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鄴朝皇宮，最近連貓都不敢輕易發(fā)情。

怕刺激到皇帝。

畢竟，當(dāng)今圣上司徒衍，登基五年，后宮妃嬪雖說不上佳麗三千，但也足夠湊幾桌馬吊，可愣是連個公主的影兒都沒瞧見。龍榻之上，夜夜辛勤耕耘，愣是沒見一塊地發(fā)出芽來。慈寧宮里的太后，急得手里的佛珠都快盤出火星子了，日日對著送子觀音磕頭，恨不得親自上陣，替兒子開枝散葉。

至于我，安寧郡主司徒瀟，作為皇帝隔了房的堂妹，以及他唯一還算說得上話的同輩女性，主要負責(zé)在他被太后念叨到快要自閉時，遞上一杯降火的清茶，并在他懷疑人生之際，給予一點“皇兄龍精虎猛，只是機緣未到”這種我自己都不信的蒼白安慰。

而我的親弟弟，鎮(zhèn)國公府世子司徒昭，則是這凝重氣氛里唯一一抹……呃，扎眼的亮色。

他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紈绔，人生信條是“努力不一定成功，但不努力一定很舒服”，日常活動是遛鳥、賭錢、聽曲兒，以及見縫插針地在他皇帝堂兄面前刷存在感，主要目的是為了蹭點宮里的貢品和新奇玩意兒。

此刻，御書房內(nèi)，氣壓低得能凝出水來。

司徒衍，我們年輕的皇帝，正黑著一張俊臉，盯著龍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不用翻我都知道，里面起碼有一半是在拐彎抹角催他趕緊生兒子，另一半則是直言不諱勸他盡早從宗室里過繼一個，以安國本。

“瀟瀟，”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熬夜和心力交瘁的沙啞，“你說，朕是不是……真的不行？”

我站在下首，眼觀鼻，鼻觀心，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而充滿信念感：“皇兄何出此言？您正值壯年，只是子嗣緣分稍晚些罷了。民間尚有‘蓄力一發(fā)，必中麒麟’之說，何況您是真龍?zhí)熳印！?/p>

天知道我說出“蓄力一發(fā)”這四個字時，良心有多痛。畢竟，根據(jù)太醫(yī)署隱晦的匯報和宮女們八卦的匯總，皇帝陛下他……發(fā)力挺頻繁的。

司徒衍睨了我一眼，顯然也沒信我的鬼話，他揉了揉眉心，嘆出的那口氣仿佛帶著整個皇室的重量：“母后昨日召見朕，說若再無所出，就要開始甄選宗室幼童入宮撫養(yǎng)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意味著，如果皇帝一直生不出來，那下一任皇帝，很可能就要從我們這些司徒家的旁支里選了。屆時，新一輪的站隊、傾軋、明爭暗斗……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fā)麻。

我立刻斬釘截鐵道：“皇兄！此事萬萬不急！您與皇后娘娘鶼鰈情深，幾位妃嬪亦是個中翹楚，龍嗣只是早晚問題！太后娘娘也是愛孫心切，您切莫因此有太大壓力?！?雖然皇后和妃嬪們是否真的“翹楚”有待商榷，但馬屁先拍上總沒錯。

皇帝擺了擺手，一臉“朕已看透一切”的疲憊：“罷了，你退下吧。哦，對了，司徒昭那小子又跑哪兒野去了？朕有好幾日沒見他來蹭吃蹭喝了。”

我嘴角微抽：“臣妹不知，許是又發(fā)現(xiàn)了哪個新開的賭坊，或者哪家樓里新來的花魁曲子絕妙吧?！?/p>

提到我這個不省心的弟弟，我就一陣胃疼。爹娘去得早，留下我們姐弟相依為命，我拼盡全力才在吃人的皇室宗親里保住家業(yè)，把他拉扯大，誰知竟養(yǎng)出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紈绔子弟。除了那張臉還能看，簡直一無是處。

我剛退出御書房，還沒走出幾步，貼身宮女玲瓏就急匆匆跑來，壓低聲音道：“郡主，不好了！世子他……他好像闖大禍了！”

我眼皮一跳：“他又打碎了哪個娘娘心愛的古董花瓶？還是賭錢輸光了，打著皇上的旗號去賒賬？”

“都不是！”玲瓏臉色發(fā)白，湊到我耳邊，氣息都不穩(wěn)了，“世子他……他在御花園西南角的宮墻根那兒，吐、吐了！”

我：“……？”

吐了？司徒昭那小子，別的不行，吃喝玩樂乃是專業(yè)級別，腸胃好得能消化石頭，從小到大就沒見他因為吃壞東西吐過。昨天還生龍活虎地干掉了一只燒鵝、三碟點心，外加一壺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

“許是吃撐了，或者酒喝多了，有什么大驚小怪的?！蔽以噲D鎮(zhèn)定。

“不是啊郡主！”玲瓏都快哭出來了，“世子吐得那個架勢……不像是吃撐，倒像是、像是……”

她“像是”了半天，也沒敢說出那個荒謬的猜測。

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預(yù)感，提了裙擺就往御花園西南角趕。那地方靠近冷宮，平日里人跡罕至，宮墻也年久失修，斑駁不堪。

還沒走近，就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干嘔聲，中間夾雜著斷斷續(xù)續(xù)的呻吟。

繞過一叢半枯的竹林，我看見了讓我終生難忘的一幕。

我那平日里招貓逗狗、神氣活現(xiàn)的弟弟司徒昭，此刻正毫無形象地趴在掉漆的朱紅宮墻上，一身騷包的云錦長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他一只手死死按著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撐著墻面，腰彎得像只蝦米，正對著墻根下一小叢奄奄一息的雜草，吐得昏天暗地，苦膽水都快嘔出來了。

幾個跟著他的小太監(jiān)急得團團轉(zhuǎn)，想上前攙扶又不敢，只能在一旁捧著清水和帕子，手足無措。

“司徒昭！”我厲喝一聲，快步上前。

他聽到我的聲音，艱難地抬起頭，一雙桃花眼里水光瀲滟——純粹是嘔吐逼出來的生理性淚水。他看到我，嘴巴一癟，帶著哭腔哼唧：“姐……我難受……嘔……”

那聲音又軟又糯，配上他此刻弱柳扶風(fēng)、我見猶憐的姿態(tài)，要不是我知道他是個什么德行，差點就心軟了。

“怎么回事？”我擰著眉，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卻被他身上一股混合了未散盡的酒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酸膩氣味熏得后退半步，“昨晚又去哪兒鬼混了？喝了多少？”

“沒、沒喝多少……”司徒昭有氣無力地辯解，“就……就皇上昨晚召我進宮，賞、賞了我一碗湯……喝完回來就不對勁了……嘔……”

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干嘔，卻什么都吐不出來，只是不住地反酸、惡心，眼淚汪汪，看著好不可憐。

皇上賞湯？我心頭疑竇叢生?；实圩约憾紵┑每斐黾伊?，哪有閑心大晚上賞我弟弟喝湯？還是碗能把他喝成這副德行的湯？

“什么湯？”

“就……說是……十全大補的……生子湯……”司徒昭喘著氣，斷斷續(xù)續(xù)地說。

我：“？？？”

生子湯？！賞給我弟弟喝？！皇帝是瘋了嗎？！還是說，他已經(jīng)絕望到開始病急亂投醫(yī)，連這種偏方都信，并且拿我弟弟當(dāng)試驗品了？！

看著司徒昭這副仿佛隨時要香消玉殞（？）的模樣，我心中的怒火“噌”地就冒了起來。一方面氣皇帝胡鬧，另一方面更氣這臭小子不長腦子，皇帝給什么他就喝什么！

“沒出息的東西！”我罵了一句，但還是吩咐玲瓏，“快去請?zhí)t(yī)！要快！”

玲瓏應(yīng)聲飛奔而去。

我則拎起司徒昭的后衣領(lǐng)，想把他扯起來站直：“別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找個地方坐下等太醫(yī)！”

誰知這一拎，他反應(yīng)更大，“哇”地一聲，似乎又想吐，整個人軟綿綿地往我身上倒，帶著哭音嚷嚷：“別動我……暈……想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他這一倒，我下意識伸手去扶，手掌正好按在他平坦結(jié)實（原本應(yīng)該是這樣）的小腹上。

奇怪……怎么感覺……似乎……比平時……軟了那么一點點？甚至還隱隱有種……微妙的飽脹感？

我被自己這個荒謬的觸感驚得立刻縮回了手，心頭那股不祥的預(yù)感越來越濃。

太醫(yī)很快就來了，不是一位，而是一群。

許是玲瓏去請?zhí)t(yī)時描述得過于駭人，又或者是太醫(yī)院最近因為皇嗣問題壓力太大，一聽是鎮(zhèn)國公世子、皇帝眼前還算得臉的紅人（？）突發(fā)急癥，太醫(yī)令帶著幾位資深太醫(yī)幾乎是跑著過來的，一個個氣喘吁吁，官帽都歪了。

“快！給世子瞧瞧！”我讓開位置，示意他們上前。

太醫(yī)令親自上前，先是觀察了一下司徒昭的臉色舌苔，然后屏息凝神，開始診脈。

御花園這個僻靜的角落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司徒昭偶爾壓抑不住的干嘔聲，以及風(fēng)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我緊盯著太醫(yī)令的表情，只見他搭上司徒昭手腕的那一刻，眉頭就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他的表情開始變得極其豐富——從最初的凝重，到疑惑，到不敢置信，再到驚恐，最后定格為一種仿佛見了鬼般的慘白。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額頭上瞬間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比司徒昭吐出來的冷汗還要密集。

另外幾位太醫(yī)見狀，面面相覷，也輪流上前診脈。

然后，戲劇性的一幕發(fā)生了。

每一位診過脈的太醫(yī)，表情都完美復(fù)刻了太醫(yī)令的變臉過程，最終統(tǒng)一變成面無人色，渾身抖若篩糠。

“到、到底怎么回事？！”我按捺不住，厲聲問道，“世子究竟是中了毒，還是得了什么急癥？！”

太醫(yī)令“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緊接著，他身后的太醫(yī)們也齊刷刷跪了一地，以頭搶地，磕磕巴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臣……臣等……恭、恭喜陛下？賀、賀喜陛下？！”

我：“……？”恭喜？恭喜什么？恭喜我弟弟吐得快脫水嗎？

皇帝司徒衍大概也是聽到了風(fēng)聲，沉著臉快步走了過來。他一來，就看到這詭異的一幕——他那個紈绔小舅子（名義上的）虛弱地靠著宮墻，一副快掛了的模樣，而太醫(yī)院的核心骨干們跪了一地，嘴里喊著恭喜，表情卻像馬上要哭出來。

“怎么回事？”皇帝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世子如何了？”

太醫(yī)令猛地一個激靈，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閉著眼，用盡全身力氣，尖聲喊道：

“稟、稟陛下！世子他……脈如走珠，滑利有力，這、這是……是喜脈?。。?！”

“……”

“……”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風(fēng)吹竹葉的聲音消失了，司徒昭的干嘔聲也卡在了喉嚨里。

我懷疑我的耳朵出了毛病。

皇帝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太醫(yī)們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地磚縫里。

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司徒昭，他驚恐地瞪大了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聲音都劈了叉：“什、什么脈？！老頭你胡說八道什么！小爺我是男的！男的！??！”

太醫(yī)令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臣、臣等反復(fù)確認(rèn)……確系喜脈無疑啊！世子……世子這確實是……害喜之癥！”

“害喜”兩個字，像兩道驚雷，劈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

我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看向我那捂著肚子、臉色煞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暈過去的弟弟。

然后，我猛地扭回頭，目光如刀，射向同樣處于石化狀態(tài)的皇帝司徒衍。

電光火石之間，我想起了司徒昭剛才的話——“皇上那晚非要賞我喝生子湯……”

一個荒謬絕倫、駭人聽聞、足以顛覆大鄴朝綱、載入史冊遺臭萬年的猜想，在我腦海中轟然炸開。

我一步踏前，再也顧不得什么君臣禮儀，一把狠狠揪住司徒昭的衣領(lǐng)，幾乎將他從地上提溜起來，從牙縫里擠出冰冷徹骨的聲音：

“司、徒、昭！你給老子說清楚！孩子他爹——到、底、是、誰？！”

司徒昭被我勒得直翻白眼，加上惡心勁兒又上來了，他痛苦地皺著一張俊臉，猛地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旁邊尚且一臉懵然的、穿著明黃龍袍的皇帝陛下。

“哇……”他配合地又吐出一口酸水，淚眼婆娑，氣若游絲，卻字字清晰地控訴：

“皇、皇上……嗚嗚……就、就是您啊……那晚……您非逼我喝的那碗生子湯……嘔……”

司徒衍：“……”

我：“……”

全體太醫(yī)、宮人：“?。?！”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只有司徒昭斷斷續(xù)續(xù)的干嘔聲，在寂靜的御花園角落里，顯得格外清晰而驚悚。

我揪著弟弟衣領(lǐng)的手，僵在半空。

皇帝司徒衍那張原本只是疲憊的俊臉，此刻像是被打翻了調(diào)色盤，青了又白，白了又紫，最后定格為一種近乎絕望的茫然。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龍袍，又抬頭，看了看指著自己、吐得梨花帶雨的司徒昭，嘴唇哆嗦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那碗湯……那碗他病急亂投醫(yī)，從某個江湖術(shù)士手里弄來的、據(jù)說能讓人一舉得男的“上古秘方”……他自己沒敢輕易嘗試，正好司徒昭那晚溜達進宮插科打諢，看他愁眉不展，便嘴賤問了句“皇兄為何事發(fā)愁”，他當(dāng)時腦子一抽，想著這小子身強體壯（看起來），又是自家人，便半強迫半哄騙地讓他喝了……

他當(dāng)時想的是，就算沒用，頂多也就是拉幾天肚子吧？

可沒人告訴他，這玩意兒……它……它還能讓男人……懷孕?。。?！

“不……不可能……”皇帝喃喃自語，腳步虛浮地后退了半步，差點被自己的龍袍下擺絆倒，“朕……朕只是……賞了他一碗湯……”

太醫(yī)令伏在地上，抖得更厲害了，幾乎是匍匐前進半步，帶著赴死般的決心補充道：“陛、陛下……臣等惶恐！世子脈象確鑿無疑，且……且依脈象顯示，龍?zhí)ァ选⒁延幸辉掠杏嗔?！?/p>

一個月前……正好是司徒昭被灌下那碗見鬼的“生子湯”的時間！

“轟——！”

又一道驚雷，這次是結(jié)結(jié)實實劈在了皇帝的天靈蓋上。

他身形晃了晃，一旁的內(nèi)侍趕緊上前攙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這驚天動地的荒謬中找回一絲理智。我松開司徒昭的衣領(lǐng)，他立刻軟泥般滑坐到地上，抱著宮墻繼續(xù)嘔。

我轉(zhuǎn)向皇帝，目光沉痛，語氣復(fù)雜，帶著三分質(zhì)問，三分同情，還有四分“你看你干的好事”的譴責(zé)：“皇兄……這、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碗‘生子湯’，您從何而來？”

司徒衍此刻哪里還有半點帝王威儀，他像個做錯了事被抓包的孩子，眼神躲閃，臉色漲紅，支支吾吾：“是……是朕……朕輕信了方士之言……那湯……朕本以為……頂多……頂多……”

“頂多什么？”我?guī)缀跻獨庑α?，“頂多讓司徒昭這廝竄稀三天？皇兄！他是男的！是您的臣子！是鎮(zhèn)國公世子！您讓他……讓他……” 我指著地上那灘不明液體和萎靡不振的弟弟，后面的話實在說不出口。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胡鬧了！這是動搖國本！是皇室丑聞！是足以讓史官們集體撞柱、言官們唾沫星子淹死金鑾殿的驚天大瓜！

司徒衍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yán)重性，他猛地看向地上瑟瑟發(fā)抖的太醫(yī)們，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充滿壓迫感：“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

“臣等不敢！臣等什么都沒聽見！什么都沒診出來！”太醫(yī)令帶著哭腔磕頭如搗蒜，“世子只是……只是脾胃失調(diào)！對！脾胃失調(diào)！”

“失調(diào)到脈象都變成喜脈了？”我冷冷地補了一刀。

太醫(yī)令：“……” 他選擇昏死過去。當(dāng)然，是裝的。

另外幾個太醫(yī)也跟著開始“體力不支”，搖搖欲墜。

現(xiàn)場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得到消息的太后，在皇后的攙扶下，也急匆匆地趕了過來。老太太最近為了孫子的事，吃齋念佛，面容憔悴，此刻聽說御花園出了事，涉及皇帝和她那個不著調(diào)的侄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怎么了？昭兒怎么了？皇帝，你又訓(xùn)斥他了？”太后人未到，聲先至。

當(dāng)她撥開人群，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孫子（名義上的）靠著宮墻吐得奄奄一息，兒子（親生的）臉色慘白魂不守舍，侄孫女（我）一臉沉痛欲言又止，太醫(yī)們跪了一地抖如秋風(fēng)中的落葉……

太后的心，沉了下去。

“衍兒！”太后抓住皇帝的手，聲音發(fā)顫，“到底出了何事？昭兒他……可是得了什么重??？”

皇帝張了張嘴，看著母親殷切而擔(dān)憂的目光，那句“他懷孕了，是兒臣干的”在喉嚨里滾了又滾，終究沒能吐出來。他怕說出來，太后當(dāng)場就能厥過去。

我見狀，知道這事瞞不住，也不能瞞。我上前一步，扶住太后的另一邊胳膊，用盡量委婉、但依舊驚世駭俗的語氣說道：“太后娘娘，您……您先別急，千萬保重鳳體。世子他……身體是出了點……不同尋常的狀況。”

“什么狀況？”太后急切地問，目光掃過司徒昭，“吐成這樣，莫非是中毒？”

我艱難地組織著語言：“非是中毒……是……是害喜?！?/p>

太后：“……？”

皇后：“?。?！”

婆媳倆同時愣住了，臉上寫滿了“你在開玩笑嗎”和“我是不是聽錯了”。

太后甚至掏了掏耳朵：“瀟瀟，你再說一遍？哀家年紀(jì)大了，耳朵不好使……昭兒他……害什么？”

我閉了閉眼，豁出去了，清晰而緩慢地重復(fù)：“害——喜。太醫(yī)診斷，已有一月身孕?！?/p>

“……”

慈寧宮方向，仿佛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佛像碎裂的聲響。

太后的身子晃了晃，皇后趕緊用力扶住。

“不……不可能……”太后喃喃，目光下意識地看向皇帝的肚子，又猛地轉(zhuǎn)向司徒昭的肚子，眼神充滿了混亂和顛覆，“昭兒是男子……怎、怎會……”

就在這時，坐在地上的司徒昭，仿佛是為了印證太醫(yī)的診斷，又一陣更猛烈的惡心感襲來，他“嘔”地一聲，這次不再是干嘔，而是實實在在吐出了一點清水和胃酸。

那聲音，那姿態(tài)，與后宮那些初次有孕的妃嬪們，何其相似！

太后看著這一幕，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兒子，以及跪了一地的太醫(yī)，終于意識到，這恐怕……不是玩笑。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夾雜著一絲……一絲或許可以稱之為“希望”的微光，擊中了這位日夜期盼孫兒的老太太。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眼神灼灼，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期盼：“孩子……孩子的父親……是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位身穿龍袍、已經(jīng)快要原地蒸發(fā)的大鄴朝天子身上。

司徒昭適時地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虛弱地、委屈地、帶著指控意味地，再次指向了他的皇帝堂兄。

“是……是皇上……”

太后倒吸一口冷氣，看向自己兒子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復(fù)雜——有震驚，有譴責(zé)，有“你居然……”，但更多的，是一種絕處逢生的狂喜和……迫不及待？

“衍兒?。。　碧蟮穆曇舳溉话胃?，帶著顫音，卻不是憤怒，而是激動，“你……你……你真是……干得……”

她“漂亮”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被皇帝崩潰的打斷：

“母后！不是您想的那樣！朕沒有！朕只是……賞了他一碗湯！?。　?/p>

“一碗湯能讓男人懷孕？！”太后顯然不信，或者說，她不愿意相信這個“意外”背后可能只是一場烏龍，她急切地追問，“什么湯有如此神效？宮中還有沒有？快！給哀家拿來！給皇后也灌一碗！不！給所有妃嬪都灌一碗??！”

皇帝：“……” 他已經(jīng)無力解釋了。

皇后：“……” 她臉色煞白，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眼神驚恐。

我看著這場徹底失控的鬧劇，看著吐得昏天暗地的弟弟，看著瀕臨崩潰的皇帝，看著欣喜若狂的太后，看著懷疑人生的皇后，還有地上那一群恨不得自己立刻耳聾眼瞎的太醫(yī)和宮人……

只覺得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大鄴朝的未來，鎮(zhèn)國公府的臉面，我弟弟的清白（？）……全都系于我那不爭氣的弟弟……和他肚子里那個來歷不明的“龍種”之上了？

這都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平生最大的控制力，對還在干嘔的司徒昭，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別吐了！回府！安——胎！”

司徒昭聞言，猛地抬起頭，桃花眼里滿是驚恐和難以置信：“安、安什么？！”

太后卻立刻附和：“對對對！安胎！快！擺駕鎮(zhèn)國公府！不！把世子抬回宮里來！就住到哀家的慈寧宮偏殿！哀家要親自照顧！”

皇帝：“母后！這于禮不合！”

太后瞪了他一眼：“禮？現(xiàn)在跟我講禮？龍嗣最大！哀家的金孫最大！”

混亂中，司徒昭白眼一翻，這次是真的，徹徹底底地，暈了過去。

[未完待續(xù)]