yuǎn)就能看見火繩的光亮像星星在林間閃耀,這樣,他可以放心的回家取御寒的衣服了,回來瞅著亮點也不會走錯方向。再說,尸體手里拽著火繩,晃晃悠悠,誰能相信這里吊了個死人呢?
“咱山人撫琴聲空城為計,嚇得那司馬懿倉皇退兵!”李大膽得意的吼著秦腔緩步邁出了柳樹林。
李大膽回家取衣服了。空曠的渭河壩堤顯得更加幽靜,過了不久,沿壩堤的北坡走上來一個黑影,翻過了壩堤,穿過柳林,到渭河渡口停住了腳步,看樣子是個南往的過客,過客看看渡口四周黑燈瞎火,唯有渭河里的水嘩嘩流淌的聲音回蕩在曠野的夜幕中,過客知道來早了。一個人搓著手來回的踱步暖和身子,從渡口走到樹林邊,又從樹林走到渡口,瑟瑟的秋風(fēng)本就帶著寒氣,岸邊的風(fēng)更是肆無忌憚,此時此刻,過客不免感覺寒冷與孤寂。忽然,過客看見了樹林深處忽明忽暗的光點,心中甚是喜悅,林中莫非有人?尋思著便向亮點的方向走了過去。
過客東繞西摸,來到了歪脖子樹邊,看見一個黑影站在柳樹下,手里晃動著火繩,頓時興奮,急忙湊近掏出煙卷,笑著說:兄弟,對個火!那個人沒有應(yīng)聲,過客有些納悶?接著說:來的早了,風(fēng)大天寒,抽口煙暖暖身子么!順手接住了晃動的火繩,過客心里琢磨,這個人咋不說話?好奇的他借著火繩微弱的光亮細(xì)瞅了那個人的臉,“媽呀!”過客陡然發(fā)愣,頭發(fā)噌地豎了起來,尖叫一聲:鬼!鬼!拔腿就跑,慌亂中手里竟緊緊地拽著那根燃著的火繩。
過客好像嚇破了膽,驚慌失措,只是高一腳低一腳的向著河提瘋跑!心跳的似乎要蹦出來,不時往后看,感覺吊死鬼在就在后邊追來。此時,漆黑的林子中唯有火繩的弱光拉出了一道忽隱忽明的紅線,左右穿梭。突然,聽到一聲大吼:跑!往哪兒跑!逮住你還得把你吊樹上!聲音刺耳,似是夜空中的一聲響雷,過客腦子“轟”的一下,一片空白,兩腿發(fā)軟不聽使喚,“撲通!”一聲,倒在了壩堤的土坎坎上。
其實,追喊的人不是吊死鬼,是取衣服回來的李大膽。巧的是他走進(jìn)樹林,就看到火繩的亮點在跑,李大膽以為是“炸尸”,不容分說就追了過去。
李大膽撲過去,死死的摁住暈厥地上的過客,厲聲說道:喂,死鬼!你跑了我給村長咋交待!似乎感覺不對,摁著的這個死鬼下面咋熱乎乎的,聞著還有一股尿酸味!李大膽覺得奇怪,細(xì)細(xì)看了看對方的臉,臉像紙一樣煞白,怎么不見吐出來的舌頭。
李大膽意識到這個人不是那吊死鬼!便驚訝地問:你是誰呀?咋拿著火繩亂跑呢?過了一會兒,過客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有氣無力的,怯巴巴的說:我過河辦事,來的早了……對火抽煙……說著,兩腿還不停地發(fā)抖。李大膽徹底一下明白了,笑著說:別害怕,誤會了誤會了!我是老陽村的人!不是吊死鬼!過客聽了,慢慢地坐起來,柔柔眼睛,扭曲的面容出現(xiàn)了一些平靜,半信半疑的看了看李大膽問道:你真的不是鬼!李大膽說:真的不是!過客確信了李大膽不是那個對火的吊死鬼,詫異的問:老哥呀,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李看東方已魚肚白色,笑著說:哎呀!都是火繩惹的事兒!你我都不是鬼!你對火的才是真的吊死鬼……
天亮了,李大膽就指著不遠(yuǎn)處的歪脖子樹,比劃著事情的緣由,過客聽著李大膽的敘述,惶恐的臉色有了笑容,然后說:老哥:我以為吊死鬼在追我索命呢,嚇得我尿褲子了!李大膽“噗嗤”一下,笑著拍著過客的肩膀說:兄弟呀?活人豈能怕死鬼,心中無鬼,何來魍魎鬼怪!說完,李大膽和過客都朗朗的大笑了起來。
李大膽送過客過了河,此話不提。
然而,李大膽夜半追尸的故事,便從渡口傳到村外,也從過去傳到現(xiàn)在,也成了其膽大人生的傳聞和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