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見了那個熟悉的小飯桌,上面擺著兩大碗放涼了的綠豆稀飯、一小碟浸在麻油里的稀胡椒醬、一袋還留有余溫的燒餅。啊,這是到了爺爺家。
蕭翊剛上小學那會兒,住得離爺爺家還比較遠 --- 那時候爺爺是市中心的“釘子戶”,守著即將拆遷的老屋、指望能分到一兩套附近的新房;蕭翊是住在市郊的野丫頭,所以每周進城去爺爺家都是很開心的。最喜歡的是夏天,爺孫倆坐在矮矮的木頭飯桌前,大口喝著綠豆稀飯、吃燒餅蘸麻油。深褐色的四方形桌子,遍布一道道不知哪兒來劃痕;有時候芝麻掉進了這些溝壑里,蕭翊就按照爺爺講的故事里那個窮酸老夫子的樣子,舔一舔指尖、粘起芝麻粒放進嘴里 --- 舍不得把它們丟掉;而且爺爺說,飯不吃干凈臉上會長麻子。每每想到這樣的午飯,總是兩人安靜地各自吃飯的場景,一句對話都沒有,但就是感到踏實。
等蕭翊上了小學,爺爺的“計劃”也超額完成,拿到了三套“黃金地段”的房子、碰巧組成了個三角形,于是蕭翊和妹妹兩家人高高興興地搬了過來。
住得近了、走動得反而不那么勤快了。蕭翊也不記得自己一天到晚在忙什么、但好像就是不像以前那樣熱衷于往爺爺家跑了。后來,爺爺開始用糖衣炮彈做誘餌,每逢周六就打個電話過來:“小翊啊,今天來爺爺家嘛?爺爺給你和玥玥發(fā)工資?!迸叮瓉硪恢币詠?、爺爺都定期給妹妹零花錢啊,難怪她經常去那兒。我們蕭大人那會兒大概還沒有參透金錢的價值,連心動的感覺都沒有,嘴上答應著,實際上去了沒現在是一點兒也記不清了。
再后來,一個周五的晚上,又接到爺爺的電話:“小翊啊,明天中午來爺爺家吃飯吧,爺爺早上出門帶你買燒餅。”第二天一大早,蕭翊就去小飯桌前報到了。那是幅怎樣的畫面呢?大清早,通向菜市場的小路上三三兩兩的早點攤;爺爺騎著那輛鳳凰260穿過逐漸聚集的白色水氣,買燒餅給蕭翊吃。這景象當時的蕭翊可不會想到 --- 這是長大之后的她每次回憶起爺爺時一定會出現的。有點兒像,你在路邊看見個乞討的人,突然好奇起他的星座來、然后突然意識到,哦,他也是有星座噠?他也是個有生活、有故事的人呢。又有點兒像,看完小說,突然想知道里面的“壞人”、或是某個路人甲會怎么講這個故事。這么一想,頓時覺得和爺爺近了許多,看見了他的笑臉、以及那笑容背后很多很多的經歷,那笑容帶著溫度,暖暖的;后面透著陽光、卻不刺眼。不知道在爺爺的故事里,蕭翊是什么樣的呢?
再后來,蕭翊上了初中,燒餅也不管用了。逢年過節(jié)去爺爺家吃飯,平時則很少過去了。
蕭翊高二那年,爺爺去世。在家里的時候姐妹倆都沒哭,在殯儀館里也沒哭;到了墓地燒了紙錢,蕭翊望著遠處的墳頭發(fā)呆,走在旁邊的妹妹轉過頭對著她說:“這世上少了個疼愛我們的人?!币粫r間不知道怎么回應。
以后每年清明,家里的大人們都會一起去給爺爺上墳,蕭翊卻是再沒去過;墓地太遠,不想去。不過她倒完全不覺得愧疚,畢竟爺爺知道自己一直掛念著他。話說自打爺爺走了之后,蕭翊就不怕鬼了,因為他們也是和爺爺一樣的嘛,不會對我不好的。那天看相聲,里面的人說:“誰要是敢欺負我,就讓我爺爺把他帶走!”哈哈,瞬間感覺自己在那邊也是有人罩著的。
今兒怎么就哭了呢?明明是很美好的畫面,熟悉的小飯桌。
細細想來,對于稀飯+燒餅的記憶,真的就停留在爺爺打來電話之后的那天中午;自那之后,好像再也沒見過那樣的一頓飯、更別說吃到了。現在,到了夏天,自己家煮煮綠豆湯是常有、綠豆稀飯早就不做了;外面燒餅的做法也變了、買不到當年那么大個兒那么飽滿的了;稀胡椒醬也不容易找得到。這樣的兩件食物,以后恐怕是吃不到了。一輩子雖然長,有些事情,哪怕再平常、自己再喜歡,沒有了就是沒有了。
哭就哭吧,挺好。那些曾經憋回去的眼淚,無論隔了多少年、遲早還是得流下來的。
這會兒時間03:15,擦干眼淚還想再睡一會兒。
祝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