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讀書筆記之:迷人的竹剪刀

(圖片來自網絡)

種了一盆薄荷,枝葉發(fā)得很快,需要經常給它剪枝,每次剪枝時,我就忍不住想:嘿,要是有一把竹剪刀就好了!沒錯,是竹剪刀。其實我從來也沒有見過竹剪刀,也不知道從哪里能買到竹剪刀,甚至不知道現在有沒有竹剪刀這個東西,我甚至向精于花藝的朋友咨詢過,也沒有人能告訴我從哪里能找到竹剪刀;但是,我知道,兩百年前,曹雪芹是用過的,或者說他筆下的人物----賈寶玉是用過的。

《紅樓夢》里有很多迷人的小細節(jié),第四十四回“變生不測鳳姐潑醋,喜出望外平兒理妝”里,賈鏈趁鳳姐過生日,眾人請鳳姐看戲吃酒的當兒,和廚房鮑二家的在屋里鬼混,被鳳姐逮個正著,鬧起來,幾個人扭打成一團;作為鳳姐貼身心腹的平兒也被鳳姐賈鏈夫妻二人當做出氣筒,挨打受氣,受了好一番委屈。但平兒平日的做人大伙都看得見,也都知道她受了委屈,先是一直關愛呵護平兒的李紈把平兒拉去了大觀園,賈母又派人傳了話給平兒,表明老太太是知道她的委屈的,接著大觀園的護花使者寶玉又將平兒請到了怡紅院。下面的一段便是寶玉如何照顧平兒重新整理妝容,從換衣裳,洗臉,撲粉,擦胭脂等等,一道道寫來,極細致,也極美,這個常被用來考證那個年代貴族女子如何使用高級化妝品的段落,最后結束在一朵花上:

“平兒依言裝飾,果見鮮艷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寶玉又將盆內開的一支并蒂秋蕙,用竹剪刀鉸下來,替他簪在鬢上?!?/i>

這一段讀起來真是饒有趣味,作者似乎是刻意寫了寶玉是用竹剪刀鉸的花兒,若非如此,他只需寫:“用剪刀鉸下來”,或直接寫“鉸下來”就好了,一點也不影響事件的表述。然而沒有,感覺這句“用竹剪刀鉸下來”是特別用心寫的。

為什么強調是用“竹剪刀”?曹雪芹是個極注重細節(jié)的作家,大家都知道,《紅樓夢》是以眾多女子為主角的一部作品,而唯一的男主角寶玉,則是作為這些優(yōu)秀女孩子的保護神而存在的。這樣的一部作品,這樣的一個男主,真真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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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對女孩子的疼惜和憐愛,世人皆知,他有諸多獨一無二的“女孩兒理論”,如:

--“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

--“必得兩人女兒陪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上也明白;不然,我心里自己糊涂?!?/i>

--“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靜的;比那瑞獸珍禽奇花異草更覺希罕尊貴呢。你們這種濁口臭舌萬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要緊,要緊。但凡要說的時節(jié),必用凈水香茶嗽了口方可;設若說錯,便要鑿牙穿眼的?!?/i>

--“急痛之時,只叫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果覺疼得好些,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極,便連叫姐妹起來了?!?/i>

這后面的幾條雖是假借甄寶玉之口說出的,但,雪芹早已說了:“假作真時真亦假”~~~

還有幾條關于女孩兒與女人的理論更可謂經典:

“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i>

“怎么這些人(指:女孩兒)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賬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

總之,寶玉因他著名的“女孩兒理論”,被外人視為“色鬼無疑”。然而果然如此嗎?喜歡《紅樓夢》的人當然不會這樣說,若是,可能也不會有這么多人喜歡《紅樓夢》了。

寶玉喜歡并疼愛身邊所有的女孩子,也被身邊所有女孩子所喜歡和疼愛著;甚至,連養(yǎng)的花兒,他也像女孩子那般疼惜:鉸花用的剪刀不是金屬的,而是竹制的剪刀,怕是那金屬器物的鋒利和寒涼傷害了嬌嫩的花兒,這里特別說明一下:自古以來,女孩兒就是被比喻為花兒的,在《紅樓夢》第二十七回中,有一段關于四月二十六日芒種節(jié),大觀園中女孩子們祭餞花神的描寫,古時“芒種節(jié)”也稱為“女兒節(jié)”,而寶玉的生日,也正是這一天。

寶玉對女孩子的疼愛,不分前世今生,沒有階級高下,無論現實虛構,不管仙界凡間,女孩子在他眼里一概是好的,需要疼之愛之的。林妹妹、寶姐姐、湘云、探春、襲人、晴雯…….大觀園里姐姐妹妹自不必說,每個人的疼愛方式都不一樣,即便是不知名姓,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孩子(如村姑二丫頭、襲人家的姐妹等等),甚至僅僅是道聽途說來的女孩子(如傅秋芳、劉姥姥口里信口開河成了精的小姐……),寶玉都是心有所想,心有所念;哪怕是對夏金桂----一個《紅樓夢》中絕少以負面形象出現的女子,寶玉也沒有說她的不好,還牽掛著向廟里的王道士討個貼女人妒病的方子去冶夏金桂的怪癖;果然在寶玉眼里:“凡女兒個個是好的,女人個個是壞的了”。

所以,會有人說:寶玉是“濫情”之人。與其說寶玉是“濫情”,倒不如說他是“多情”、“癡情”。在第五回“賈寶玉神游太虛境”中,警幻仙姑稱寶玉為“古今第一淫人”,但此“淫”字并非世人理解的好女色、好淫亂,而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意淫”,即:天生的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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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人涂瀛所著《紅樓夢論贊》的一書中,對賈寶玉大為稱贊,摘錄如下:

“賈寶玉之情,人情也。為天地古今男女共有之情,為天地古今男女所不能盡之情。天地古今男女所不能盡之情,而適寶玉為林黛玉心中、目中、意中、念中、談笑中、哭泣中、幽思夢魂中、生生死死中悱惻纏綿,固結莫解之情。此為天地古今男女之至情。惟圣人為能盡性,惟寶玉為能盡情。負情者多矣,微寶玉其誰與歸。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我故曰:寶玉,圣之情者也?!?/i>

涂先生將寶玉尊為“情圣”,這真可謂是用情的最高境界了。當然,他這段話似乎只關注在寶玉和黛玉兩人的兒女之情上,而紅學泰斗周汝昌先生的觀點則是:寶玉之情在于“千紅一哭”、“萬艷同悲”。寶玉的情,是深仁,是厚澤,是為人,而非為己。他的情,與“占有”“享用”之私欲截然不同,是來自鴻濛天地的一脈真情。

寶玉的多情,源自他的善良、仁厚,就如同他手中那把竹剪刀,讓人看到他對這個世間所有美好事物的憐惜與不忍;多情的背后,是普世的佛性光輝。只是紅樓夢后,再無寶玉;而那把迷人的竹剪刀,也從此再無蹤跡可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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