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象征派詩人阿瑟·蘭波寫過一首叫做《生活在別處》的小詩:
在紅色的城墻上
將陰森的光線拋向高高的天穹。
在那片野性與皎潔的黑色大陸,
詩人在星光下,
去尋求采集完美的神所撒下的花朵。
詩人
生活在別處,
在沙漠/海洋,
縱橫他茫茫的肉體與精神的冒險之旅。
洪水的幽魂剛剛消散
后來,米蘭·昆德拉借用了這句詩,創(chuàng)作出了人盡皆知的名著《生活在別處》。
昆德拉的小說簡直是蘭波的詩的擴寫——一個浪漫詩人“在別處”的激情生活。別處即意味著美好的彼岸,它是畫,是詩,是我們向往的生活。民謠歌手彈著吉他,一遍遍地唱著夢和遠方,他們說我們應當心懷高遠;高曉松也說誰要覺得眼前這點兒茍且就是人生,那這一生就完了,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
一直以來,我都將“生活在別處”奉為圭臬,以為只要心中時刻裝著遠方就不會庸俗粗鄙,從而成為一個有夢想和追求的人。生活在別處似乎真的很美好,不管當下怎樣的平淡乏味,我們都可以期許未來擁有一個理想化的世界??墒呛髞恚野l(fā)現(xiàn)了“生活在別處”的可疑之處:我們眼前的生活,真的有那么茍且不堪嗎?
成功學的潛臺詞永遠都在說:你要擺脫目前的狀態(tài)。你不能滿意現(xiàn)在的自己。也許心懷高遠與生活在當下并不矛盾,但是,美好遠方的身后,隱藏的是對此處生活的冷漠感知。當我們不能投入在此刻,一旦在路上遇到阻礙,會更加怨恨糟糕的自己和無趣的現(xiàn)實。
生活充滿無限種可能,斬斷一截擁有未知精彩的時光去換取一個已知的具象遠方,似乎并不劃算。過程本就是意義。快樂也是過程經(jīng)歷的副產(chǎn)品,它不是目標,不必刻意追求,即使沒有得到,也不會因此而失望。
此處的生活永遠都是那么鮮活,它不像“別處”的存在,遙遠而抽象。盧梭曾在《愛彌兒》中鄙視過“在冬天要去過夏天的日子,在夏天又去過冬”的人,因為他們“永遠覺得其他的地方比自己呆的地方舒服?!迸橙跽呖偸翘颖?,總是幻想,幻想在別處得到一種理想生活,而不是在此處成為專注的自己。
因為手術(shù),我曾獨自一人在無菌室住了26天,除去因藥物不良反應帶來的痛苦時間,每天我可以擁有幾小時的安寧平靜,憑借著一臺無法聯(lián)網(wǎng)的筆記本、一本Kindle、一支靠流量上網(wǎng)的手機,在不足9平米的房間里,我竟感覺自己像奔游在遼闊疆土的自由騎士。在那些日子,我沒有去想結(jié)束這一切后怎樣,甚至沒有想明天會如何,我只是試圖讓每一分鐘都實現(xiàn)它的價值。
生活在此處,就是發(fā)現(xiàn)此刻生活的可愛之處。那些不多的平靜時間對于一個夜晚會高燒到40度白天會暈眩寒戰(zhàn)的人來說,是多么的寶貴。由此來看,平凡的日常生活簡直藏滿了金礦。在逼仄的空間和緊迫的時間里讀書、背單詞、感受有趣的東西,做這些事情什么都不為,只是因為它們本身的魅力。沒有人許給你任何承諾,生活在此處卻是你對這個世界最大的信任,我們能夠在專注中汲取到前行的力量。
我有“很嚴重”的拖延癥(比如這篇稿子本應該在兩天前完成)。隨著后來拖延癥這種并不成其為心理疾病的“疾病”的大肆流行,我對拖延的焦慮卻有所減輕。在我們這個奇怪的時代,人人都認為自己應該有點兒病,拖延癥之所以倍受追捧是因為每個人都會有壓力巨大、懶惰和效率低下的時刻。在我們心中,自己本應該是一副勤奮高效的樣子。說的更簡單些,我們認為戰(zhàn)勝拖延癥就會迎來更完美的生活,我們不滿意現(xiàn)在的自己(這種流行病不成比例的肆虐便是普遍不滿狀態(tài)的最好證明)。
于是,我們開始咬牙切齒的戰(zhàn)拖戰(zhàn)斗,一次次的戰(zhàn)拖失敗又讓我們身心俱疲懷疑自己??晌覀兇颂幍纳罹烤故浅隽耸裁磫栴}?你究竟是因為拖延癥不滿意現(xiàn)在的自己,還是你的不滿帶來了對自己拖延的焦慮?
不去塑造遠處那個“完美版·我”或許能夠減輕我們對自己的不滿(事實上也不會有一個完美的自己),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對自己的不足無能為力。我需要更高效,卻不再認為自己有拖延“癥”。面對大塊的艱難任務(wù)時,雖然仍會感覺到壓力想要做其他事去逃避,但不管拖延與否,都不會再責備自己,焦慮和自我厭惡恰恰是完成任務(wù)的阻力。
有人曾以一種特別的角度解釋過為什么小孩子更容易比成年人學成鋼琴、外語,他說是因為小孩子不會去緊盯著遙遠的結(jié)果,他們只是不明所以心無旁騖地去學習,三年五年之后,平日的積累自然能看到成效。成年人則不同,他們受不了沒有獎賞的做事,一旦短期內(nèi)沒有回報,他們便痛苦不堪難以堅持。
其實,很多不能得到即時反饋的事都是如此,比如減肥,比如學英語。我們太渴望成為那個“瘦了二十斤的自己”、“講一口流利美音”的自己,卻低估了做成這些事需要的長期付出。要是對鍛煉和閱讀這些事的本身注入興趣會怎樣呢?如果你在跑步,就可以專心享受身體的節(jié)奏,而不是想著下周體重秤上的數(shù)字或是某天突然出現(xiàn)的馬甲線;如果你在閱讀原著,就可以連猜帶蒙試著去拼湊出完整的故事,而不是一心念著明年一定要過六級。
如果我們只是滿足于當下一刻的專注和投入,那么會怎么樣呢?
我們總幻想著另一種生活,可是,生活沒有預備式,沒有任何一種生活為別種生活而準備,它的每一刻都是真實的。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偸窍胫扒Ю铩睍屓说⒂诨孟牖蚴瞧v不堪;在行跬步的時候,卻是可以如少年般踢起路邊的石子呢。
就這樣走著走著,誰知道哪里的“別處”風景會出現(xiàn)在“此處”的腳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