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74年。
三郤在講武堂被晉厲公派的人清沸魋和長魚矯行刺,郤犨、郤錡、郤至先后被殺。
卻說上軍副將荀偃,聽到本帥郤錡在演武堂遇賊,還不知道賊人是誰,馬上駕車入朝,想要奏明晉厲公討賊,中軍元帥欒書,不約而同,也來到朝門,正遇上胥童領(lǐng)兵到來,欒書、荀偃二人不禁大怒,喝道:“我們正想著是何人作亂,原來是你們這些鼠輩!宮室禁地威嚴,甲士誰敢靠近,還不散去?”
胥童也不答話,轉(zhuǎn)身對手下喊道:“欒書、荀偃,與三郤共同謀反,甲士們,快給我把他們一齊拿下,重重有賞!”
甲士奮勇上前,包圍了欒書、荀偃二人,把他倆綁上,押到朝堂之上。
晉厲公聽說長魚矯等人已經(jīng)辦完大事,回來了,馬上升殿,看到這么多的甲士都來到朝堂,反倒吃了一驚,問胥童:“罪人已經(jīng)被誅殺,眾軍為什么還不散去?”
胥童上奏說:“又捉拿到叛黨欒書、荀偃,請主公裁決!”
晉厲公說:“這件事與欒書、荀偃沒有關(guān)系?!?/p>
長魚矯跪著爬到晉侯的跟前,秘密上奏說:“欒、郤兩家本是同功一體之人,荀偃又是郤錡的部將,三郤被誅殺,欒、荀兩家必然不會安心,不久就會為郤氏復仇,主公今日不殺這兩個人,今后朝中不會有太平的日子??!”
晉厲公說:“一天就殺害了三位卿,又波及到其他家族,我于心不忍!”
于是寬恕了欒書、荀偃無罪,官復原職,欒書、荀偃謝恩回家。
長魚矯嘆道:“君主不忍心殺了二人,二人將會忍心殺了君主的?!?/p>
隨后長魚矯就逃奔到西戎去了。
晉厲公重賞甲士,將三郤的尸首,號令在朝門上,過了三天才允許收葬。郤氏的族人,在朝為官的,赦免死罪,都讓他們回家種地去了。
任命胥童為上軍元帥,代替郤錡的位置;
任命夷羊五為新軍元帥,代替郤犨的位置,任命清沸魋為新軍副將,代替郤至的位置。
釋放楚公子熊茷回國。
胥童已經(jīng)位列卿位了,欒書、荀偃恥于和他作同事,所以就經(jīng)常請病假,不參與政事了。胥童依仗著晉侯的寵愛,也沒太在意。
有一天,晉厲公和胥童一起去寵臣匠麗氏郊外的家里游玩,匠麗氏家在太陰山之南,離絳城二十余里,一連歡樂了三天,也沒回來。
注:
【太陰山:《左傳》謂晉梁丙、張趯率戎伐潁。又云:蠻子赤奔晉之陰地,且自雒以東至於陸渾,謂此山也。春秋時期的晉國大部分在今山西省,晉之陰地指的是太行山以西地帶,正好是今山西省境內(nèi),雒以東是指洛陽以東,陸渾指的是今河南嵩縣東北一帶。所以太陰山在今山西省境內(nèi),處于洛陽以東,到嵩山縣之間的山脈】
荀偃私下里對欒書說:“君主無道,你是知道的。我倆請病假不去上班,眼前雖然茍且平安了,日后胥童那幫小人肯定會懷疑,又誣陷我們心懷怨望,恐怕三郤被殺的禍事,終究也不免會落在我們頭上。不能不提前考慮?。 ?/p>
欒書說:“那怎么辦呢(然則何如)?”
荀偃說:“作為國家大臣,應(yīng)該信奉以社稷為重,君主為輕的大道理,如今國家的百萬軍隊,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如果發(fā)動政變,另立新君,誰敢不從(大臣之道,社稷為重,君為輕,今百萬之眾,在子掌握,若行不測之事,別立賢君,誰敢不從)?”
欒書說:“這件事能保證成功嗎(事可必濟乎)?”
荀偃說:“龍在大海里,沒人能制服它;如果離開大海來到陸地,小孩子也能制服它。君主現(xiàn)在出游在匠麗氏之家,這就是離開大海的龍啊,還有什么制服不了的(龍之在淵,沒人不可窺也;及其離淵就陸,童子得而制之。君游于匠麗氏,三宿不返,此亦離淵之龍矣,尚何疑哉)?”
欒書嘆道:“我欒氏世代忠于晉國,今天為了社稷存亡,不得已出此下策,后世必然稱我是弒君逆賊,我也沒有辦法辯白??!”
于是二人對外宣稱病已痊愈,想要拜見晉侯商議國事。提前安排牙將程滑帶領(lǐng)三百甲士,埋伏在太陰山道路兩邊。二人來到匠麗氏的家,謁見晉厲公,上奏說:“主公不管政事,出來游玩,三天沒回去了,臣民都很失望,臣等特來迎駕還朝!”
晉厲公被強迫著推脫不過,只得起駕返程。
胥童在前面引導車隊,欒書、荀偃在后面跟隨,車隊來到太陰山下,一聲炮響,伏兵四起,程滑先把胥童砍死,晉厲公大驚,從車上倒栽下來,欒書、荀偃吩咐甲士將晉厲公拿住,命令屯兵在太陰山下,把晉厲公囚禁在軍中。
欒書說:“范(士匄)、韓(厥)二人,將來恐怕會有反對意見,應(yīng)該假借君命把他倆召來!”
荀偃說:“好!”
就派兩個使者乘著輕便的快車,分別宣召士匄、韓厥二將。
使者來到士匄的家,士匄問:“主公召我什么事?”使者說不知道。
士匄說:“這事可疑!”
立即派遣心腹侍從,去打聽韓厥是否也去了,回報說韓厥以生病為由推辭了。
士匄說:“聰明的人都想到一處了(智者所見略同也)!”
欒書見士匄,韓厥都不來,就問荀偃:“這事怎么辦?”
荀偃說:“你已經(jīng)騎虎難下了(子已騎虎背,尚欲下耶)?”
欒書點頭會意,當夜,命令程滑獻鴆酒給晉厲公,晉厲公喝下,薨。
就在軍中殯殮,葬于翼城東門之外。
士匄,韓厥突然聽到君主暴斃的消息,一齊出城奔喪,也不問君主死亡的原因。
葬禮完畢,欒書召集諸大夫共同商議立君主的事。
荀偃說:“三郤之死,是胥童誹謗說要扶立孫周,這是一語成讖(chen)啊。晉靈公死于桃園,于是晉襄公就絕后了。天意如此,這回晉襄公的后代又找到了,應(yīng)當前去迎接他作君主!”
注:
【這段話需要捋一捋:
孫周,是晉襄公之庶長子談之子,晉襄公之孫,晉文公之曾孫。
晉靈公是晉文公之孫,晉襄公之子。無后。
晉成公是晉文公之子,晉襄公異母弟,晉靈公的叔叔。
晉景公是晉文公之孫,晉成公之子。
晉厲公是晉文公之曾孫,晉景公之子】
群臣皆大歡喜。
欒書就派荀罃(ying)前往京師,迎接孫周回國為君。
孫周時年十四歲,生得聰穎絕人,志向遠大,謀略出眾。
見荀罃前來迎接,就詳細問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問其備細),當天就辭別了單襄公,跟隨荀罃回歸晉國。
走到清原這個地方,欒書、荀偃、士匄、韓厥等一班卿大夫,全部都來迎接。
注:
【清原:山西稷山縣東南】
孫周開口說:“我一直旅居在外,沒指望能夠返回故鄉(xiāng),又怎么能夠指望作君主呢?但是,所謂君主,就是他本人能夠發(fā)布命令并能夠被執(zhí)行的人!如果只是給了一個君主的名分,而不遵守君主的命令,那還不如沒有這個君主呢!你們這些官員如果愿意聽從我的命令,就從現(xiàn)在開始,如果不愿意,那就任憑你們更換他人,我不能作空頭名義的君主,任人擺布,成為第二個晉厲公!(寡人羈旅他邦,且不指望還鄉(xiāng),豈望為君乎?但所貴為君者,以命令所自出也!若以名奉之,而不遵其令,不如無君矣!卿等肯用寡人之命,只在今日,如其不然,聽卿等更事他人,孤不能擁空名于上,為州蒲之續(xù)也)!”
欒書等眾官員聽到這一番話,都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哆哆嗦嗦地再次磕頭,說道:“群臣愿得賢君而事,敢不從命!”
退出之后,欒書對各位大臣說:“新君和舊君不一樣了,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態(tài)度做事了,大家都要小心侍奉!”
孫周進了絳城,到太廟祭拜,嗣晉侯之位,史稱晉悼公。
即位的次日,就當面譴責夷羊五,清沸魋(tui)等人逢迎君主專門干壞事的罪狀,命令左右推出朝門斬首,把他們的族人全部驅(qū)逐出境外。
又將晉厲公的死,歸罪于程滑,把程滑押赴鬧市中亂刀砍死(磔之于市)。
嚇得欒書終夜不寐,次日,就告老致政,推薦韓厥代替自己的中軍元帥的職位。
不幾天,驚憂成疾而卒。
晉悼公向來聽說韓厥有賢德,就拜為中軍元帥,以代替欒書的空位。
注:
1.【中軍元帥:是晉國十二卿中位列第一的實權(quán)職位?!?/p>
2.【晉悼公:姬姓,晉氏,名周,一名糾,稱晉周(先秦男子用氏,故不作姬周)。前573年-前558年在位,春秋中期晉國杰出的君主,年輕而又優(yōu)秀的政治家,晉國霸業(yè)的復興者。
悼公為晉襄公曾孫,晉襄公歡生幼子桓叔公子捷,桓叔生惠伯公孫談,惠伯生悼公周,按照輩分,當為晉厲公之侄。按晉國“不蓄群公子”之國策,桓叔未繼君位,當安置于國外,故襄公這一苗裔便寄于成周雒邑。悼公即位前,稱“孫周”,時人尊稱其“周子”。孫周在雒邑,雖然年幼卻頗有賢名,據(jù)說有“爭國之望”,以至于受到晉厲公的猜忌。欒書為誣陷郤至,說其敵通楚國,晉厲公尚能忍受;言其親于孫周,晉厲公則立刻對郤氏痛下殺手??梢姰敃r毫無權(quán)勢的周子卻早已在天下諸侯之中聲名鵲起。
年輕的公孫周溫文爾雅、知書達理、頗有賢德,對天下大勢了如指掌,深得單襄公的賞識。欒書對這位未來的國君也是較為贊同的,就連才華橫溢且張揚跋扈的郤至對他也是彬彬有禮。
晉悼公是春秋中期晉國國主,萬乘之君,卓爾不群的杰出政治家。少聰慧,居洛,師侍單襄公,兼君、相之才,虛懷雅量,氣魄宏偉,有爭國之望,常揣窺晉之心。14入主晉國,開明偉岸,懲亂任賢,以韓、欒為股肱,祁、楊為謀主,重用韓厥、智罃、魏絳、趙武等賢臣,嚴軍紀而恤民力,治律歷而行禮法,晉宗諧睦,舉國大治,戎狄親附,惠及中原。
史載凡晉之盟:“如樂之和,無所不諧”,故華夏盡附。
悼公矯天子之命,僭天子之尊,十年之功,以靖外難,年僅26歲。
晉國在其治下,國勢鼎盛,軍治萬乘。與楚之莊王,堪稱“春秋雙璧”。
公元前573年至前558年在位,他的文治武功引領(lǐng)晉國走向全盛,強化封建統(tǒng)治,鑄造軍國霸權(quán)。挾天子而令諸侯,和戎狄以征四方,使晉國強勢崛起,稱霸中原。天賦異稟的杰出政治家、戰(zhàn)略家、縱橫家,晉國霸業(yè)的復興者,華、夏民族融合的積極推動者,春秋中后期最出類拔萃的諸侯。他勤政愛民,親賢遠惡,果敢敏捷,從諫如流,是先秦乃至中國歷史上極為罕見的天才君主。他不是天子卻勝似天子,無霸主之名而具霸主之實,年紀輕輕卻在政治上異常成熟。短暫的人生,宛如流星閃耀,劃破先秦的歷史長空。其諸多英明決策,影響華夏數(shù)千年文明的發(fā)展與傳承?!?/p>
這是公元前574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