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過半百的婦人坐在田埂上，兩眼緊緊地盯著遠方，總想從混沌的天空里覓得她幾年前所做的決定正確與否的答案。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并沒有答案。放眼望去，只能看見一團充滿迷霧的天空與荒涼瘡痍的大地。不遠處的樹林里傳來烏鴉的嘶啞聲，仿佛在向所有人傳遞著婦人心中的悲苦。
不知過了多久，烏鴉的聲音也消失了，婦人從凌亂的回憶中逃離了出來。她懷著期待與不安的心情，慢慢撕開手里拿著的那封信，腦中不斷反復(fù)的是：肯定是他來的信……可是他又會像上次那樣誤解我、指責(zé)我么？時間過去這么久，他也該想通了吧……其實他沒失去我，因為我依然牽掛著他、愛著他。在七百多個日日夜夜里，我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睡……我一直在懷疑自己是否該做出當(dāng)初那樣的決定。
她打開信，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照片。照片里的人雙目緊閉，臉上浮現(xiàn)出的像是犯錯的表情?？吹竭@里，她眼淚不由自主地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地從面頰滾落，有些滑落在手心里，而有些滴落在照片上，而照片里的人似乎也在哭泣一般。
她從信封中抽出信紙，打開信紙，上面赫然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跡：
媽媽，對不起！
我當(dāng)初真的太莽撞，太無知了，您能原諒我嗎？我知道您肯定在點頭，可是我無法原諒自己，那次對您的傷害會成為我一生中的虧欠。
兒子現(xiàn)在終于明白當(dāng)初為何您如此毅然決然地選擇離開了，因為守著婚姻的墳?zāi)共o幸?？裳?，剩下的只有無窮無盡的痛苦與絕望。隨著時間的變遷，我也從孩子長成大人。當(dāng)時的我太過自私，一心只想著不讓您走。而我從未想過，如果媽媽選擇留下來，您將會繼續(xù)面對毫無樂趣的日子。
我清楚地知道，在追求幸福這件事上，您與我都享有同等的權(quán)利，誰也沒有資格剝奪這個權(quán)利或是指責(zé)對方。母子一場，終有一別，就讓我們一起懷著倒計時的心態(tài)，珍惜往后的時光。這是一個空缺，但更是一個圓滿。
或許大多數(shù)人來到這個世界，災(zāi)難就已成為生命的主旋律。偶爾的歡喜快樂只不過是某種自我安慰。每一個人都是哭著來到世上，又讓別人哭著送我們離開，困難和災(zāi)難經(jīng)歷得越多，也就漸漸習(xí)慣成自然了。
我小時候特別調(diào)皮。七歲那年，我和小伙伴向北在學(xué)校操場上扔飛鏢，我把手里的飛鏢扔完就走上前去撿，當(dāng)時只記得眼睛突然一陣劇痛，我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我的世界已經(jīng)變成了黑色。出院以后，每天的傍晚時分，母親總是會放下手里的活計帶我出去散步。然而，每當(dāng)她牽著我穿過擁擠的人潮的時候，我的耳邊總會傳來一陣一陣這樣的聲音：本來挺好的孩子，現(xiàn)在卻變成這個樣子，他這輩子算是完了……向北那一只脫手的飛鏢瞬間就把我送入了一個全黑的陌生的世界。在別人眼里，這是一個莫大的悲劇，而我是這出悲劇的主角。路人的這些言語對于當(dāng)時的我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但每當(dāng)聽到這些話，母親總對我講：“阿才君，不要管別人怎么說。重要的是，你要相信自己，因為別人和你是一樣的?！?/p>
孩子之間沒有仇恨。我失明之后，仍然與向北一同開心地玩耍。雖然我看不見他，但我總覺得他對我有不一般的好，比如當(dāng)我上臺階時，他會蹲下身用手托著我的腳，把我的腳輕放到臺階上。但是，這樣的好卻總讓我感覺有些怪怪的。每當(dāng)其他小孩想加入我們的玩耍時，他們的父母總會恰好出現(xiàn)，遠遠的喊道：“跟他們玩，你也想瞎嗎？！”那個時刻，我能感覺到身邊突然的沉默……
經(jīng)歷了許多事情之后，我發(fā)現(xiàn)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黑暗面。黑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獨自一人面對。
如今，我在縣城里的一家按摩院做學(xué)徒。平日里倒是不會饑一頓飽一頓，一日三餐有米飯、有素菜。師傅對我們還算可以，如果徒弟能掙錢的話，他還會發(fā)些生活費。如果沒有這筆生活費，便需要托家里人寄錢過來。那時候，媽媽過兩三個月就會托村里人給我捎上來四五十元錢，這幾個錢對于大多數(shù)的家庭來說根本不算什么?？稍谖覀兗?，連這一點點錢都可能是向別人借的。
記得有一次師兄招呼說老家來人了，我就連忙放下手中的活，連跑帶走地出去。每天除了練習(xí)按摩手法、吃吃睡睡之外，最幸福的就是聽到老家有人看我來了。家里來人除了能讓我的生活稍微改善一些以外，也能帶一些爸媽的消息給我。就是那次，我見到了村里的楊書記，他幾乎每次進城都會來這看我。我一生中有很多恩人，他是其中一個。我能離開農(nóng)村，并且今天還能坐在電腦前面碼字的這種生活狀態(tài)與此人息息相關(guān)。
那一天，他問：“阿才君，你還習(xí)慣不？飯吃得飽嗎？”我說：“還好?！?/p>
“你娘叫你把錢拿去想吃什么就買一些來吃，沒錢她會想辦法的，叫你千萬別委屈自己。
“書記你跟俺娘捎個話，我很快就會有生活費了，叫她不用擔(dān)心。我一切都很好?！?/p>
他非常欣慰的點點頭說：“你一定要聽師傅的話，好好學(xué)，你的出路只有這一個，要是不認真將來可怎么辦呦……”
他臨走的時候，再三叮囑我說：“你娘很辛苦的，千萬別亂花錢呀！也許我下次再來只能看看你了……”這話讓我感到十分奇怪，于是我連忙問他：“是不是我媽出什么事了？”他嘆了一口氣說：“具體情況，你下次自己問她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彼咭院?，我趕緊給家里打了個電話，但是繼父也沒說什么，只是冷冷地說：“你回來再說吧……”接著他就把電話掛了。
對我來說，“父親”一詞是個多重而又復(fù)雜的概念。親身父親，在我三歲的時候，醉酒誤把農(nóng)藥當(dāng)成醬油喝了，結(jié)果人葬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如今我是與繼父一起生活，然而繼父給我的愛隨著光明一起遠離了我。我在家里就像是多余的人，而繼父也絕對不會把他的愛和精力放在一個根本沒有未來的人身上。不過，這一點都不奇怪。在很多傳統(tǒng)的農(nóng)村家里，只要家里出現(xiàn)一個聾、傻、瞎，從此他以及生他的那個女人就會被視為不祥之物。
當(dāng)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對我不抱希望。家的隔壁有位阿公，他對我非常上心，也很看重我的未來。有一天清晨，阿公神神秘秘地叫住了我媽，并且十分激動地說：“彩云，我?guī)湍銉鹤酉肓藘蓷l很好的路，要不你聽聽？”媽媽停下了腳步，輕輕摸了摸我的頭，對阿公說：“你說吧，我聽著呢。”
“我這第一條路是，我?guī)е蕹鋈ヒ?。彩云你想想，我們兩個，一個瞎，一個老不中用；只要有人看到，有點人性，都會動惻隱之心。再怎么的，也會給兩個錢吧？年初我?guī)鋈ィ甑谆?，到時候掙來的錢二一添作五，我把你的負擔(dān)變成了勞動力，這是多好的一件事呀！”
媽媽無奈地搖了搖腦袋，哽咽著說：“阿公，你直接講下一條吧?！?/p>
“這個可沒有前面的好……彩云，你知道民政局嗎？以前聽到的情況像是搞救助的。我都已經(jīng)幫你想好了。我去過幾次縣城，那個民政局我閉上眼睛都能找著。到時候我去一趟，把孩子帶上，放他在民政局門口。萬一他被收到孤兒院里去，或是有錢的好心人領(lǐng)養(yǎng)走了，那娃娃的苦日子就算熬到頭了！”
媽媽謝過阿公，轉(zhuǎn)身牽著我回家?；丶业穆飞?，我心里特別難受與委屈，好像身體里總有一根針一直扎著我，但是十幾歲的我又無力將它拔出來。當(dāng)時我聽到了媽媽的抽泣聲，還問她：“媽媽，你哭了嗎？” 我說完話，就直接把手摸向了媽媽的臉，我竟然摸到了滿臉的淚水，還聽她嘴里嘟囔著：“我就不信，世界這么大，就沒有一條屬于你的路！”但是，她一下子把我的手打開，還堅持說：“媽媽沒哭！只是剛才有個蟲子飛到眼睛里了……”
或許苦難之神也會有打盹的時候。沒過幾天，村里的楊書記到家找我，他說：“阿才君，算命那東西不能學(xué)。世事無神助，凡是信科學(xué)。你別看那個生意現(xiàn)在很好，以后沒出路的！中國都已經(jīng)改革開放了，未來要信科學(xué)。我前兩天在縣城發(fā)現(xiàn)一個手藝，很合適你。我也問過店家，老板愿意收你做徒弟，教你手藝?！薄澳阏f的那個手藝，能掙到錢嗎？”書記笑了笑慈愛地拍了拍我的肩說：“肯定可以。那是一個很好的手藝，你要是認真學(xué)、肯吃苦，不僅能賺到錢，還能收獲榮譽。以后別人見到你還要稱呼你一聲按摩師呢！不過你小小年紀，要掙那么多錢干嘛？”“我媽太苦了，我想有錢可以給娘富貴終老?！薄昂煤⒆?，過幾天我就送你進城拜師去?！?/p>
我急急忙忙跟師傅告了假，坐汽車回家。到家后，一進門我就大聲地叫：“媽媽！我回來了！”然而，迎接我的只有一片安靜。不知何時，繼父突然出現(xiàn)在我身后，他用嘲笑的話跟我說：“不用叫了，你媽跟你新爸爸跑了！這話猶如晴天霹雷，瞬間把我擊倒……”我反駁他說：“她不可能丟下我走的！要真走了，也是你給逼走的?。 边@晚，我躺在床上，根本無法相信母親真的丟下我，不要我了?？墒聦崊s又不斷地提醒我，媽媽真的不在家了……我想著哭著，不知道什么時候才睡著……夢里的我，突然看見媽媽和一個男人有說有笑地走在街上，而我在后面奮力地追趕他們。就在我快要用完全部力氣的時候，她終于停了下來。我氣喘吁吁地說：“媽媽，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兒子現(xiàn)在可以自己養(yǎng)活自己了，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會有工資了……等我有錢了，我就可以養(yǎng)你了！媽媽你不要丟下我……我們以前那些困難的日子都熬過去了，現(xiàn)在苦盡甘來，你卻反而走了……”但是母親面無表情地回答我說：“你知道我把你養(yǎng)到這么大，費了我多少心思，吃了多少的苦？如果沒有你這個包袱，我日子會好過很多，也不用跟一個過不來日子的人生活這么久！現(xiàn)在我遇到的這個叔叔，他對我很好，而你也長大了，也會自己賺錢了。那老媽也該為自己活幾年吧？你趕快回你師父那去！”我難以接受這樣的話語和事實，于是我跪在地上，用雙手死死地抱著她的腿，怎么都不肯松開。媽媽很生氣地一腳把我踹開。而這一腳也把我的夢也給踢醒了……
幾個月以后，媽媽到店里來看我，我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回家，好嗎？”她說：“我現(xiàn)在過得很好，叔叔也對我很好。你也別再叫我回去了，我是不會再回那個冰冷的家的……”我還沒等她說完，就突然大發(fā)雷霆地不斷吼罵她。最后，她是哭著離開的。對我來說，家就是媽，她不在家也就意味著我從此孤苦伶仃、一無所有。于是，我一氣之下告別了縣城，獨自遠去了上海。
我們母子，從此天各一方。我們彼此牽掛，卻又彼此虧欠。也許，這世上最殘酷的刑罰不是法律、道德、理教，而是人在犯錯后內(nèi)心的自我悔意。這樣的悔意與虧欠，終其一生都無法抹去?；蛟S這才是對人最慘忍的刑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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