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平安房產(chǎn)。

章小剛腳搭在桌面，挖鼻孔時無意間翹起了小手指，粉色指甲油赫然入目。

秦驍接水經(jīng)過瞥了一眼，“咦，淼淼的指甲油換顏色啦？”

強(qiáng)子聞言，伸長脖子望了一下，“還不就是，前兩天還是黑色款的?！?/p>

又一哥們起哄：“你們別說，粉色指甲油和章店長很配哦?！?/p>

一眾小伙嘻嘻笑。

章小剛罵道：“笑個屁，等你們養(yǎng)了女兒就知道了，恨不得把你每根頭發(fā)都扎個小辮……”

正說著，秦驍瞧見章小剛的腳從桌子上挪下，還扯了扯皺巴巴的襯衫，便知有生意上門了，朝大伙噓了一聲，自己忙往外走，撐開玻璃門。

一輛福特已停在店門前。蘇洛拔了鑰匙，跨下車。

她約莫二十七八歲，高挑個子，淡妝，休閑打扮，松松軟軟的丸子頭，墨鏡很隨意地立在頭頂，肩上挎著LV小包。

她身邊的男人，雖保養(yǎng)不錯，無肚腩，發(fā)量也還行，但至少也是四十出頭了。

前兩天，蘇洛攜羅成第一次現(xiàn)身平安房產(chǎn)后，店里小伙們已經(jīng)八卦過了。

老牛吃嫩草的搭配，平安房產(chǎn)素日里見得多了。

見這二人大大方方，無絲毫避嫌或心虛，小伙們肯定他們“關(guān)系正當(dāng)”，八卦焦點停在，羅成有無孩子，前段婚姻對他們現(xiàn)在的購房行為是否構(gòu)成障礙。

歸根，小伙們討論的焦點還是這筆買賣的勝算有多大。

再次見到蘇洛和羅成，秦驍心里穩(wěn)當(dāng)了一些。

打過招呼后，蘇洛開門見山：“上次地鐵北站附近那套Loft，我們還想再看一下，請問方便嗎？”

蘇洛是做旅游的，自己經(jīng)營著一間旅行社，同是服務(wù)行業(yè)，她比其他人更懂銷售的艱辛，因此言辭間很是客氣。

這也是平安房產(chǎn)小伙們感慨的一個原因：多好的姑娘，又漂亮又不差錢，她是怎么就想不開了，要跟一個離異的肯定還有個拖油瓶的中年喪大叔。

“方便呢方便呢，那房隨時都能看?！鼻仳斆Σ坏匦φf。

秦驍朝章小剛做了個口型：車鑰匙。蘇洛見了抿嘴一笑，爽快地說：“不麻煩了，我開車吧。”

“得嘞！”秦驍也爽快地應(yīng)承。

蘇洛看上的那套單層60平的Loft，在二環(huán)與三環(huán)的交界，與市區(qū)雖說有40分鐘車程，但這對有車一族不算個事。

何況小區(qū)門口便是地鐵站，緊挨著一個濕地公園，那不就是天然氧吧？難怪蘇洛和老公貨比三家后，到底是折回來了。

又細(xì)細(xì)將房子查驗一遍后，蘇洛的神色告訴秦驍，這一單差不多定了。

回到平安房產(chǎn)，蘇洛和羅成將幾種按揭貸款的方式都細(xì)致問了一遍。秦驍每算出一組數(shù)據(jù)，夫妻倆便對視一眼。

“老羅，你覺得呢？”蘇洛望向羅成。

羅成咂嘴，口氣猶疑：“利率都不低啊……”

“不過——”秦驍輕聲一笑，“公積金貸款還是很劃算的，只有三個多點?！?/p>

蘇洛很快看了一眼秦驍，又望向羅成。

羅成愣怔著。

他應(yīng)該能料到兩人若買房，最終必然涉及他的那筆近20年工齡的不菲的公積金，但不知為何，他又總不愿想到這一步。

現(xiàn)在蘇洛提出，也是極自然的，可即便已在他意料中，他還是不知該如何作答。

許是人到中年吧，力有不逮了，成鴕鳥了，能避一時是一時。

羅成在心里嘆口氣，嘴里卻有些前言不搭后語：“60平loft，上下得120平，我們能住那么多嗎？

其實我覺得我們現(xiàn)在那套小房子住著蠻舒服了，房子太大，空落落的?！?/p>

“你要嫌空，我們生倆孩子啊?！碧K洛笑，但笑容有點僵。

羅成神情黯下來。

秦驍?shù)哪抗?，小心地從羅成滑到蘇洛，正好瞥見蘇洛咬緊嘴唇。

三天前。

羅成的手機(jī)上出現(xiàn)前妻耿慧英的來電顯示。

羅成眉頭一皺。一般前妻打電話，只為一件事，以婷婷的名義要錢。每月的贍養(yǎng)費按時給著，但還是會有各種其他的費用。

“有啥事嗎？我正忙著?！?/p>

“有事。我在你單位旁邊的咖啡廳等你?！?/p>

“什么事……”羅成正待細(xì)問，電話已經(jīng)掛斷了。

雖然兩人已于兩年前離婚，看在錢的份上，耿慧英還是會時時關(guān)注羅成的動向。不僅僅因為贍養(yǎng)費，婷婷的未來這個當(dāng)父親的也須盡一份力。

一周前，她輾轉(zhuǎn)聽聞羅成和蘇洛在蒼城各處看房，內(nèi)心的應(yīng)急響應(yīng)立即啟動了。

若是這對夫婦決定買房，勢必會動用羅成的公積金。而在耿慧英的盤劃中，有權(quán)使用這份公積金的只有一個人，婷婷。若蘇洛的意愿達(dá)成，那婷婷咋辦？

“再過一個月，咱婷婷就十八歲了?！贝_成在卡座對面坐下，耿慧英便說了這么一句，言辭間不像平素那么生硬淡漠，有一絲絲懷舊的情緒。是啊，婷婷的十八歲，也是他們婚姻的十八年。

“時間真快啊，婷婷也長成一個大姑娘了?！绷_成感慨著，果然勾起了許多往事的回憶。

“婷婷今年大一，再過幾年就得找工作、結(jié)婚買房?！?/p>

羅成眼皮一顫，對前妻的來意略有察覺。他故作隨意道，“才大一，還有三年，早著呢?！?/p>

“早嗎？三年一晃就過了?！惫⒒塾⒃俅未虺龈星榕?，“我們不也是一晃就是中年了，還弄成這樣，一拍兩散……”

羅成輕咳一聲，不愿再沉湎在以往那些一地雞毛的婚姻生活里，“慧英，你找我什么事？”

耿慧英頓了頓，便開門見山道：“你以前許諾的，等婷婷上大學(xué)就給她買一套房，這話還算不算數(shù)？”

以前？那時他的妻子還是眼前這個女人，還不是蘇洛。

羅成腦海中飄過蘇洛的身影。她叉腰站在小客廳中，環(huán)顧著房間，嗓音嬌俏：

“我原本呢打算在這套小房子里孤獨終老的，但現(xiàn)在有了你，我們要換套大的，房產(chǎn)證上有我的名字，也有你的名字?！?/p>

羅成揉著太陽穴，心里晃悠悠的，說不出的疲憊。

見前夫不吭聲，耿慧英自顧自絮道：“婷婷念的只是二本，現(xiàn)在競爭這么大，將來指不定能找個啥工作。

她有套房子，我們心里也安穩(wěn)些，不管她將來掙多掙少，什么時候結(jié)婚，至少她有個落腳地，不會為了房子隨便找個人湊合……

我去年幫我爸媽換了個電梯公寓，手上沒啥錢，但能湊出十萬的樣子，羅成你看……”

耿慧英停了話，等著羅成的回復(fù)。

羅成將手指插進(jìn)頭發(fā)里撓了撓，又搓了搓臉，終于吭聲了，“我知道了，我……我回去商量一下?！闭f起站起身，“我還有工作，先走了?！?/p>

耿慧英也驀地站起，在他身后喊道：“羅成，你別忘了婷婷是你的親生女兒。”

“為什么她見你這事，你一個字都沒跟我提起?！?/p>

蘇洛和羅成各據(jù)沙發(fā)一頭，蘇洛的目光直直地盯在羅成臉上，有些不依不饒的意味。

“我不是也沒想好嗎……”羅成囁嚅著。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實在也是不知該咋辦。

羅成是工薪階層，收入本就有限，每月還要貼補(bǔ)女兒。

蘇洛不是個愛計較的人，自與羅成結(jié)婚后，從未問他要過家用，平素家里添置些啥，都憑羅成心意。但說到底，柴米油鹽過日子又能花幾個錢呢。

蘇洛有自己的想法。將她原本五十多平的小兩居賣掉，以夫妻的名義買套loft，用羅成的公積金貸款，余額十幾萬沖抵部分房款。

外加小兩居賣的房款，首付綽綽有余，每月還貸無絲毫壓力，不會對旅行社的流動資金和項目拓展構(gòu)成任何障礙。這是一舉多得的事。

但蘇洛沒料到，有人先她一步。

“你說怎么辦吧？”蘇洛抱著胳膊望向陽臺外的天空，她對羅成與前妻家里的那些事全無興趣，她只想知道他的決定。

“其實我們現(xiàn)在這套房子挺好的，雖然小但很溫馨，小洛，你不覺得嗎……”

蘇洛霍地站起，指著自己胸口，“羅成，我算什么？”緊跟著嗓門高起來，聲音里嵌著一絲尖利，像指甲劃過玻璃，她一個字一個字道，“我，他，媽，的，算什么？”

喊完這句，蘇洛忽地意識到，原來從來沒人真的在意過她。不論是父親母親，還是眼前這個她曾經(jīng)認(rèn)定的男人。

這讓她陡生徹骨的悲怨，這怨又迅速激發(fā)她昂然的好勝心。她絕不能在這個男人面前掉眼淚。

蘇洛風(fēng)一樣沖進(jìn)了臥室，鎖了門。她坐在飄窗陽臺，點了一支煙。羅成從來不喜歡她抽煙，結(jié)婚后，她慢慢也戒了，現(xiàn)在……

哼，去他媽的。蘇洛吐出一個眼圈，拭干眼角的淚。

“小洛?！绷_成輕聲叩門。

“滾！”蘇洛抓了無線鼠標(biāo)砸向門。外面沒聲音了。

蘇洛和羅成認(rèn)識于十年前。

那時蘇洛18歲，在羅成單位附近的德福茶樓做服務(wù)生。

羅成他們經(jīng)常在此打牌，喝茶，有時談工作也在這，一來二去就彼此熟悉了。

每次他們扯開場子開始打牌，蘇洛就會轉(zhuǎn)前轉(zhuǎn)后，倒茶添水，殷勤得緊，因為她知道這幾個客人若胡了牌，給小費很大方。

蘇洛父親長年酗酒，喝醉了就兇她和妹妹，還打她們母親。

離婚后，妹妹判給了母親，母親帶著她去廣州打工了。蘇洛判給了父親，但他跑了。

蘇洛在爺爺奶奶家賴著，但到高中，老人家也沒錢供她繼續(xù)讀書了。蘇洛打電話給母親，母親在電話里哽咽，她實在養(yǎng)不起兩個女兒讀書。

蘇洛輟學(xué)打工，同時成了沒人管的野姑娘。

她把耳朵打了四五個洞，像雜貨鋪似的掛滿了圈圈，胳膊紋著混混小男友的名字，頭發(fā)染成火紅色，像個爆炸的小火球。

上班期間還好，耳環(huán)不準(zhǔn)超過兩只，紅頭發(fā)緊緊箍在頭巾里，但那露出來的發(fā)色卻也襯得小臉明艷艷的，光彩照人。

有些顧客見了蘇洛這身裝扮，認(rèn)定她上道，言辭、舉止不免輕佻。

蘇洛卻是個受不得委屈的主，茶客言行若有不軌，甩了臉子，轉(zhuǎn)身就走。顧客投訴，羅成從中斡旋，一來二去，大家會意，蘇洛有羅成“罩”著，招惹少了些。

蘇洛得了便宜，自然得有些感激的表示，服務(wù)更殷勤那是沒得說。

她煙癮犯了偷偷來一根，被羅成看見，恨鐵不成鋼地拍她的頭，那一拍真的很重，有教訓(xùn)的意思，但她也不會像從前那般對他怒目而視。

羅成碎碎念“你看你小小年紀(jì)養(yǎng)的這些壞習(xí)慣……”蘇洛假裝在聽，一面悄悄把煙掖進(jìn)褲兜里。

事情轉(zhuǎn)折在一次小車禍。

夜里收工，蘇洛坐在混混小男友的摩托車后座，和他的朋友一起在街上飆車。

小男友翻車了，蘇洛痛得嗷嗷叫，送進(jìn)醫(yī)院一檢查，腿斷了。

打著石膏半吊在床上，混混小男友消失得沒影，茶樓姐妹們來看過幾次，也是半心半意，走個過場。

蘇洛卻不在意，待護(hù)士走了，從枕頭底下悄悄摸出煙盒，趁著病友上廁所，悄悄抽兩口。

護(hù)士隔一天就來催一次賬單。蘇洛一面撒謊說她母親正從廣州趕回的路上，一面策劃逃跑。

但羅成來了。

羅成蹺著腿，坐在她病床對面的椅子上，認(rèn)真瞅著她，臉上盡是這個野姑娘到底是由什么成分構(gòu)成的困惑。

蘇洛卻挑著眉，回瞪著羅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神情，那目光也在挑釁：我蘇洛就這樣了，不勞駕你們這些尊貴的體面人關(guān)心啰。

護(hù)士進(jìn)來了，拿著一沓賬單，正欲找蘇洛算賬。

羅成開口道：“給我看看?！彼恿速~單，翻了翻，起身往外走，又回頭望了一眼，“你好好待著，要是我回來聞見煙味……”羅成的聲音飄出去。

蘇洛沒抽煙，她愣愣地盯著白墻?，F(xiàn)在輪到她困惑了。十分鐘后，羅成回來瞧見她發(fā)懵，順手揉了一把她的紅頭發(fā)，“這是頭也撞傻了？”

蘇洛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出來。

隔了兩天，羅成再來看她時，朝她懷里扔了幾本資料書，全是旅游相關(guān)的。

“什么呀？”

“好好復(fù)習(xí)，三個月后導(dǎo)游資格證考試?！?/p>

蘇洛眼皮一酸，嗔道，“大叔，我一天忙著給人端茶倒水，哪有時間看這些呀?！?/p>

“那就辭職！”

“說得輕巧，我可不像你們這么有錢人……”

羅成打斷，“難道你想一輩子給人端茶倒水？”

蘇洛不出聲了。

羅成遞過來一張銀行卡和紙筆，“加上這次醫(yī)藥費我湊了個三萬整，給我打個欠條，等你考了導(dǎo)游證，找了工作，再分期還我?！?/p>

“如果我考不上呢？”蘇洛咕噥。在羅成面前，她第一次這么老實。

“把你拿命飆車的勁拿出來，沒有考不過的?！?/p>

一年后，蘇洛進(jìn)一家國營旅行社，做了導(dǎo)游。她約了羅成還錢，地點還在德福茶樓。今昔往昔，瞧著那些忙前忙后的服務(wù)生，蘇洛一時間很是感慨。

羅成上上下下打量她，很滿意的神情，仿佛他的投資終于有了回報。

“為什么要幫我？”蘇洛終于問出了這句話。

隱隱間，她希望得到一份特別的答案。她覺得他就是童話中那個騎著白馬來拯救她的王子，雖然這個王子有點老。

“你比我女兒大不了多少。女孩嘛，我希望都有個正經(jīng)事，有份好生活，不受人欺負(fù)。而且——”羅成得意一笑，“我也想驗證一下我的投資眼光?！?/p>

就這？蘇洛內(nèi)心失望，卻也不敢再問。她默默將銀行卡推過去。

羅成微怔，接著又笑了，“我再賭一把，如果你以后做旅行社，算我一份，入個小股?！?/p>

做了三年導(dǎo)游，攢了些經(jīng)驗，蘇洛果然從先前的單位辭職，自己開了家旅行社。

其后幾年，她一心撲在旅行社的運營上，卻也沒耽擱談戀愛。

但所有的戀情都停在談婚論嫁的階段，每當(dāng)男孩子對她說“嫁給我吧”，蘇洛便覺得索然無味。眼看快三十歲了，還是單身狗一枚。

“你難道想單身一輩子？”母親在電話里喊。

“單身有啥不好？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蘇洛懶洋洋的。

這理由起初是為敷衍她媽，后來自己也當(dāng)真了。直到聽說羅成離婚了，她才恍然，原來自己這么多年，一直在等他。

兩人冷戰(zhàn)了一周。

這幾天中，羅成像往常一樣，每早將雞蛋、牛奶、水果都準(zhǔn)備好，在門外輕喚蘇洛起床。

蘇洛打開門，像對客戶那般客氣，也像對客戶那般疏離。“我趕時間，不吃了。謝謝。”

蘇洛白天工作，晚上應(yīng)酬，回家時常常是凌晨了。

羅成在客廳看電視等她，頭仰在沙發(fā)上睡著了，手里還握著遙控器。

他嘴巴微張，扯著呼嚕聲，像極了記憶中父親的樣子。

蘇洛忽然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男人并非什么王子，他只是一個尋常的男人，有點自私，有點懦弱，有點愛她，但，更愛自己的女兒。

想到這，剛才那點善念轉(zhuǎn)瞬即逝，蘇洛扯了張毛巾，遠(yuǎn)遠(yuǎn)地扔到羅成身上，自己轉(zhuǎn)身進(jìn)了房間。

周六下午，蘇洛在家加班，在微信上與助理商量新開發(fā)的旅游線路。

手機(jī)響了，秦驍?shù)摹?/p>

蘇洛一拍腦門，想起了loft的事，最近忙工作忙著與羅成較勁，竟然忘了這事。

蘇洛在電話里道歉。秦驍直說沒事，就是別的客戶在看這房，所以先問一下蘇洛這邊的消息。

蘇洛心里一撓。這房她前后看了幾次，是發(fā)自真心的喜歡，但是……蘇洛一轉(zhuǎn)念，小太妹的底色露出來了：“秦驍，晚上有時間沒，叫上店里的哥們，咱一起擼個串?！?/p>

“得嘞！蘇姐請客，必須捧場?！鼻仳敋g快地應(yīng)承道。

到底同齡人，大家都爽快，在人情世故上又都是人精，哪怕只是請吃頓飯，心里小九九也能猜個七八分。

羅成系著圍裙，正在廚房煲湯，看見蘇洛在門口換鞋，便走了過來，“今天周六，也有應(yīng)酬？”

“出去見個朋友?！碧K洛頭也沒抬。

“哦，那你早點回來?！?/p>

說話間，蘇洛聞見黃豆燉豬蹄的香味，那是她最喜歡的，補(bǔ)膠原蛋白。

但羅成什么也沒提。蘇洛反倒有些悵然若失，心尖掠過一絲抽痛。那個她從前崇拜、仰望的男人，也會淪落到這一步。

燒烤攤上，幾瓶啤酒下肚，蘇洛話多起來，有的沒的說了一陣，把心里的煩心事都吐了出來。

然后她變得高興了，拿著筷子敲，逗著桌邊的年輕小伙，“來，給姐姐我講講你們的愛情故事。一個一個挨著講，都必須講……”

她轉(zhuǎn)向章小剛，指著他小指頭斑駁的粉色指甲油，“你除外?！?/p>

“得嘞，我給你們讓座。”章小剛笑著要開溜，又被蘇洛一把攥住，拉到自己跟前坐下，然后當(dāng)他是靠墊，舒舒服服地靠著，眼睛望向秦驍：“就從你這個漂亮小伙開始吧。”

阿泰吃吃笑：“蘇姐姐眼光真好，驍哥可是咱店的頭牌。”

秦驍看也不看阿泰，只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頭，眼睛卻直直地盯著蘇洛，“蘇姐，那我就開始說了。”

秦驍一臉嚴(yán)肅神情，蘇洛不由得一愣，正猜測這家伙葫蘆里賣的啥藥，秦驍清晰的話聲已在耳邊響起了：

“根據(jù)蒼城新出臺的購房政策，婚內(nèi)人士也是可以個人名義買房的，也就是說房產(chǎn)證只出現(xiàn)一個人的名字，這樣的話，該房便是個人房產(chǎn)，以后若再有買賣行為便無需征求另一半同意。”

蘇洛渾身一激靈，坐直了身子。秦驍停住話，望了章小剛一眼，見后者點點頭，便又繼續(xù)道：

“以個人名義買房的話，便只能申請商貸，相比公積金貸款，商貸壓力是大了些，但咱剛才聽你嘮叨的那些煩心事，我們倒覺得這也不失為一個思路，免得以后出什么幺蛾子?！?/p>

蘇洛聽得發(fā)怔，愣了半晌，才緩緩說了句，“小孩你才幾歲，城府就這么深?！?/p>

秦驍笑笑，這才低頭抿了口啤酒。入行幾年，那些為了房子夫妻反目、六親不認(rèn)的，他可是見多了。

夜深回家時，蘇洛剛下出租車就被耿慧英擋在小區(qū)門口，后者一臉狂亂的神情，見了蘇洛便沖上來攥住她的衣領(lǐng)，那眼神恨不得將她生吞了。

“是不是你？”耿慧英怒吼道，“是不是你攛掇羅成，不準(zhǔn)他現(xiàn)在給婷婷買房？是不是你讓他說以后再買？以后？誰知道，他一把年紀(jì)，連個副處都沒混上，以后他拿啥給買……”

“你有??？”蘇洛一把推開耿慧英，滿心厭惡，“你有事自己找羅成，干嘛在這堵我？”

“我要能打通他的電話，還會花時間等你這個騷娘們？”

眼看著女兒的房子要泡湯了，耿慧英歇斯底里了，“我早就知道你，十年前就知道你這個騷貨的存在，你是不是老早就跟羅成有一腿，老早就謀劃著搶我女兒的房，狗男女……”

說著，耿慧英又沖來。隨著她的撒潑和哭喊，周圍已聚集了些人，他們朝這倆女人指指點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蘇洛受不了了，豁出去了，在矮她半個頭的耿慧英要湊近撕她臉時，她頭一偏，又趁勢出手，狠狠地朝耿慧英的臉?biāo)α艘话驼啤?/p>

她的聲音冷靜、冷峻，“我并不知道你們?yōu)楹坞x婚，也沒興趣，但如果你敢在這對我做人身攻擊，我們派出所見?！闭f著望向跑過來的小區(qū)保安，“老李，麻煩打個電話報警。”

耿慧英立即慫了，癱在地上拍著地面大哭：“羅成，你這個沒良心的，有了狐貍精連女兒也不要了……”

房間一股酒氣。

客廳不見羅成，蘇洛去臥室瞧了瞧，也沒人，此時她才發(fā)現(xiàn)廁所的燈亮著。羅成歪醉在馬桶邊，嘴里一線口水晃悠悠地垂掛著，眼窩處兩道臟兮兮的淚痕，愈發(fā)襯出中年人的不堪。

蘇洛立即拿濕巾擦凈了他的臉，想扶他站起，又沒那么大勁。蘇洛沉了口氣，將雙手插進(jìn)他的腋窩，柔聲哄道，“老羅，聽話，站起來，咱去沙發(fā)躺著，站起來……”

羅成拽住蘇洛的手，轉(zhuǎn)頭望了她一眼，臉上現(xiàn)出朦朧的喜色，“小洛，你回來啦。”

“我不回來能去哪？”蘇洛又是恨又是氣，好不容易才將羅成安置在沙發(fā)上，欲轉(zhuǎn)身倒水，卻又被羅成拖住了。

他語無倫次地絮叨著：

“小洛對不起，我們結(jié)婚，我連房子都買不起……”

“小洛，有一天我如果一無所有了，又老又窮，你會不會嫌棄我……”

“小洛，別讓我滾，我沒有地方可去……”

蘇洛心里猛地一震。這是當(dāng)年拯救了她人生的王子啊，這是給了她嶄新未來的人啊，當(dāng)年那么樂觀開朗，陽光坦蕩，現(xiàn)在卻被一套房子逼成這樣……

“老羅，不會的?！碧K洛拍著羅成的后背，像哄小孩睡覺。

羅成昏沉沉睡去，蘇洛坐在灌滿風(fēng)的小陽臺，又將此事前前后后梳理了一遍。

不管怎樣，羅成對他女兒的愛都是無人能比的，縱然現(xiàn)在羅成為了維系這段婚姻，勉強(qiáng)拿出公積金買房，但日復(fù)一日，他對女兒的愧疚只會轉(zhuǎn)化成對蘇洛的怨恨。

耿慧英的樣子，蘇洛也瞧見了，若她動了那筆公積金，后半輩子都不會消停了。

她想起秦驍他們的話，以個人名義買房，商貸壓力雖大，但好在落得耳根子清靜。從小就生活在雞飛狗跳的家庭中，蘇洛不愿自己的余生也藏著這種風(fēng)險。

兩個月里，蘇洛在中介、銀行、房管局幾處跑，終于辦妥了一切購房手續(xù)。

本是夫妻買房，現(xiàn)在變成了蘇洛個人買房，按說羅成是解脫了，他心里卻像吃了個秤砣，又羞又愧，堵得慌。

蘇洛看在眼里，卻又假裝不知。世事皆有輪回。她蘇洛只能接受羅成愛自己女兒勝過愛她的事實，那么，羅成也得咽下他有愧于她蘇洛的苦果。

背地里，羅成仍跟朋友湊了十萬，準(zhǔn)備為買房盡一份力，這樣他心里才會稍稍安寧一些。

他將銀行卡放在蘇洛電腦邊。

“什么？”蘇洛抬頭望向羅成。買房后她每晚加班，最近消瘦了許多，下巴都尖了。

“這卡里有點錢，那個……”羅成低頭瞅著腳尖。

恍然間，蘇洛回想起當(dāng)年羅成借三萬塊錢給她的情形，那時的羅成風(fēng)度翩然，與今日判若兩人。

“你跟朋友借的？”蘇洛拿起卡，左右瞧了瞧。

“反正你拿著就是，你先忙著……”羅成說著要往外走，但他的手被蘇洛給拖住了。

蘇洛站在羅成胸前，一面習(xí)慣性地拿著修眉剪剪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一面嬌嗔道，“你忘了當(dāng)年你入股的那三萬了？那筆分成你可想都別想，全是我的?！?/p>

羅成訕笑：“那能有多少，再說那不就是說說而已，我哪會真要你分成?！?/p>

“不管你要不要，分成每年都是有的，而且那筆錢對我的意義重大，賽過任何別的錢?！?/p>

蘇洛將銀行卡插進(jìn)羅成牛仔褲屁股上的褲兜里，又挑逗性地拍了拍，輕笑道，“所以老羅，你安心給我煲湯就是?！?/p>

羅成出去后，重新開始工作前，蘇洛望著電腦怔了幾分鐘。

捅破愛情的神秘，回歸到婚姻的日常，必須承認(rèn)這其中的缺憾甚至利益關(guān)聯(lián)。

她當(dāng)初盤算羅成的公積金，不也是一種私心？

可她也在那段時間真刀真槍的較量中認(rèn)識到了，逼迫自己所愛之人，到頭只會兩敗俱傷。但若在自己的房子里愛著自己所愛之人，一切都會變得很簡單。

因為她可以愛，也可以選擇不愛。一切她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