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蹬著破布鞋，土豆走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肩上，是阿嬤縫給他的布書包，滿是補丁。阿嬤年紀大了，臉上皺紋遍布，腿腳也不靈便，再過幾年，只怕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土豆是他的小名，阿媽說當年家里窮，懷他時一日三餐只能吃土豆，吃一次吐一次。便決定等孩子生下來，無論男女，小名一律叫“土豆”。
雙腳有一搭沒一搭踢著腳下的石塊兒，再繞過幾個土坷垃就到家了。而土豆實在不想回去。家里只有阿嬤和一大堆等著他干的活兒，挑水、砍柴、挖菜、做飯……
不遠處傳來鳴笛聲，土豆大喜過望，只見一輛綠皮火車從眼前飛快駛過，轟鳴聲響，讓大地跟著一起顫動。
“喂！”土豆情不自禁大喊一聲，跟著火車一塊兒奔跑起來。但很快，火車便駛出他的視線。土豆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如夢初醒般，轉頭向家里跑去。
“阿嬤，俺下學啦！”還沒等阿嬤應答，土豆便一溜煙兒跑進里屋，甩掉布鞋爬上炕，從枕邊掏出一小塊碎裂的紅磚，在土泥墻上深深刻下一道印記。
“一，二，三……六十七，六十八……”土豆虔誠地數(shù)著墻上的紅印。阿媽說了，火車每三天經(jīng)過一次，等數(shù)到100，她跟阿爸就回來了！
兩遍數(shù)完，土豆仍癡癡地望著墻面，癡癡的想：究竟還要多久，火車才可以載著阿爸阿媽回家呢？
揉揉發(fā)酸的眼睛，土豆又一次從頭數(shù)起，一遍又一遍。像極了阿爸過年回家后，總拿著一把紅鈔票翻來覆去的數(shù)，一遍又一遍。
“土豆娃，天都快黑了，該去田里挖菜了！”阿嬤催促著。
“哎，這就去！”土豆一骨碌滾下土炕，連聲應著，一陣風似的往外跑遠了。
—2—
王天水是從大山里出來的孩子，整座大山，這些年只出了他一個大學生。
畢業(yè)后，王天水不負眾望開上了火車，天南海北到處跑。
這工作好歸好，只遺憾逢年過節(jié)，別人回家團聚的時候，偏偏也是他最忙碌的時候。特別是今年，天水還交了個城里來的漂亮女朋友。
他是多想把女朋友帶回家給媽媽看看啊，父親走得早，是媽媽含辛茹苦供他上到大學。但女朋友跟他打算一樣，也想帶著天水回她家見爸媽。
禁不住女友軟磨硬泡，權衡再三，王天水只得打電話通知媽媽不回去了，他相信愛他的媽媽會理解的。
確實，媽媽雖然不舍，但還是同意了。
拎著滿滿兩手禮物跟女友回了家，女友父母雖還算熱情，但天水始終不自在。
因為女友家境真是太好了，住著很大很漂亮的房子，裝修得一塵不染，家里甚至還有保姆，專門負責做飯和打掃衛(wèi)生。女友雖算不上什么千金大小姐，但到底是獨生女，集萬千寵愛于一身，不免有些驕縱。
而他呢？天水不由得想起那個破舊的連空調暖氣都沒有的土房子，生著煤爐取暖，煙氣能嗆死個人。灶臺烏漆墨黑，大鐵鍋重如千鈞……他不敢繼續(xù)想下去。
直到女友媽媽旁敲側擊提出“入贅”的要求時，天水覺得他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傷害。他禮貌拒絕，卻不被任何人理解。女友不懂他的驕傲，一味野蠻抱怨他不夠愛她。
在這個家里沒有人會向著他，向著這個出身貧寒、一無所有的他。天水仿佛看到了未來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婚后生活，他再也待不下去。
本該歡歡樂樂團圓的大年夜，天水卻坐上了回家的列車。他曾開火車送過無數(shù)人回家團聚，此刻，火車終于要把他帶回家，帶到母親身邊了！
想到家中老母親日日思念，盼他回家，天水悔恨交加，恨不得死死捶自己幾拳。
—3—
墻上的道道兒劃到100，父母卻仍未歸來。土豆越來越耐不住性子，幾乎天天都要跑到村頭土坷垃上，看看是否有那雙熟悉的身影。
一日，土豆正在打水，一句熟悉的“土豆，你看誰回來啦？”便讓當即扔掉水桶，飛撲過去，委屈地大哭起來。
阿媽也是淚水漣漣，忙抱著他解釋道：“我跟你阿爸沒買到票，在火車站等了好幾天，耽誤了好些日子?！?/p>
阿爸也從大包小包的行囊里，拿出一大堆給他買的好東西，吃的穿的一應俱全?？赏炼箙s抱著阿媽不撒手，他覺得再多禮物，也比不上阿爸阿媽回家讓他高興！
土豆委屈極了，眼淚怎么也止不住：“都畫到103了，俺，俺還以為你們不要俺了！”
“哪能呢？傻孩子，只要你在家，再遠我跟你阿爸都會趕回來的。”
四個人一起吃完晚飯，阿媽一邊夸他長高得真快，一邊讓他試穿新買的衣裳。而爸爸，果然靠著墻角，一邊應聲一邊數(shù)著手中紅色的鈔票，一遍又一遍。
阿爸靠著的那面墻，100多道紅彤彤的印記，鮮明刺目。
—4—
王天水到家已是深夜。村莊一片漆黑，只有家家戶戶門口高掛的紅燈籠，散發(fā)出微弱的光。
不遠處的家，竟然還亮著燈。
王天水敲了門，哽咽著喊了聲媽。門吱呀一聲打開，母親一臉難以置信，卻又一臉欣喜若狂。
“不是說今年不回了？怎么，女朋友呢？”母親一邊幫他脫下羽絨服，一邊往他身后張望。
“哪有什么女朋友？我加班呢，怕你嫌我辛苦，才扯了謊。”
“你這臭小子，媽還真以為你不回來了，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沒人吃！鄰居劉大媽老問你啥時候回來？我不知道咋回答，都不敢見她……”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活像個委屈的小媳婦。
“哈哈，不打緊，我明天就去給劉大媽拜年，給她個驚喜！”
屋里冷，煤爐散發(fā)的煙氣，嗆得人直咳嗽。媽媽忙前忙后，給他熱菜還給他多鋪了床厚厚的新被褥。
天水走到里屋放衣服，看到墻上一道道紅色的印記，多年過去，非但沒有磨滅，反而愈發(fā)清晰。
見他一直盯著墻看，媽媽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咱這兒不是三天過一次火車嗎，我閑著沒事兒了，就順著你小時候畫的這些數(shù)日子?！?/p>
淚水突然噙滿了眼眶，天水把頭抬得更高，哽咽著問道：“阿媽，你還記得我小名嗎？”
“當然記得了，但你后來不是不讓我們喊嗎？怎么今兒又提起了？”
“沒事兒，就是突然想聽你講了。”
“土豆！俺家土豆娃多有出息！記得當初懷你，家里窮只能吃土豆，我還一吃就吐……”阿媽又開始絮叨起那些陳年往事，“土豆啊，以后過年可別這樣了，阿媽不要驚喜，只要你平安回來。你爸走了，你不回家，還以為連你也不要阿媽了呢……”
說著便抬手去抹眼淚。
于是天水猛然想起，小時候抽抽搭搭的那句：“俺還以為你們不要俺了！”
“不會的，不會的！”天水一把抱住阿媽，就像當初阿媽抱著他一樣：“只要你在家，走得再遠，我也一定會回來！”
因為家是離得再遠，也要回來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